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流水線作業(三合一)
正月一過,山裡的積雪開始一點點化開。
最先恢復的不是官道,也不是商路,而是田裡的人。去年翻過的地要重新鬆土,溝渠要清,種糧要挑,牛瘦了一冬,也得先餵上幾日才能真正下地。對於大雍的百姓來說,一年從來不是從正月初一開始,而是從第一犁真正插進土裡開始。
寧親王也沒有蠢到在這個時候大規模抽調民夫。
從王府發到各州府的公文寫得很清楚:春耕為先,各地不得誤農。等到種糧下地、田間暫時不需要那麼多人手以後,再依照丁冊分批征役,修整官道、橋樑、驛站以及沿途倉場。
聽起來已經相當體恤百姓。
不誤春耕。服役的人到了工地以後還有粗糧可領。
可消息真正傳到鄉下,依舊讓不少人家一夜沒睡。
原因也沒什麼複雜的。
他們怕。
在這些普通百姓眼裡,服役從來不是什麼出去干兩個月活,時間到了再高高興興回家。前兩年謝景溫北征的時候,雲陽縣也曾前後抽走近兩千名夫。
最開始縣衙也是這麼說的,無非出去幾個月,事情辦完便回來。可後來前線兵敗,糧道崩潰,幾十萬大軍一路往南逃,那些原本只負責運糧的民夫也被卷了進去。
真正能重新走進雲陽縣的,寥寥無幾,甚至可以說,沒有人再回來。
這些人沒有名字,也不配擁有名字。在史書上,他們被稱為流民、民夫,或許在有些特定時期被稱為兩腳羊。
反正不會有任何一卷書籍留下過他們的事跡。
趙文成當初也親自帶人下過鄉。
一家一家按著丁冊點人。婦人抱著丈夫的腿不肯放。
老人跪在門口,說家裡就這麼一個壯勞力,帶走了以後田沒人種,全家都得餓死。
可是徭役是必須要有人去的,你不去,他不去,最後難道讓我去嗎?
有時候不是地方上的官員狠心或者盤剝鄉里,你真正執行的時候,攤派到你頭上的指標你完不成,就有人來搞你。
換你,你怎麼辦?你也是人,也要活下去。那便先丟了良心,再舍了道義。裝作看不見,沒有人天生是變態。
這也就造就了什麼叫做吃人的舊社會。(憋不住了啊,看到這裡有沒有傻逼要回古代的?)
林淵以前只是流民,對這些事情沒有什麼直觀感覺。
他只知道官府要征糧、征人,卻不知道一張公文從府城下來以後,要經過多少人的手,最後又會落在哪一戶人家的頭上。
如今他做了縣尉,縣裡的文書雖然還是看不懂,可很多事情趙文成都會叫他過去商議,他才真正知道,所謂治理一個地方,很多時候就是不斷在一堆誰都不願意幹的事情裡面,挑一個稍微沒那麼壞的辦法。
好在今年春耕還算順利。清風寨山下幾個流民村早就分好了地。
外圍仍舊種大雍本地常見的粟、黍、黃豆和蕎麥。這些東西大家都熟悉,不用林淵教,盧家派來的莊頭和幾個老農自己便能安排明白。
靠近清風寨的地方則重新做了調整。
土豆地比去年又多了不少。紅薯沒有直接往地里插藤,而是先在背風向陽的暖地里育苗,等天氣真正暖起來以後,再一批一批往田裡移。
至於木薯,林淵沒再種在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
白石谷更深處有幾片山坡。土薄。石頭多。
種普通糧食一年忙到頭也收不了多少,正好全部拿來試木薯。
這種東西有毒。處理不好真能吃死人。可也正因為有毒,反倒成了天然的保護。
別人就算偷走幾根,最多也只會覺得這是什麼不能入口的野物,未必敢大面積種,更不可能知道該怎麼去毒。
蔬菜這邊進展反而最快。
黃瓜、豇豆這些東西,第一年還有人不知道該搭架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掐尖、什麼時候留種。去年一整季下來,幾個跟著試種的老農已經摸出了一些門道。
比如黃瓜藤得往上引。趴在地上容易爛。豇豆同樣得搭架,不然藤纏在一起,下面的豆角也長不好。
空心菜更加簡單。水邊濕地割完一茬,留住根和一小截老莖,過些日子又能重新冒出來。
等到天氣真正暖起來,靠近水渠的地邊、池塘旁邊,都可以種上一些。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似乎不算什麼。可人的身體本來就是一點一點養出來的。
以前大雍百姓天天吃什麼?
有糧的時候,一碗粟米。沒糧的時候,野菜、草根,能填肚子就行。
肉一年吃不了幾回。油更是捨不得放。至於什麼營養均衡,快拉倒吧。
不餓死就算身體爭氣。林淵上輩子再怎麼沒文化,也知道人不能只吃一種東西。
尤其是那些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只要糧食、蛋白和蔬菜能夠跟上,兩三年以後,整個人的樣子都會完全不同。
後世為什麼一代人比一代人長得高?
不是人類突然變異了。是從小吃得好了。
同樣的道理,清風寨這兩年收進來的那些半大孩子,最開始一個個瘦得肋骨都能看見。如今雖然談不上人高馬大,可臉上有了肉,個頭也在往上躥。
寨兵的變化更加明顯。以前好多流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楚。不是眼睛天生有病。
是長期缺油缺肉,身體早就虧空了。這兩年吃食慢慢跟上,夜盲的人少了不少,體力也比剛來時強了一大截。
這種東西不需要喊什麼科學訓練吊打古代。
兩隊人往那裡一站就能看出來。一邊是長期吃不飽、臉色蠟黃的普通流民。
另一邊是每天訓練、按時吃飯、隔三差五還能吃上肉的脫產兵。
說是兩個物種有些誇張。可看起來確實已經不像同一批人了。
當然,土豆、紅薯這些東西的保密問題,林淵同樣沒有放鬆。
去年收糧以後,他專門讓人把靠近核心田的幾處村子重新查了一遍。
果然搜出了東西。有人在灶台下面藏了兩個小土豆。
有人把紅薯藤偷偷盤在柴垛裡面,想著第二年自己找塊地試一試。
還有一家膽子更大,提前在田邊挖了幾窩,只是沒敢全挖,拿回去煮熟以後,發現味道還不錯,便想悄悄留下來。
林淵對此倒不算特別意外。
你讓一群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看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在自己眼皮底下長了幾個月,卻要求他們一點好奇心都沒有,那才是純扯淡。
這幫人不是傻子。每天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除草,藤長了多長,葉子什麼時候發黃,他們比林淵看得還仔細。
完全不讓他們知道,根本不可能。真正能做的,只是讓他們不知道全貌。
不知道一共種了多少。不知道一畝到底能收多少。不知道真正的種源藏在哪裡。
更不知道這種東西如果大面積推廣,最後意味著什麼。
那幾個私藏糧種的人,東西全部沒收。帶頭的兩家扣了一個月額外口糧,又被調到外圍去種普通雜糧。
其中一個屢教不改的,直接被林淵帶走當場處決,幾個人被處理以後,剩下的人果然老實了許多。
林淵也重新定了規矩。以後真正用於留種的土豆、紅薯和木薯,一律放在白石谷。
由清風寨最早那批老人和專門挑出來的幾戶人看管。
外圍村子只負責種植和田間勞作,到了收穫的時候,仍由鏢局自己的人下地。
每一片地發下去多少種塊、多少薯藤,陳二郎都帶人記數。
收回來以後先統一入倉,再按各村口糧分下去。
能不能徹底杜絕偷種?
不能。
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想辦法鑽空子。
不過林淵後來也想明白了,真正需要防的從來不是某個農戶拿兩個土豆回家,在自家院角試著埋下去。
一兩戶農民就算知道這種東西能吃,又能怎麼樣?
他們不識字。不知道總產。更不知道如何讓消息傳到義寧府那些真正有能力把東西搶走的人耳朵里。
鄉集上傳一句「林大人那裡有種地下長出來的糧」,別人聽完未必信。
就算信了,也只會當成什麼稀奇作物。
真正危險的,是有人拿著田畝冊、收糧數、種薯和一整套種法,跑到府城告訴某個大戶:這東西畝產千斤。
那才叫禍事。所以保密不能只靠堵住每一張嘴。那不現實。真正要做的是把最關鍵的幾樣東西拆開。
外圍流民知道有這種東西,卻不知道白石谷裡面到底藏了多少。
這樣就算某一處漏了,別人拿到的也只是一塊拼不完整的碎片。
開春以後,清風鏢局的脫產兵也正式擴充到了三百五十人。
這三百五十人裡面,有最早跟著林淵一路打過來的老人,也有後來招進來的流民青壯。
真正見過血的已經占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沒上過戰場的,同樣經過了一個冬天的訓練和篩選。
冬天最能看出一支隊伍到底是不是正經養的。
普通人一到這個季節,第一件事是減少活動,儘量少吃少動,把身體裡那點熱量留著熬過去。
清風鏢局卻照樣訓練。跑步少一些。負重、隊列和兵器訓練一點沒停。
人練完以後有熱水喝。有熱飯吃。衣服濕了能烘乾。晚上凍不著。
所以一個冬天過去,不但沒有大規模病倒,反而讓很多人把身上的肉重新養了回來。
林淵此刻正在新建好的武庫裡面。說是武庫,其實也沒有多少真正稱得上精良的東西。
整齊擺放的長槍。一排排木盾。幾十張弓。幾箱箭。
再加上繳獲回來以後修補過的刀、甲和一些雜七雜八的鐵器。
真正的甲還是少。能把三百五十人全部披上甲,那不是清風鏢局現在玩得起的東西。
別說鐵甲。就是皮甲都沒有那麼多。
所以林淵這段時間真正折騰的,也不是憑空造出什麼神兵利器。
他在弄標準。以前手底下那些武器是什麼樣?繳來一把用一把。長槍有七尺的,也有九尺的。
盾有圓的,有方的。槍頭的銎口大小不一,槍桿斷了,找一根新的還未必套得進去。
箭更加離譜。長短不一。粗細不一。這個弓手的箭,拿給另外一個人未必順手。
平時看著好像沒什麼。真訓練起來問題馬上就出來了。
同樣一套刺槍動作,前面那個人槍長一截,後面那個人槍短一截,隊列怎麼統一?
戰場上槍桿折了,後面送來一捆新的,結果十根裡面有六根裝不上原來的槍頭,那不是笑話嗎?
林淵以前也沒認真想過這些。直到人越來越多,武器損耗越來越大,才慢慢體會到什麼叫標準化。
他當然不懂什麼真正的工業生產。上輩子也沒有見過軍工廠。可最基礎的道理還是懂的。
大家都照著一個樣子做。總比每個人憑感覺瞎弄強。於是工坊裡面先做出了幾根樣杆。
長槍一個規格。短槍一個規格。盾框一個規格。
箭杆雖然因為木料不同,不可能完全一樣,至少長度和箭尾開口要儘量統一。
工匠下料的時候,不再一根一根自己估。
照著樣杆比。差得太多,重新削。
槍頭同樣做了幾塊木模,儘量把套槍桿的銎口控制在一個大小。
真正開始製作以後,又把工序分開。有人專門挑木。有人負責陰乾和火烤調直。最後再有人一根一根檢查。
這就是林淵提出的流水線作業,每個人只負責一片區域,或者說一道工序。
因為畢竟是古代,沒有蒸汽動力之類的機械,效率當然不可能跟後世工廠比。
可哪怕只是把每個人固定在一個環節上,做熟以後,速度和成品質量都比以前高出不少。
最明顯的就是槍桿。以前一個木匠從頭做到尾,一天做不了幾根,做出來還長短各異。
現在十幾個人分開干,一批一批往下走,最後擺進武庫的時候,至少一眼看過去像是同一種東西。
而能夠把這件事情做起來,最重要的也不是林淵。
是工匠。大雍對於人的身份分得很清楚。
民戶是民戶。軍戶是軍戶。匠戶是匠戶。商人還有商人的規矩。
有些身份甚至會順著父子一代一代傳下去。軍戶家裡出了兒子,長大以後還要補軍役。
匠戶到了官府點名的時候,就得去服匠役。商人穿什麼衣服,乘什麼車,有些地方同樣有限制。
再往下,還有樂戶、娼戶、罪戶這些真正讓人抬不起頭的身份。
說白了,一個人生下來在哪一戶,很多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他這一輩子大概能幹什麼。
這套東西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理所當然。
林淵卻不管。他這裡好多人的身份本來就沒有報給官府。
你是匠戶還是民戶,關他屁事。只要有本事,就給待遇。會打鐵的,糧食多一份。
會木工的,家裡人也能優先安排住處。真正手藝好的,每月還有額外賞糧和銀錢。
孩子願意學字,可以跟著寨里那批孩子一起學。以前工匠在外面替官府服役,做得再好也未必多得一口飯。
做壞了還可能挨打。到了清風鏢局,幹得好是真的能換到東西。
那態度能一樣嗎?
最開始還有人藏手藝。生怕教會徒弟,自己以後就不值錢了。
後來發現林淵根本不按那套來。你多帶出一個能用的徒弟,不但不會少你的飯,反而還有獎勵。
於是原本一個人會的東西,慢慢變成三個人、五個人會。
清風鏢局當然談不上什麼世外桃源。
規矩多。訓練累。偷懶一樣會挨罰。真犯了重錯,也沒人跟你講什麼溫情。
可至少在這裡,一個人做得好,真的能往上走。
不會因為你爹是匠戶,你這輩子便只能低著頭給人幹活。
這種東西說起來好像很虛。真正落到人身上,卻比多講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被人當人看過以後,再讓他回去給別人當牲口,誰都不願意。
所以工坊里那幫人幹活比誰都賣力。有些地方甚至不用林淵開口,底下人自己就會提出改法。
比如盾牌太重,長途背著累,便在不影響正面的地方減薄一些。
車輪上的鐵箍經常松,那就把燒箍的尺寸重新改一改。
林淵自然不是什麼都懂。很多東西也只是聽懂以後,再用自己上輩子在工地和工廠里見過的那點基礎邏輯,把它重新組織起來。
半年、一年下來,武庫裡面的東西總算慢慢有了章法。
林淵沿著木架一排排看過去。不說多麼工整,絕對比一開始要好上許多。
出了武庫,外面正好響起集合的號聲。三百五十名脫產兵很快在校場上列成數隊。
盾兵。槍兵。刀手。弓手。還有人數不多的騎兵和夜不收。甲不算齊。兵器也談不上多精良。
饒是這樣,也和當初的匪兵、寨兵完全不同了。
林淵站在校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心裡的滿足感確實不是假的。
隨後他轉頭看向林猛和白慶山。
「你們說。咱們現在這批人,拉出去算什麼水平?」
白慶山咧嘴笑了。「大人若是問地方鄉勇、護糧團那些人。那沒什麼好比的。」
「咱們這些人,不說一當十,再練上一段時間,一當五絕不是虛話。」
林淵眉頭一挑。「真有這麼厲害?」
白慶山點頭。「當然。」
林猛也跟著說道:「小哥,白統領這話不假,雖未必比得上邊軍精銳,但尋常官軍絕非我等對手。若是再能配上一些甲冑兵器。哪怕是精銳,咱們也未必不能斗上一斗!」
聽到這話,林淵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總算有了些自保之力。」
說完,隨後他笑了起來。白慶山、林猛和旁邊幾個隊正、什長聽完,也跟著笑了。
笑聲剛剛傳開,校場外面便有人快步走了進來。
來的是王晉。
這位平日裡總是衣衫整齊、走路不急不慢的主簿,今天卻明顯有些匆忙,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拆開的公文。
「林大人。」
林淵回過頭。
「怎麼了?」
王晉走到近前,先喘勻了一口氣。
「上面又有文書下來了。趙大人正在縣衙等你。讓你立刻過去一趟。」
【這章是 5500字啊,就不跟你們計較字數了,就當今天的1萬字。因為需要鋪墊一下,馬上進入下一個劇情點了。節奏慢沒關係,我更得多,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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