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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一路雞飛狗跳。

  三日之後,益州這邊總算有了結果。說是結果,其實跟沒有也差不了多少。

  顧廷鈞沒有再單獨審林淵,只讓都司經歷把四縣的人召到一處,當眾宣布:石門驛一案內情未明,暫按逆卒劫餉立案,俘虜、腰牌以及各方口供全部留在益州繼續核查。

  鄧紹武身為押運總領,又牽扯右營傷亡與營務失察,暫時留城聽勘,不得擅自離開。

  

  至於林淵和另外三縣的人,既然暫時查不出什麼問題,便可以各自返回原籍。

  臨走以前,負責放行的都司經歷還專門交代了一句:「此案尚未定性,牽涉軍中舊卒與營內奸細。沿途不得妄議,更不得私傳軍灶、口令和那塊腰牌之事。日後若需再次問話,自會發文到各縣。」

  眾人自然紛紛稱是。林淵對此求之不得。

  他原本還怕益州這邊突然覺得自己是個人才,再留下來仔細研究幾天。如今既沒有獎,也不繼續追問,正合他的心意。

  人家讓他閉嘴,他保證閉得比誰都嚴。

  至於那塊腰牌究竟屬於哪一營,那三名俘虜最後又能交代出什麼,關他什麼事?

  知道得太多又不給發工資。

  何必呢?

  鄧紹武沒有跟著回來。

  右營剩下的人也被暫時留在益州,一部分養傷,一部分配合查案。臨別以前,鄧紹武只讓親隨帶來一句話,讓林淵沿途小心,等他這邊有了結果,自會派人往雲陽送信。

  於是返程時,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一下少了那幾百名府軍。

  白下、天明、天南三縣的押糧人員仍舊要沿原路返回,各自帶著民夫、車把式和空下來的車輛,與雲陽縣的人一同上路。

  臨行時,顧廷鈞大概也是怕這幫人半路再鬧出什麼事情,專門在回文里添了一句:從益州至柳河集這一段,由林淵統籌沿途紮營與警戒;三縣的人役仍歸各縣領隊官員管束,不得擅自離隊。

  這話聽著好像給了林淵多大權力。真接到手裡以後,他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權力。

  是麻煩。

  從益州出來時,三縣加上雲陽,前後仍有兩千多人。白下縣領隊的是一名縣尉,天明縣來的是巡檢,天南縣則由縣丞帶著幾名書吏負責。

  三個人在自己縣裡也算說得上話,可到了路上,底下那群臨時征來的民夫照樣能把人氣死。

  同樣一句「天黑以前不得離營」,清風鏢局的人聽完就知道不能走。

  民夫卻不是這樣。有人聽見了,只當沒聽見。有人覺得自己不過是去附近村子買點東西,算不上離營。


  還有人剛吃完飯便鑽進草棚里賭錢,等到換地方時,十幾個人半天找不著。

  更麻煩的是,這些人來自不同縣鄉,口音差得遠了,互相說快一點甚至都聽不明白。有些是自家被點中,不得不來;有些則是富戶出錢雇來的替役,年紀大、腿腳不好,走上半日便掉隊。

  甚至還有一個明顯跛腳的漢子,問起來才知道,原本該服役的那戶人家給了他三斗糧,讓他頂名走這一趟。

  除此之外,還有爭水的、搶草料的、偷別人乾糧的。

  兩輛空車為了誰先過一座窄橋,車夫能站在路中間互相罵上半個時辰。旁邊的人非但不勸,反而圍成一圈看熱鬧,差一點便要賭誰先動手。

  林淵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理解,帶三百人和帶幾千人壓根不是一回事。更是對所謂什麼叫做軍紀嚴明有了深刻的體會。

  清風鏢局那兩三百人,是他花了幾年時間一點點磨出來的。誰聽誰的,誰管哪十個人,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換崗,全都有規矩。他往那裡一站,不用扯著嗓子喊,底下自然有人把命令一層一層傳下去。

  眼前這兩千多人卻完全不同。

  你喊一聲停,前面的人停了,後面的人還在走。

  你讓他們十輛車一組,有人走著走著便跑去了親戚所在的另一組。

  你說夜裡不准生明火,轉過頭就有人在草棚旁邊架起了鍋,還振振有詞地說自己只燒一會兒。

  你說這些人也是人,林淵手底下的也是人,可這兩撥人同樣拿刀拿槍幹上一架,說個不誇張的話,林淵這裡的人可能一個不用死就可以全殲這群烏合之眾。

  軍隊之所以是軍隊,從來不是因為手裡有刀。

  是幾百個人明明都有自己的想法,最後卻能在同一道命令下做同一件事。

  這東西說起來簡單。真能做到,便已經勝過天下絕大多數臨時拉出來的兵。

  不過林淵心態還算不錯。

  反正人已經交到自己手裡,與其一路罵,不如趁機練一練怎麼管大隊人馬。

  他沒有試圖親自管到每一個民夫頭上,而是把三縣領隊的人找來,重新定了幾條最簡單的規矩。

  每縣自己管自己的人。十輛車為一組。每組必須有一個能找到人的領頭者。

  每日出發、歇腳和紮營,只認各縣旗號。有人掉隊,先由本縣尋找。真找不到,再報到雲陽這邊。

  夜裡四縣分區,不許互相亂竄。軍灶、水源和牲口各自劃開,免得為了幾捆草再打起來。

  至於完全不服管教,和跟不上隊伍的直接自生自滅。


  林淵自己的夜不收仍舊在前後探路。

  清風鏢局的人分成幾隊,守住外圍和幾個出入口。官面上是幫大家警戒,實際上也是防著這兩千多人半夜自己把營地折騰炸了。

  有了這些規矩以後,路上依舊雞飛狗跳,卻總算沒有再出大亂子。

  來時田裡剛剛完成點種。返程時,一些地里的嫩苗已經冒了出來。

  前後十五日,一行人終於重新抵達柳河集。到了這裡,四縣便要分路。

  白下縣的人往東。天明、天南兩縣轉向北面。

  雲陽縣則沿原路回去。分別以前,三縣領隊的官員都來見了林淵。

  白下縣那名縣尉平日裡話不多,只朝林淵鄭重拱了拱手。

  「石門驛之事,上面既有嚴令,在下不便多言。」

  「不過那一夜的情分,白下縣有人記得。」

  天明縣的巡檢臉上還留著一道沒有長好的傷口,聞言也跟著說道:「返程這一路,又多勞林縣尉照應。往後若到天明,可讓人知會一聲。」

  天南縣的縣丞是個文官,說話更加客氣,只說回去以後必將此次沿途情形如實稟報韓縣令。

  林淵按官場規矩逐一回禮。

  「諸位客氣。」

  幾支隊伍在柳河集外陸續分開。

  原本綿延數里的車馬和人群,終於一點點變少。

  等到只剩下雲陽縣自己這幾百人時,林淵整個人都覺得輕鬆了不少。

  又走了兩日,清風鏢局外面的寨牆總算出現在視野里。

  前面的夜不收早已經先一步回來報信。

  所以林淵帶著隊伍靠近寨門時,趙文成和王晉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林淵騎在馬上,遠遠看見兩個人,心裡便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狗東西八成又有什麼事要找自己。

  林淵翻身下馬,走上前去。

  「老趙。你這是幹什麼?」

  「知道我立了功,專門過來夾道歡迎?」

  趙文成原本還有幾分擔憂,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你可算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淵幾眼,確認胳膊腿都還在,身上也不像有重傷,這才問道:

  「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

  林淵張開手讓他看了一圈。


  「好得很。」

  「還胖了兩斤。」

  「少在這裡胡扯。」

  趙文成看了一眼後面正在進寨的隊伍,隨後把林淵拉到一旁,聲音也壓低了些。

  「益州的文書已經轉到義寧府。石門驛那件事,本官多少聽說了一些。」

  趙文成說到這裡,神色明顯認真起來。

  「你們押的是官銀。又有府軍護衛,敢截你們的絕非尋常之輩。這件事情,你能不摻和便不要摻和。」

  林淵看了他一眼。

  「放心。」

  趙文成聽完,卻一點也放心不了。

  畢竟在他看來,林淵這個人是聰明的,但有時候也非常愚蠢,尤其是在為官之道上,幾乎一竅不通。

  萬一他惹出點什麼事端,被上面追查下來。就憑林淵本身的底細和現在雲陽縣養的這些人,根本經不起查。

  這也就算了。他作為一縣之主,底下一個縣尉這麼離譜、這麼喪心病狂,那他這個縣令也當到頭了。

  而且也不只是他自己的問題,他後面的整個趙家估計都吃不了兜著走。

  原先林淵只在雲陽縣這塊地界折騰,怎麼搞其實問題都不大,但是,出了雲陽縣這一塊地界,他趙文成只是個七品官,芝麻綠豆大小,再想瞞著什麼,完全不可能。

  最主要的是,也是趙文成沒有想到的這一趟居然有人喪心病狂敢劫官銀。

  還好,到目前為止,沒什麼大事發生。

  至少,林淵帶著人安安全全回來了,這也表明上面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趙文成想到這裡,表情也舒緩了不少。

  「平安歸來就好。此事暫且不提。」

  說完,他轉身便往清風鏢局裡面走。

  「你先隨我來。」

  林淵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

  「我剛回來,連口水都沒喝。」

  「又怎麼了?」

  趙文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盧家、崔家,還有縣裡另外幾戶有莊子的大戶,又鬧出事情了。」

  林淵聽得一愣。

  「他們又幹什麼了?」

  趙文成嘆了口氣。

  「還能幹什麼?」

  「春耕剛剛結束,各家便陸續宣布重議今年秋租。」


  「有的直接加租。有的催舊債、收種糧。」

  「還有人把去年的捐輸損失,換了幾個名目,準備全從底下的佃戶和長工身上找回來。」

  「這幾日,各處莊戶已經鬧到縣衙來了。」

  趙文成看向林淵身後那群正在有序進寨的人,神情頗為無奈。

  「也就是你的人還在,林大先帶人把幾處莊子壓住了。」

  「若沒有你這批人,估計這會已經要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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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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