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朕該怎麼辦?(二合一)
成平帝出玄武門以後,洛陽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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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了,紫微宮還在。
天津橋還在打,含嘉倉城也沒有開門。皇城內外到處都是軍隊,有些人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宮門,有些人卻聽說聖駕已經被奸臣挾持,寧親王才是奉詔入宮救駕。
一晚上下來,誰也分不清到底該聽誰的。寧親王進了含章殿以後,先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封閉紫微宮各門,收繳所有宮門軍印。
第二道,宮中不准放火,不准搶掠,不准擅闖後宮。敢借勤王之名搶東西的,當場斬首。
第三道,所有大臣、內侍和宿衛,不願聽命的可以不聽,但不准離宮。
有人聽完,當場便跪了。
方才還在成平帝面前痛罵寧王謀逆的幾個官員,轉眼便改了說法。
「殿下,陛下確實是被奸臣裹挾出宮的!」
「臣等早就看出魏閹居心不良,只是苦無機會向陛下進言。」
「如今殿下入宮,正好撥亂反正!」
寧親王站在御階上,看著跪在下面的幾個人,臉上沒有什麼變化。
這些人到底是忠是奸,他懶得問。皇兄坐在這裡,他們便忠於皇兄。
如今自己站在這裡,他們又開始忠於自己。
說到底,誰贏,他們幫誰。
這沒什麼稀奇的。寧親王也沒有拆穿,只讓人將他們帶到尚書省,繼續做原來的差事。
還有幾個人始終站著。其中一名御史中丞指著寧親王破口大罵。
「陛下尚在,你便帶兵犯宮!」
「什麼血詔,什麼清君側,不過都是你謀奪大位的藉口!」
「寧王,你今日便是殺了我,我也絕不會奉你為主!」
殿中的親軍聽得臉色一變,手已經按上了刀。
寧親王卻只是抬了抬手。
「送他去秘書省。」
「找御醫替他看看身上的傷。不得怠慢。」
那名御史仍在罵。
「你不用在這裡裝仁義!」
「史筆如刀,你今日所行之事,後世自有公論!」
寧親王看了他一眼。
「那便等後世再論。」
親軍把人帶了下去。
另外幾名不肯下跪的官員,也都一併關在宮中各處。
寧親王沒有殺任何一個人。
因為他還在用「勤王」的名號。他的皇兄只是被奸人挾持了。朝中這些官員不理解他,也情有可原。
若是剛進宮便把反對者全部砍了,那他自己都沒辦法繼續把這場戲唱下去。
所謂名正言順,出師有名。在沒有絕對的武力值震懾下,所有人都要給自己找個藉口,拉攏更多的盟友。
他寧親王如果今天敢大肆屠戮這些。朝廷大臣那麼等待他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各地世家把他列為頭號死敵。
什麼是皇帝?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地主。你雖然是老大,但做事情也得講規矩,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而他寧親王還不是帝主,還不是皇帝,更加不可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其實真正願意為成平帝死的人,到底還是少數。
更多的人既不跪,也不罵。有人低著頭站在殿角。有人乾脆稱病,躲進官署不出來。
還有幾家住在皇城附近的世族,天亮以前便派管事過來詢問,說族中部曲願意幫助寧王維持城中秩序。
半日以前,這些人還在往成平帝的車駕里塞家眷和金銀。
如今車駕走了,他們又想起來自己也是大雍臣子。
張家動作最快。
張弘度親自帶人接管兵部,將此前發往各營的文書、勘合和軍籍全都封了起來。
王妃母族則調出數百名部曲,幫助寧軍守住東城坊門和幾處官倉。
另外幾家沒有明確站隊,只將府門緊閉,把部曲全留在牆內。
寧親王也沒有逼他們。只要不出來給成平帝幫忙,關著門看戲也算一份人情。
……
皇帝離宮的消息傳到含嘉倉時,倉城守將蔣肅整個人都愣住了。
「陛下出宮了?去了哪裡?」
送信的人也說不清。只知道天子黃纛出了玄武門,高承岳正在北面接駕。
蔣肅站在倉城樓上,看著已經被寧軍控制的東城,許久沒有說話。
雖然含嘉倉里有糧,他手上也有兵。可皇帝已經不在城裡了。
繼續守下去,等寧親王的步軍和攻城器械一到,倉城早晚會被攻破。
當天夜裡,蔣肅帶著兩千餘名還能作戰的守軍,從倉城北門突圍。
寧軍沒有派人拼命攔。寧親王早就給圍城各部下過令。倉城的人若要往成平帝方向走,可以直接放走。
原因自然是寧親王不想玉石俱焚,韓家倉城裡的糧食。他想要,成平帝也想要。
寧親王很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絕對不信成平帝能夠發出聖旨,說要燒毀天下糧倉。
只要不把守將逼急,他還有一線生機,那麼大概率這糧食他不會選擇燒掉。
這招在兵法上就叫做窮寇莫追,原因很簡單,你他媽把人逼急了,那人家不干你嗎?
可是,只要這些人相信自己仍能活下來,所有人求生的意志便會占據本能,戰鬥的意志便會拋之腦後。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當夜蔣肅殺出一條路,帶著殘軍往北邙方向撤去。
第二日午前,留在倉城中的倉官和漕軍打開了城門。
自此含嘉倉落入寧親王手中。
一百多萬石糧不可能全都立即取用,可哪怕只開其中一部分,也足夠讓後續抵達洛陽的軍隊吃上一陣。
到這一步,寧親王才算真正站穩了腳。
他卻沒有急著追成平帝。
王府長史有些著急:「殿下,聖駕剛剛出城,人馬必定混亂。」
「眼下派騎兵追上去,或許還能將他們攔在北邙大營以前。」
寧親王正在看各處送來的軍報。
聽到這句話,他搖了搖頭。
「追上去,然後呢?皇兄身邊至少還有幾千禁軍。」
「高承岳手中也有東營和龍驤騎。咱們這邊的騎兵連著趕路,又在洛陽城裡打了這麼多日,人馬早就撐不住了。」
「真要追上了,你覺得他們以逸待勞,我們真的能打贏嗎?」
長史道:「可若讓陛下收攏殘軍……」
寧親王把軍報放下。「皇兄終究會收攏殘軍,但是也沒有那麼快。派一百夜不收跟著。打探消息即可。」
「還有,傳令下去。所有人不得襲擾百姓,更不能勒索朝廷命官,這兩天一定會很亂。記住了,告訴他們:本王答應給他們的賞賜,絕對會給足,不會拖延。但是,違反軍令者,立斬不赦。」
長史低頭領命。寧親王隨後開始重新編兵。最早跟隨他進入洛陽的那批騎兵,已經死傷不少。
還能上馬的,先撤到東城休整。謝景溫舊部和王府親軍守紫微宮、含嘉倉與東城各門。
剛剛投降的皇城守軍全部拆散。每五百人為一隊,由寧親王的人擔任主將。
這些人暫時只負責守門、巡街、搬運軍械,不許跟隨出城。
寧親王不敢拿他們去打成平帝。
皇帝本人若出現在陣前,這些人會不會臨陣倒戈,誰也說不準。
真正能夠帶出去的,還是最早跟他南下的那些人。畢竟這些人已經沒有辦法回頭。
第一批五千輕卒已經進了洛陽。隨後抵達的一萬八千步軍,也有一半到了虎牢以西,最快一日便能進城。
再後面的三州各營還在路上。寧親王只給自己留了兩日。
兩日之內,洛陽能收攏多少人便收攏多少。超過兩日,成平帝身邊的兵只會越來越多。
正所謂遲則生變,他寧親王此刻並不是不想立刻追上去,而是不能。
……
成平帝當夜被護送進了北邙大營。
這座大營原本負責守衛洛陽北面與河橋,營中有三千餘名守軍。
等皇帝黃纛出現在營門外,守營將領連鞋都沒穿好,便帶著人跪了一地。
成平帝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營中主帳。
御醫正在替他把脈。
他睜開眼睛,第一句話便是:「東掖門到底丟沒丟?」
帳內沒人敢答。過了一會兒,一直沉默的韓肅才低聲說道:「回陛下。」
「東掖門沒有丟。」
成平帝的手猛地攥緊。
「沒有丟?」
「寧軍只打進皇城東面。」韓肅低著頭。「鄭延宗的人封了宮道,又有人假報軍情。臣等離開以後,東掖門守軍仍在抵抗。」
成平帝愣了許久。
隨後掀開身上的被子便要起身。
「回宮。」
「朕要回洛陽!」
韓肅連忙跪下。
「陛下,現在回不去了。據潰兵來報,玄武門已經被鄭延宗和馮謹控制。寧王的人也進了紫微宮。」
「聖駕出城以後,隨行兵馬散亂。此刻只有北邙營與御前幾千人在,若再返洛陽,半路便可能遭到寧軍圍堵。」
成平帝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腳踢翻榻邊藥碗。
「馮謹!」
「鄭延宗!」
「這些人全是母后宮裡的舊人!」
「朕何曾虧待過他們?他們竟敢反朕!他們為何反朕?反賊反賊,都是反賊!」
帳內無人回答。成平帝在榻邊坐了很久,最終也沒有再說回宮。
高承岳很快趕到北邙大營。他帶回來的東營和龍驤騎,總共還有八千餘人。
半夜時,裴正也到了。成平帝聽說裴正回來,立刻讓人將他召進中帳。
裴正身上的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天津橋守軍撤出來時,被寧軍追了一陣,三千多人最後只剩兩千六百餘。
薛敬之從金塘橋和西苑方向帶來的兵也有兩千出頭。
再算北邙營、隨駕虎賁和路上收攏的散兵,天亮以前,成平帝身邊已經重新聚起兩萬餘人。
這些人有的剛從洛陽殺出來。大多數人的家眷都留在城裡。聽說寧親王已經進入紫微宮,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成平帝沒有再躲在帳里。
第二日清晨,他讓人在營門外立起天子黃纛,自己披著甲,登上點將台。
兩萬多士卒全都看見了他。
成平帝站在高處,聲音算不上多大,卻有人一層一層往後傳。
「朕在這裡。」
「沒有任何人挾持朕。」
「寧王偽造血詔,奪虎牢,攻洛陽,屠戮禁軍。」
「昨夜又勾結宮中奸人,以假軍報將朕騙出紫微宮。」
「被寧王裹挾者,只要棄械歸營,朕一概不問。」
「願隨朕討逆者,舊罪皆免,軍餉加倍。」
下面先是一陣安靜。
隨後,虎賁最先跪下。
「誓死護駕!」
東營和天津橋退下來的士卒也跟著跪倒。
「誓死護駕!」
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很快傳遍整座北邙大營。
……
成平帝當天便發出勤王詔,傳國璽、皇帝信璽和天子信璽都在他手中。
詔書分成幾十份,由不同道路送往各處。
一道送往伊闕南營,命其立即北上。
一道送往河橋守軍,讓他們封鎖渡口,不准寧軍向北追擊。
一道送往豫州刺史,讓豫州軍趕到北邙,與王師會合。
另外幾道送往河內、潁川、南陽等地,要求地方官與幾家大族出兵、出糧。
詔書發出去以後,成平帝鬆了一口氣,在他看來,他是皇帝,乃是真龍天子。
他的太子和傳國璽都在身邊。
寧親王那套「聖駕被奸臣挾持」的說法,完全不成立。只要自己的詔書一發,天下諸侯必然響應。
可一天過去,真正趕到北邙的兵並不多。
河橋都尉帶來了一千餘人。伊闕南營回報,兵馬已經啟程,最快明日才能到。
附近幾座塢堡各自送來數百名部曲,更多的卻只是糧車和草料。
豫州那邊的回信則讓人有些意味莫名。
豫州刺史在信中說,寧王同樣發來詔令,命豫州軍嚴守本境,不得擅自參與奸黨劫駕。
兩邊文書都有官印。豫州軍需要先核驗真假。
在沒有核驗清楚以前,只能進駐葉縣一帶,隨時聽候聖命。
成平帝看完信,當場把竹簡摔在地上。
「朕本人就在北邙!他還要核驗什麼?」
裴正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知道豫州刺史不是分不清。是不想此刻戰隊。
畢竟,成平帝在發詔書,寧親王同樣也在發詔書。兩邊都是正統,兩邊都有天子璽。
是非曲直,誰人能辨?誰能保證對方說的一定就是真話?
豫州軍若現在趕來,打贏了自然是勤王之功。
可若寧親王最後贏了,整個家族都要被清算。
所以他們寧願帶著上萬兵馬駐在幾十里外,看著兩邊先分出勝負。
而且,成平帝的皇城已經丟了,這就讓這些世家大族不得不多想。
隨後河內崔氏送來三千石糧,卻只派三百名部曲。
潁川顧氏說族中莊園正在防備流寇,暫時抽不出兵。
南陽幾家倒是願意出人,可距離太遠,十日半個月也未必趕得到。
成平帝到這時才發現。他的詔書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有用。
他過去坐在洛陽,只看見各州奏章上寫著臣等惶恐、臣等遵旨。那個姿態、那個神情,可謂是一個比一個謙卑,一個比一個順從。
成平帝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地方上的陽奉陰違。但在那個時候,好歹還顧及一下君臣臉面。
可是現在這些人演都不演了,擺明一副看戲的模樣。
就算事後追責,他們也不怕。所有能做到這個位置的人,手上都有底牌,他成平帝敢砍一個,難道還能砍一群嗎?
更何況,眼下這種情況,就算打贏了,不說大雍王朝民不聊生,估計也會國力大損。
到時候,整個大雍王朝還經得起折騰嗎?
「眼下有多少人?」成平帝問道。
高承岳答道:「回陛下。」
「北邙營、東營、龍驤騎、虎賁、左右衛殘部,再加上裴副統領與薛將軍帶出來的人,能戰者大約二萬三千餘。」
「河橋兵馬已經到了千餘。」
「伊闕南營若能在明日趕到,還能再添四千。」
「另有各家部曲和沿途歸隊者兩千上下。」
「合計最多三萬人。」
成平帝沉默了一會兒。
「寧王那邊呢?」
高承岳道:「數量未知。據探馬來報,有大量步卒越過虎牢,抵達洛陽城下。人數眾多,具體情況不明。」
帳中又安靜了。
成平帝抬頭看向洛陽方向。「諸位愛卿,你們說朕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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