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完成任務(二合一)
聽到這話,趙文成笑了笑,說道。「崔家主不必緊張,此次喊你們前來,乃是共同商議雲陽縣接下來怎麼發展。你們都是當地頗有威望的鄉紳,本官自然要聽聽你們的意見。」
聽到這話,眾人自然不信,但他們紛紛看了林淵一眼,便沒再說什麼。
隨後趙文成先讓人上茶。接著又問了問各家今年秋收如何。
盧老太爺說尚可。崔文岳說勉強。兩家糧行則說秋糧集中上市,糧價太低,倉里的貨一時賣不出去。
黃家說外面的貨款還沒收回來。孫家也嘆氣,說今年道路不靖,車馬生意並不好做。
十幾個人聊了半天。明明是整個雲陽縣最有錢的一群人。
愣是沒有一個承認自己今年賺了錢。林淵坐在旁邊聽得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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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面倒是跟後世開企業家座談會差不多。
一問經濟形勢,所有人都說困難。
一問利潤,全在虧損。
一問捐錢,更是恨不得當場拿出一張貧困證明。
感覺好像又有點熟悉:不管做什麼,肯定是不能掙錢的。哪怕是攔路搶劫,哪怕是暴力壟斷。(怎麼感覺脖子痒痒的?)
等眾人把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趙文成才把茶杯放下。
「諸位的難處,本官都聽見了。既然如此,本官便先說一說今日為何請諸位過來。」
他沒有先講府里攤給雲陽縣多少,而是讓王晉當眾念了一遍朝廷減賦的恩旨。
等念完以後,趙文成才繼續說道:「今年百姓正賦免徵,此事已經張榜曉諭各鄉。凡是列入減免之戶,縣裡不再追糧,也不許任何人借軍需之名另行加派。」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眾人。
「這條規矩,不僅約束縣衙,也約束諸位。誰家若借著報效軍需的名義,轉頭向莊中佃戶另加租糧,或者再立什麼軍餉、護糧錢,一經查實,本官不會輕縱。」
屋裡沒有人接話。
趙文成也不在意。
「不過北境確實還在打仗。來年王師用兵,所需錢糧也不是小數。地方百姓如今已經無力再擔,剩下的事情,自然只能請諸位這些有能力的人多出些力。」
他說完以後,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本官認銀二百兩。」
王晉也跟著說道:「下官認銀五十兩。」
旁邊幾個縣衙書吏合在一起,又認了五十兩。
眾人的目光隨即落到林淵身上。
林淵本來還在看戲,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了自己。
他想了一下。
「清風鏢局認糧五百擔。」
「另外所有糧草運往義寧府的路,由我派人護送。中間若是少了一袋,算我的。」
這句話出來以後,幾個糧行東家的神色都稍微動了一下。
糧食從雲陽送到府城,不是裝上車便算完事。腳錢。牲口草料。路上損耗。萬一再碰上盜匪,損失更大。
現在林淵直接把護送這件事包了,等於把這個責任都擔了下來。
這裡面的門道可多了。盜匪是不是真的有?或者這個盜匪是誰,自然不必多講。崔文岳那 700 擔糧草,現在還在清風鏢局呢。
趙文成點了點頭。
「林縣尉有心了。」
隨後他看向眾人。
「本官已經帶了頭。諸位願出多少,也都說一說吧。」
屋裡先是安靜了一陣。
最後還是盧老太爺先開口。
「王爺有收復北地之志,盧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盧家願出銀五百兩,糧一千二百擔。」
這個數字聽著已經不算少了,也真的很有誠意了。
可放到府里要求雲陽縣承擔的總數面前,也就那麼回事。
崔文岳自然不可能讓盧家把姿態全占了。
他稍作思量,也拱手說道:「崔家願出銀三百兩,糧八百擔。」
接下來兩家糧行各自認了一些糧。
黃家認了銀子。
孫家也認了兩百兩,又說可以出十輛車幫忙轉運。
幾個中等地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各自報了一個不疼不癢的數。
王晉坐在旁邊一筆一筆記。
等最後一個人說完,他拿算盤加了一遍,抬頭道:「算上趙大人、林縣尉以及縣衙上下,現銀合計二千一百兩,糧四千三百擔。」
距離一萬兩銀子和一萬五千擔糧,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趙文成聽完,臉上卻沒有半點怒色。
甚至還站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能有這份報效之心,本官很是欣慰。」
「王主簿,把諸位認下的數額記好,另立義助冊,送往府衙。若日後王府論功請旌,也好有所憑據。」
一群人聽完,心裡都鬆了些。
看來趙文成也知道雲陽縣窮,並沒有打算非逼著他們把府里的數全部填滿。
可下一刻,趙文成便重新坐了下來。
「諸位都是忠君愛國之士,本官代朝廷多謝各位。現在軍需的事情說完了。下面再說一件公事。」
屋裡剛剛松下去的氣氛,又慢慢提了起來。
趙文成看向王晉。
「府里令各縣入冬以後重新整理田冊、丁冊。戶房準備得如何了?」
王晉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當即打開了另外一本冊子。
「回大人,已經把歷年田糧、莊戶以及今年秋收數額大致比過一遍。」
「其中有八處莊子,冊中田畝與近年糧額出入較大。」
「另有五處,登記戶數與實際居住人口明顯不符。」
崔文岳眼神動了一下。盧老太爺也慢慢把茶杯放了下來。
趙文成點點頭。
「既然如此,便先從這幾處查起。人手不夠,就請林縣尉撥些人護著戶房書吏下鄉。」
林淵一聽,終於知道趙文成為什麼非讓自己坐在這裡了。
合著所謂鎮場,不只是讓他坐著。真到了後面,還得讓他帶人陪著去量地。
平時官府為什麼不去管這些富戶豪紳?是因為他們背後有人,比如盧家、崔家都是世家大族。而那些能夠做買賣、沒被吃干抹淨的,都和上面的府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但這一次不一樣,是益州府城直接下發公文,也就是說,這是合理搶劫。
可是就算是搶劫,也要有人去搶。
正常來說,像雲陽縣這種偏僻小縣,這裡面的衙役幫閒,說實話,都是一幫二流子。
糊弄糊弄百姓還可以,跟這些正兒八經有私人武裝的地主鄉紳碰一碰,真不好說誰贏誰輸。而且這不是你縣令說話就好使的。
縣令是流官,但這幫衙役、幫閒是固定的,他們不會走。他們在此地就是從出生到死亡,死一個補一個。
甚至這些衙役、幫閒,就是這幫地主豪紳的親朋故友。哪怕不是,這幫地主豪紳也不傻,也會塞銀子作為打點。
俗話說,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為什麼各朝各代都想去統計天下良田,但基本上全部以失敗告終?
原因只有一個:沒有絕對的武力震懾。你不可能讓朝廷派軍隊四處鎮壓,也不可能讓每一個人都秉公執法、剛正不阿,這是不現實的。
但現在雲陽縣不一樣。雲陽縣有林淵,林淵手裡有兵,還他媽是職業兵、脫產的兵,還是把雲陽縣這個地方全部打了一遍的兵。
就問你誰敢不服?就問你誰能不服?
崔文岳沉默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說道:「趙大人,方才說的是捐輸,如今說的卻是核田。兩件事情似乎不該混為一談吧?」
趙文成看向他。
「自然不該混為一談。捐輸全憑自願。核田則是府里的公文。」
「崔家主願出多少,縣衙都不會因此多收一分;田冊該怎麼核,同樣不會因為崔家捐了東西便少看一畝。」
這話說得堂堂正正。一個字都挑不出問題。
可屋裡的人聽完以後,心情反而更差了。
崔文岳盯著趙文成看了一會兒。
「那不知先查哪一家?」
「尚未確定。」趙文成淡淡說道:「不過縣裡人手有限,自然要先查那些帳目最亂、出入最大之處。崔家主不必著急,輪到哪一家,戶房會提前送文書。」
誰著急了?
崔文岳很想這麼問。
可最後還是沒開口。
趙文成也沒有繼續逼。
只讓王晉把兩本冊子都收起來。
「今日先到這裡。」
「諸位回去以後,也可以再與族中、商號里的人商議。三日之後,若覺得此前報得少了,可以另外遞一份認捐清單。」
「至于田冊,各家也把地契、莊戶冊準備好。畢竟義寧府城下發公文,本官只能照例執行,剛剛諸位的難處,本官看在眼裡,絕對不能讓諸位蒙受損失。」
「這幾年日子不好過,本官是知曉的。所以,重新核驗田畝其實是為了大家好,這樣大家也能少點賦稅、少點壓力。」
「那今日就便聊到這裡。這幾件事情請諸位務必放在心上,稍後本官會派人上門通知。」
眾人陸續起身告辭。走出議事廳的時候,幾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林淵坐在裡面,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忍不住嘖了一聲,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和正兒八經的土匪相比,那真的是小巫見大巫。
難怪那幫武將天天在那罵文臣,但最後的方式只能是造反把這幫人砍了。真論政治手段,確實不在一個級別。
接下來的幾天,趙文成沒有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而是一個一個談。第一個重新登門的是盧老太爺。
他沒有去縣衙,仍舊來到清風鏢局。趙文成、林淵和王晉都在。
盧老太爺坐下以後,也沒有繼續哭窮,只是開門見山地說道:「盧家可以把糧加到三千擔,銀子一千一百兩。再多,便要動來年的種糧與莊戶口糧。」
這個數已經是真正割肉了。
趙文成卻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一次能否交清?」
盧老太爺搖頭。
「糧可以在一個月內送齊。現銀不行。」
「那便分三期。」趙文成早就想過。「第一批五百兩,臘月以前再交三百,餘下開春之前補足。縣衙出具憑信,盧家每交一筆,便銷一筆。」
盧老太爺聽完,看向林淵。
林淵自然知道盧老太爺是什麼意思,於是開口說道。「老太爺,到時候把糧草交於我,少一斤我來補,放心吧。」
聽到這話盧老太爺這才點頭。
「那便如此。」
盧家走後第二天,崔文岳也來了。
他比盧家更加謹慎,進門之後先問了一句:「趙大人,盧家最後認了多少?」
「各家認捐之數,三日後會抄在義助冊上。」
趙文成沒有告訴他。
「崔家主到時自然看得到。」
崔文岳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崔家可以再添銀七百兩,糧一千五百擔。」
趙文成沒有評價,只讓王晉把崔家過去幾年的田糧記錄拿了出來。
「崔家主,捐多少是你的心意,本官不勉強。」
「不過這裡有幾筆帳,本官確實看不懂。」
「崔家前年報熟田若干,去年又說遭災減產,可從你家幾個糧倉進出的車數來看,似乎不像是這個收成。」
崔文岳臉色微變。
「趙大人連我崔家的糧車都查?」
「沒有。」趙文成說道:「縣裡征糧、收商稅,車從城門過,總要留個數。王主簿只是把這些帳放在一起看了看。」
「既然崔家主覺得冊子沒有問題,那便把田契和莊戶名冊帶來。大家照章核驗,也好還崔家一個清白。」
這話一出來,崔文岳反倒不接了。
有些帳單獨看都沒有問題。
真放到一起對,那就未必了。
他坐在那裡算了許久,最後將崔家的認捐改成了銀一千五百兩,糧三千二百擔,同樣分期交付。
剩下那些商戶地主也沒能躲過去。
趙文成沒有拿同一把刀往所有人身上砍。
糧行手裡糧多,便讓他們主要認糧。
黃家做布匹生意,倉里沒有多少糧,卻有現銀和外面的帳,便以銀為主。
孫家養車馬,除了認銀,還承擔了第一批糧草運往府城的車駕。
幾個田多的莊戶,則多出糧,少出銀。
誰最經不起田冊核驗。誰便多認一些。誰家確實遭過災,帳目也能對得上。
趙文成也沒有往死里逼。這不是因為他突然心軟。
而是他心裡很清楚,一家人今天答應得再漂亮,明天拿不出來也沒有用。
最終還是得給時間。糧食趁著秋收之後陸續入倉。
銀子則分成三期,分別在眼下、臘月和來年開春以前交付。
先把數認下來。再一筆一筆往上解。這就是用時間換空間。
五日以後,雲陽縣重新整理出來的認捐冊終於湊齊。
一萬兩銀。一萬五千擔糧。
帳面上一分不少。
實際上真正已經入庫的,只有四千餘兩銀和近九千擔糧。剩下的則全部有各家簽下的認捐文書、交付期限和保結。
趙文成拿著這本冊子看了許久,最後總算鬆了口氣。
至少府里要的數有了。
至於明年以前能不能全部收齊,那就是之後的事情。這種延期分期的方式,也是當地官府常用的手段之一。
可是仍舊是那句話:糧食不會憑空產生,那麼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
或者說,最後買單的到底是誰呢?
【不好意思,來得晚了一些。寫完這章等於1萬字,還有四更,是昨天答應大家的加更,不要著急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