第579章 可有良策?
高坡上風聲呼嘯,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
林淵站在坡頂,低頭看著遠處那座緊閉大門的黑水驛。
白慶山順著山坡快步走上來,到了近前,抱拳道:
「大人,昨晚各處的繳獲,大致清點出來了。」
「說吧。」林淵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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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營那邊原本有一千五百匹馬,昨夜受驚往山里跑散了不少,還有幾百匹在亂軍里被燒死、踩死,或是撞斷了腿。」
白慶山看著手裡的冊子,說道:「各營忙活了一早上,攏共也就抓回來三百二十匹還能騎的好馬。另外還有一百多匹受了重傷、治不好的,只能宰了吃肉。至於營里的輜重,昨晚火油潑得太多,火勢太旺,糧草和車上的甲冑燒毀了大半,只從灰堆里扒出來兩百多副還能修補的鐵甲,並一些散落的刀槍。」
林淵聽完,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過了片刻,他轉過身,看向跟在後面的幾名統領。
「咱們自己呢?死了多少弟兄?」
沒人立刻接話。
站在旁邊的林猛抬起頭,雙眼通紅,身上的甲片還帶著乾涸發黑的血跡。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猛字營,陣亡一百三十四人。重傷二十六人,輕傷兩百餘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滿編隊,隊正、伍長,死傷過半。」
話音落下,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白慶山和馬世昌都低下了頭,沒有做聲。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林猛身上那件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的戰襖,沉默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站在人群外側的曹萬里,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昨晚這場伏擊,從頭到尾都是他遞的消息、出的主意。
他原本想著,有自己裡應外合,再借著大火和驚馬,清風軍衝下去怎麼也是一場順風仗。
誰能想到,陸承岳手底下那幫人能兇悍到這個地步,短短小半個時辰,硬是把林淵最精銳的猛字營砍倒了三百多人。
眼下林淵不說話,幾個統領又都是這副臉色,曹萬里心裡直打鼓,生怕林淵把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一時間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過了好一會兒,林淵才重新開口:
「這一仗,也算給我們所有人提了個醒。」
他目光從幾名將領臉上挨個掃過,聲音不高:
「別以為先前打贏了幾場,便覺得咱們已經天下無敵了。這還不是朝廷的禁軍,咱們又是趁夜偷襲,占著有心算無心的便宜,尚且打成這個樣子。」
「若是大白天的,在平地上與這支兵正面撞上,你們自己想想,咱們有幾分成算?」
底下依舊沒人說話。
林猛咬著牙,把頭垂得更低了些。昨晚北門外那場白刃戰,他們是真真正正領教過了。
人家三個人抱成一團,捅穿了肩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反手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原以為自己也靠著拼好飯系統搞出來諸多的糧食,訓練了脫產兵,甚至覺得自己弄出了特種部隊訓練的方法。
可是有一樣東西,不是光靠訓練就能堆出來。那就是經驗。
不是簡單的見過一兩次血,成為老兵,就代表可以打得贏別人。
這靖安營既然號稱精銳,那就是從各個部隊裡面選拔出來的尖子。
義寧府才多大?雲陽縣才多大?這裡面再來多少人,能選拔的人也是有限。
林淵沒有再繼續往下壓眾人的氣勢,轉身走到坡下的臨時軍帳前,掀簾走了進去。
「都進來坐吧。」
眾人跟著進帳,各自在兩旁的木墩上坐下。
林淵在主位坐定,看向眾人:「眼下陸承岳帶著剩下的人縮進了黑水驛,已經被咱們團團圍住。諸位說說,接下來有什麼滅敵之法?」
帳內幾名統領剛要思索,站在下首的曹萬里已經搶先一步拱手開口:
「林大人,依在下之見,這仗不必急著硬攻。」
林淵看向他。
曹萬里連忙說道:「昨夜他們走得匆忙,隨軍的糧草全燒在大營里了,兵士身上絕不可能帶著多少乾糧。這黑水驛只是兩府交界的一處落腳驛站,平日裡存糧極少。如今裡面關著一千多號人,還有那麼多馬,只要咱們把四面守死,撐不過幾日,他們自己就得斷糧。」
林淵聽完,點了點頭。
「曹將軍言之有理。」
他看著曹萬里,語氣緩和了幾分:「不過我手底下眼下能動用的也就兩千餘人,要把這座驛城四面圍死,人手未免有些捉襟見肘。曹將軍,你手底下那一千號弟兄,這幾日也得一併拉上來幫忙守著。裡面這幫人的戰力你也看見了,萬一他們選個方向拼死衝出來,單靠我們這幾個營,未必按得住。」
聽到林淵還願意用自己的人,沒有借題發揮的意思,曹萬里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當即抱拳應道:
「林大人放心!在下這就去把人歸攏起來,撥到各處幫著守寨挖溝,絕不叫他們從這邊漏出去一個!」
坐在旁邊的馬世昌這時也開口道:
「大人,其實真要守起來,倒也不必太擔心他們出來拼命。」
「哦?」林淵看向他。
「昨夜他們的重弩、大弓原本都放在後面的輜重車上,如今全燒乾淨了。」
馬世昌說道:「他們退進驛城的時候,手裡只帶了刀槍,身邊根本沒有多少弓箭。若是他們縮在磚牆裡面不出來便罷,真要敢主動開門衝出來,咱們也不必再與他們硬拼刀子,只管在外面立起木柵拒馬,讓弓弩手遠遠把他們射回去便是。」
林淵聽完,輕輕敲了下桌面。
「行,那就這麼辦。」
「傳令各營,砍樹挖溝,圍而困之。沒有糧食,任他們戰力再強,餓上幾天,手腳也得發軟。」
……
此時的黑水驛內,氣氛卻比城外還要壓抑得多。
逃進來的靖安營軍士剛剛休整了片刻,院子裡、廊下到處都坐滿了人,低沉的痛哼聲此起彼伏。
陸承岳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低頭看著下面空場上的部下。
最前面坐著的那兩百多人,是他從虎牢關一路帶出來的貼身親兵。
昨晚在北門外那一戰,四百宿衛硬生生折了將近一半,活下來的這幫人,幾乎個個身上都帶著傷。
有人大腿被長槍扎穿,正咬著木棍,任由同袍用撕下來的單衣往傷口上纏;有人半邊臉都被火燎起了水泡,靠在牆根下一動不動。
陸承岳看著這一幕,手掌握在刀柄上,心裡滿是悔意。
這一趟,實在是自己太大意了。
從北河渡見到曹萬里開始,他便認定曹萬里是在為貪生怕死找藉口,嘴裡沒一句實話。
這也怪不得他輕敵。帶兵打仗這麼多年,誰聽說過地方上的兩三千兵馬,敢在大半夜裡摸黑下山劫營的?
夜裡伸手不見五指,莫說尋常府軍,便是再精銳的邊軍,到了黑夜裡一旦散開,三步之外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
正常情況下,幾千號人半夜衝下來,不用別人動手,自己人和自己人撞在一起就得先打起來,最後變成一場炸營。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義寧府里不僅真藏著這麼一支令行禁止、夜裡沖陣都不亂的精兵,更沒想到曹萬里那個狗東西敢徹底反水,提前把火油抹在了輜重車和木柵欄上。
裡應外合,再加上諸多巧合湊在一起,才讓他一頭栽進了這個死局裡。
對城外那個叫林淵的人來說,趁夜偷襲還死了幾百號人,或許覺得打得不夠痛快,甚至覺得是吃了虧。
可對陸承岳而言,兩千五百名百戰精銳一夜之間沒了一半,鐵甲、強弩、糧草全數盡毀,自己還被人像趕羊一樣堵進了這麼個孤零零的驛城裡,這已經是徹頭徹尾的慘敗。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身上纏著染血布條的將校走上台階,到了陸承岳身後。
為首的是後營校尉孫敬,旁邊跟著宿衛軍侯趙寬,以及左營百將周成。幾個人臉上都帶著菸灰,神色沉重。
孫敬看了看院子裡橫七豎八的傷兵,又看了一眼城牆外隱約傳來的砍樹聲,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將軍,外面那些人已經在四面挖溝立柵了。驛倉里的糧,我們剛才去查過,最多只夠全軍吃上兩天。」
幾人互看了一眼,最後都將目光落在了陸承岳背上。
「將軍,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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