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他們有錢(5400 字大章)
成平帝在北邙大營定下主戰之策時,洛陽含章殿裡,同樣一夜沒有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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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親王也在等消息。
幾隊夜不收沿著北邙周邊來回遊走,遠的已經摸到河橋和伊闕一帶。成平帝發出去的天子詔令,他們能截下一兩封,卻不可能把幾十條道路全部堵死。
官道有人走,山路也有人走。
驛站攔得住朝廷信使,攔不住世家自己的門客。更何況還有河道、渡口和林間小路。
一道詔書漏出去,便可能從一處塢堡傳到另一座府城。
寧親王心裡很清楚。拖得越久,成平帝身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當夜,一名夜不收快步走進含章殿,跪在輿圖前。
「殿下,北邙大營的營火比昨日多了不少。」
「南面也有兵馬進營,河橋方向同樣發現了軍旗。」
寧親王抬起頭。「大約有多少人?能不能看清?」
那名夜不收遲疑片刻。「實在看不清。」
「營帳從山腳一直排到了舊營西面,旗號也雜。若只按旗號來算,少說也有數萬人。」
寧親王皺起眉頭。「本王問的是人,不是旗。往地上多插幾百面旗,難道便能憑空多出幾萬兵?」
夜不收低下頭。「屬下無能。」
「行了。」寧親王也知道,這件事怪不到他頭上。
北邙大營外圍已經布滿游騎和哨卡。夜不收只能隔著數里看火、看旗、看營寨大小。真想靠近點清人數,十個人進去,未必有一個能回來。
王府長史站在一旁,低聲說道:「殿下,不能再等了。」
「陛下剛到北邙時,身邊不過幾千禁軍。如今高承岳、裴正、薛敬之都已經歸營,伊闕和河橋的人也在往那裡趕。」
「再給他們幾日,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州府,只怕也要動了。」
寧親王點了點頭。「本王也是這麼想的。」
「皇兄被奸人挾持,那幫人竟還能借著皇兄的名義調兵。也不知道外面那些將領是真看不明白,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說完,他又問了一句:「之前派出去聯繫各家的使者呢?」
「有回信了嗎?」
王府長史搖頭。「暫無消息。」
寧親王冷笑一聲。
「這些人當初是怎麼跟本王說的?只要本王拿下虎牢,他們立刻出兵。」
「等本王過了虎牢,他們又說,只要本王進入洛陽,便帶人前來接應。」
「如今本王已經站在紫微宮裡了,他們倒全都聾了。」
殿內沒人接話。這些話,寧親王可以說,他們卻不好跟著罵。
當初那些世家私下送人、送錢、傳遞消息,多少都留了一手。
寧親王若敗,他們可以說是被門客欺騙,或者族中旁支私自所為。
寧親王若勝,他們又能拿著往來的書信,證明自己早就心向王爺。
至於出兵?
那是要拿自家部曲和幾代積攢下來的家底去賭命,誰肯那麼痛快?
寧親王也沒指望這些人真講什麼信義。
「算了。他們願意看戲,便讓他們多看一會。」
「等本王把皇兄迎回來,到時候,哼哼……」
寧親王把目光重新放回輿圖。
「城中那些潰兵和降卒,整理得怎麼樣了?」
一名將領出列。
「回殿下,原皇城守軍、金吾衛和各門殘卒,前後收攏了七千餘人。」
「其中兩千多人願意重新編伍,聽殿下調遣。」
「剩下的人仍說自己只奉陛下詔令,不肯繳軍籍,也不願跟隨我軍出城。」
「還有幾百人始終不肯開口。」
將領停了一下。
「這些人留著,恐怕終究是個禍患。不如趁著眼下——」
「本王知道你想說什麼。」寧親王直接打斷了他。「不可殺降,也不可殺俘。」
「他們都是我大雍的兵,只是受奸臣蒙蔽,一時分不清楚情況。」
「今日因為他們不肯跟隨本王,便把他們全殺了。明日城中還有哪一營敢放下兵器?」
那將領低下頭。
「末將明白。」
「願意隨軍的,重新驗籍編伍。」寧親王繼續說道:「原來的營制全部打散,每百人插入二十名老卒,再讓王府親軍擔任軍候。」
「不願意的,收去甲械,安置到西苑和幾處空營。」
「飯照給,傷照治。但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許離開。」
「若有人趁亂殺俘、搶奪財物,軍法處置。」
幾名將領先後領命。
寧親王看了看殿中眾人。
「曉諭全軍,輪番歇息一日。」
「守城、巡街、倉場和各門不能停。其他人不許離營,更不許藉機跑到坊市飲酒鬧事。」
「明日之前,把兵器、甲冑、戰馬和各營人數全部重新點清。」
王府長史問道:「軍餉怎麼辦?」
寧親王沉默了一下。洛陽是拿下了。可他手裡的兵,也比在安平原時多了不少。
王府親軍要錢。謝景溫舊卒要錢。三州各營拖欠的軍餉要補。
願意投過來的洛陽守軍,同樣得給些東西。
光靠內庫里現有的銀錢,根本不夠。
「打開內庫。」寧親王說道。「先把拖欠的軍餉補上,再給所有準備出城的將士發三個月餉。」
王府長史面露難色。
「殿下,內庫里的錢若全部拿出來,也未必夠。而且宮中、官署、城防,後面都要花錢。」
寧親王笑了笑。「這有何難,把洛陽那些大戶的名冊拿來。」
很快,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到了案上。
寧親王隨手翻了幾頁。
「王妃母族先出十萬兩。」
「張家出八萬兩。」
「冊上排在前面的十二家,每家五萬兩。」
殿中幾人全都抬起了頭。
「一家五萬兩?」
有人忍不住問道:「殿下,他們真有這麼多嗎?」
寧親王合上名冊。「笑話,你太小看這些人了。」
「這些人家裡到底藏了多少錢,皇兄顧及顏面,不願查得太深。本王替他查過虧空,難道還不知道?」
「有些人嘴上天天哭窮,說田裡遭災,莊戶交不上租。結果一處別院便能挖出幾萬兩銀子,家中養的部曲比一座縣城的守軍還多。」
「這些人能夠沒銀子?」
王府長史問道:「若有人仍舊不肯呢?」
寧親王看了他一眼。「給他們開勤王借券。」
「皇兄回宮以後,可以抵三年租稅,也可以由國庫照數歸還。」
「本王又不是搶。至於他們願不願借……」
寧親王笑了笑。「眼下洛陽都在本王手裡,他們會願意的。」
「記住,不得衝進府里搶東西,也不准傷人。」
「兵馬守在門外,讓他們自己把銀子送出來。」
「給足憑據。本王還要用這些人,不能把臉皮一次撕爛。」
眾人抱拳領命。一道道命令很快從含章殿送了出去。洛陽各處的軍營重新點兵。
含嘉倉開始開窖。軍器監、武庫和東城的鐵匠鋪連夜開工,把損壞的刀槍、甲葉和弓弩分門別類送去修補。
寧親王還派人走遍東西兩市,告訴那些閉門不出的百姓,官軍不會入宅征糧。各坊只要按原來的規矩供水、開井、清理街道即可。
事情實在太多。所謂輪番歇息一日,最後也只有一部分人真正睡了幾個時辰。
可軍中沒有多少人抱怨。因為第二日一早,內庫真的開了。
一箱箱銅錢、銀錠和絹帛從宮中運往東城校場。
王妃母族最先送來了十萬兩。
張家緊隨其後。其他大戶一開始都說倉促之間湊不出那麼多現銀。
寧親王派去的人也不爭辯。每一家門外只留一隊披甲士卒。
不撞門。不罵人。也不走。午時以前,第一家把五萬兩送了出來。
到了下午,第二家、第三家的車也出了府門。
有人拿不出足數白銀,便用金器、銅錢和絹帛折算。還有一家連族中女眷壓箱底的首飾都搬了出來,才把帳面湊齊。
列在冊上的十二家,沒有一家真交不出來。
那些銀錢一車一車送到東城時,連負責押車的士卒都看得眼睛發直。
平日朝廷征幾千石糧,這些人便在奏章里哭得像是全家都要餓死。
如今刀兵真到了門口,五萬兩照樣能從宅院裡抬出來。
……
同一日,河內崔氏的塢堡里,也擺著兩封詔令。
一封來自成平帝。一封來自寧親王。
崔氏家主崔玄度看完以後,將兩封信壓在案上。
一名族弟低聲問道:「家主,咱們該動了嗎?」
「寧王已經進了紫微宮,含嘉倉也落到了他手裡。」
「先前咱們答應過,只要他能拿下洛陽,便出兵接應。」
崔玄度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拿下洛陽了。」
「皇帝也沒死。太子、傳國璽還在北邙。現在出兵,你準備幫誰?」
族弟想了想。
「寧王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若咱們再派幾千人過去——」
「然後呢?」
崔玄度打斷了他。
「寧王輸了,成平帝會不會放過崔家?」
「寧王贏了,又會不會因為咱們晚去兩日,真把河內崔氏連根拔了?」
族弟沒有說話。
崔玄度放下茶盞。
「眼下我不出兵幫成平帝,便已經是在幫寧王。」
「他若連北邙那些殘兵都打不過,多了崔家幾千部曲,也坐不穩那把椅子。」
「再等等。」
「讓人回信,就說河內盜匪四起,各處渡口也發現了胡人探馬。崔氏正在幫官府守地方,一時抽不出兵。」
族弟問道:「北邙那邊呢?」
「送兩千石糧意思一下,洛陽也送兩千石。」
崔玄度面色平靜。
「他們兄弟兩個,誰也別說崔家沒有盡忠。」
……
第二日,東城校場。剛運來的銀錢和絹帛,全都擺在高台下面。
箱蓋一隻接著一隻打開。銀子就擺在那裡。
當兵的人未必看得懂血詔。也未必分得清皇帝信璽和皇帝行璽有什麼區別。
可錢,他們看得懂。許多人當兵幾年,都沒有一次見過這麼多銀子。
各營按照名冊上前。
拖欠的先補。
出城迎駕的人,再領三個月軍餉。
軍官當場落印,士卒當場按手印。誰領了多少,全部記在冊上。
有人拿到錢以後,放在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旁邊的人忍不住笑罵:「真的假的都分不清?」
那人把銀子塞進懷裡。
「別跟老子扯淡,老子這輩子還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銀子。」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寧親王就是在這個時候登上高台的。
下面站著王府親軍、三州府兵、謝景溫留下的舊卒,還有一部分剛剛歸順的洛陽守軍。
有些人從幽州來。有些人從并州來。還有不少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自家府縣百里。
這一次跟著軍隊進了洛陽,看到皇城、宮殿、東西兩市,才知道天子腳下到底是什麼樣子。
可洛陽為什麼打起來?
皇帝為什麼跑了?
很多人到現在也說不清。
他們知道的,無非是主將拿著虎符和行營軍令,告訴他們寧王奉血詔入京勤王。
後來成平帝又在北邙發詔,說寧王是反賊。
兩邊都有印。兩邊都有軍旗。
一個普通軍士,站十年宮門也未必能見皇帝一面。他哪裡知道北邙黃纛下面的人,到底是皇帝自己,還是被一群大臣押著的皇帝?
寧親王抬起手。
原本嘈雜的校場很快安靜下來。
「將士們。本王趕到洛陽時,皇兄已經被奸黨劫出紫微宮。」
「眼下,聖駕就在北邙。」
「本王此次出京,奉的是皇兄親手授予的虎符。入京,奉的是皇兄親筆血詔。」
寧親王看向下面那些原本守衛洛陽的軍士。
「你們之中,有人前幾日還在城頭向本王放箭。」
「有人守過建春門,也有人守過永寧橋。」
「本王不怪你們,願隨軍的,照樣發餉。」
「不願隨軍的,繳械留營,飯食、傷藥一概不少。」
「因為你們也是大雍的兵。受人蒙蔽,不是你們的罪。」
那些洛陽降卒互相看了幾眼。寧親王確實沒有坑殺他們。城中百姓也沒有遭到大肆搶掠。
宮中那些罵他謀逆的大臣,同樣只是被關了起來。
這些事情,他們都親眼見過。
寧親王繼續說道:「奸黨如今打著天子黃纛,借皇兄之名,調集兵馬來殺你們。」
「他們為何不讓皇兄親自來見本王?」
「為何不讓本王進營面聖?」
「因為他們怕。怕皇兄見到本王以後,說出真相。」
下面開始出現低低的議論聲。寧親王猛地拔出長劍。
劍鋒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靜!」
一聲令下,校場迅速安靜下來。
寧親王將長劍橫在身前。
「本王今日在這裡立誓。此戰只為迎回聖駕,清除奸黨。」
「任何人不得向天子黃纛放箭。不得傷害皇兄與太子。」
「誰能衝散挾駕之軍,護住聖駕,本王親自替他請功。」
「首功之人,拜大將軍,賞田萬畝,賜銀十萬兩!」
「各營斬首軍功,一律按舊例三倍記賞。」
「戰死者,撫恤加倍。家中永免雜役。」
「今日先發三個月軍餉。救回皇兄以後,隨軍將士再賞三年糧餉。」
寧親王目光掃過台下。「本王答應你們的,一文都不會少。」
「若有食言,天地不容,人神共棄!」
校場裡安靜了片刻。
很快,有人在前排高聲喊道:「迎回陛下!」
那人是王府親軍。隨後,謝景溫舊部中也有人舉起了刀。
「迎回陛下!」
「三軍勤王!」
聲音一開始還有些散。
漸漸地,越來越多人跟著喊了起來。
「迎回陛下!」
「誅殺奸黨!」
喊到後面,整座校場像是都在震動。
有人真信寧親王。有人信那封血詔。
有人看見了銀子,又聽見三年糧餉,覺得寧親王至少說話算數。
還有人根本不信。可虎牢是他們奪的。洛陽是他們打的。城裡死的禁軍,也是他們殺的。
成平帝已經把寧王一軍寫進討逆詔書。現在回頭,誰會聽他們解釋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既然退也是死,向前至少還有活路。
寧親王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一張張漲紅的臉,緩緩收劍入鞘。
「本王再問一次。」
「諸位可願隨本王前往北邙,迎回陛下?」
數萬人同時舉起兵器。
「願往!」
「迎回陛下!」
「清君側!」
聲音傳出校場,一直壓過了東城各處的鼓聲。
……
校場散去以後,寧親王又在含章殿召見了各營主將。
這一次,留下的都是已經跟著他過虎牢、進洛陽的人。
寧親王沒有再講什麼血詔。
他只看著眾人說道:「本王已經帶諸位走到這裡。」
「眼下只剩最後一步。這一步走過去,諸位此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勤王之功。」
「走不過去……」
寧親王笑了笑。「成平帝不會放過本王,也不會放過你們。」
眾將神色各異。有的人低著頭。
有的人眼裡已經壓不住興奮。還有人緊緊握著膝上的佩刀。
一個三州都尉先起身跪下。
「末將願為殿下效死!」
緊接著,又有數人跪了下來。
「願為殿下效死!」
寧親王抬手讓他們起身。
「回去整軍。」
「今夜早點造飯。」
「明日五更,能出城的人全部出城。」
「北邙這一仗,只許勝,不許敗。」
眾將領命退下。
等殿門重新關上,又有十幾個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這些才是寧親王真正的心腹。
王府長史、親軍統領、鄭延宗、張家的人,還有幾名從安平原便一路跟來的舊將。
他們知道血詔是怎麼來的。也知道所謂迎回皇帝,究竟是什麼意思。
寧親王看著他們,聲音也低了下來。
「諸位。」
「最後一步了。」
「打贏北邙,洛陽才真是我們的。」
「打輸了,先前許下的官位、田莊、錢糧,都只是廢紙。」
「本王答應諸位的東西,一樣不會少。」
「可這一仗,誰敢留手,誰便是拿所有人的命開玩笑。」
「聽明白了嗎?」
十幾個人同時跪下。
「臣等明白。」
一名舊將抬起頭。
「殿下放心。下面的軍候、隊正都已經交代妥當。」
「開戰以後,末將親自領人沖陣。定要擊潰奸黨,迎回聖駕。」
寧親王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府長史走到門口,很快又折返回來,手裡已經多了一封密信。
「王爺。」
「信到了。」
寧親王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章是5400個字。反正今天我先寫2萬個字,不要著急。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