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尚可(二合一)
酒足飯飽之後,朱文清也沒有立刻回縣衙,而是象徵性地讓林淵帶著去城外看了一圈。
畢竟他這趟下來查的,本來就不只是幾封狀紙。流民安置得怎麼樣,護糧團究竟是不是借名蓄兵,清風寨如今到底成了什麼樣子,這些都得親眼看看。
等一行人到了城外,遠遠看見那一片正在修建的牆體時,朱文清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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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地方,已經很難再跟普通鏢局聯繫到一起了。
靠河的一面沒有修高牆,另外三面卻已經拉出了一整圈土牆,有些地方還只到腰間,有些地方已經超過一人高,牆腳壓著石料,外面挖著排水溝,裡面則到處都是木架、土堆、石灰和正在幹活的人。
不少流民推著獨輪車來回運土,另一邊還有人抬著木夯,一下一下把新填進去的土層砸實。
朱文清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占地如此之廣,這就是你們所說的清風鏢局?」
王晉聽見這話,趕緊上前解釋道:「一開始確實只準備修個鏢局駐地,後來北邊下來的流民越來越多,縣裡又實在找不到那麼多地方安置,只能一邊讓他們開荒,一邊以工代賑。」
「人多以後,原本那點地方自然就不夠了,再加上這一帶本就是北地門戶,雖然位置偏些,可盜匪、流民一直不斷,趙大人便准許繼續往外擴了些,平日能住人、存糧,真有什麼事情,也能讓附近百姓進來暫避。」
朱文清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順著土牆往前走了一段,又看見裡面已經搭起來的木屋和幾排草棚,這才皺著眉問了一句:「如此規模,花費恐怕不小吧?縣裡出了多少?」
趙文成聽見這話,立刻搖頭。「縣衙哪有這個錢。」
「這裡大部分開支都是地方上自己籌的,盧家帶頭捐了一些銀錢和糧料,附近幾戶富戶、商戶也跟著出了些,剩下的就是林教頭自己想辦法。縣裡主要負責批地、登記以及把那些流民編進去幹活,真正從公帳上走的錢並不多。」
說到這裡,他還順手誇了一句。
「盧家這次倒確實出了不少力,亂成這個樣子還肯往外拿糧拿錢,算得上難得。」
朱文清點了點頭。
只要不是拿著縣庫的錢給林淵修私人堡壘,剩下的事情便沒那麼麻煩。
地方大戶願意出錢,流民又有活干,修出來的地方還能安置人口、防備匪患,他自然沒有非要抓住不放的道理。
於是又看了幾處之後,他便沒有再多問。天色很快暗下來,一行人重新回了雲陽縣城。
朱文清當晚直接下榻在縣衙安排的驛館裡。第二天天剛亮,他便帶著隨行書吏和差役出了城,直奔崔家塢堡。
崔文岳早已經得到了消息。人在塢堡外等了小半個時辰,看見朱文清一行過來,立刻迎上前,臉上堆著笑意拱手行禮。
「朱大人一路辛苦,崔某恭候多時了。」
朱文清點了點頭。
雙方本來便有些舊識,沒必要在門口寒暄太久,很快便進了正堂。
茶剛上來,崔文岳還沒來得及主動開口,朱文清已經先說道:「崔家主,你那封狀紙,本官這兩日已經核查了一部分。」
崔文岳立刻坐直了些。「如何?」
朱文清沒有順著他的期待往下說。「至少就本官目前查到的東西來看,和你信中所寫的,並不完全一樣。」
崔文岳愣了一下。「怎麼可能?那姓林的本就是清風寨的人,底下那些人一口一個林大當家,他現在又掌著護糧團,這還不夠清楚?」
朱文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本官已經問過當地一些百姓,也查過縣衙留下來的文書。現有說法是,林淵原本是北邊逃難下來的流民,後來跟隨趙文成參與平匪,清風寨被平定之後,他留在那裡安置流民、開荒種地,再後來才被借調去幫護糧團練人。」
「至於所謂林大當家,當地人確實這麼喊,但僅憑一個稱呼,還不足以證明他原本就是匪首。」
崔文岳臉色一下就難看起來。
「大人莫要被他們矇騙。」
「去年趙文成帶人上山,死了那麼多人,這件事情總不是假的吧?我崔家當時也出了人、出了糧,最後回來的人一個個閉口不談,趙文成卻對外說什麼剿匪大勝,如今清風寨又好端端地在那裡,這裡面難道還看不出問題?」
朱文清聽完,只是看了他一眼。
「去年剿匪傷亡,府中有報備。戰後撫恤也有冊子。當時府里還派人下來問過,並沒有查出異報。崔家主若認為那份戰報是假的,那便拿出證據。」
一句話,又把事情推了回來。
崔文岳張了張嘴,卻沒能繼續往下說。
他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去年趙文成根本就沒打贏。
甚至很有可能是被林淵那幫人狠狠幹了一頓,最後不知道怎麼談到了一起。
可問題也就在這裡。
他想得再明白,沒有證據就是沒有證據。
朱文清不是他家的管事,不可能因為他一句「我覺得就是這樣」,便直接替他定案。
想到這裡,崔文岳又咬著牙指了指外面。
「那門口那些流民呢?這總不是假的吧?」
「那幾千人原本根本不在我崔家附近,是他們故意把人往這裡趕,最後逼著我崔家出糧,這難道還不算?」
朱文清這次反而皺了皺眉。「這件事情,本官倒正想問你。」
「雲陽縣前前後後已經安置了兩千六百多人,這些人有名冊,有去處,有些進村開荒,有些去修路築牆,本官已經親自看過。」
「雲陽縣本就是個小縣,糧不多,人也不多,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
「剩下那些流民不往你這裡走,又該往哪裡走?」
說到這裡,他放下茶杯。
「崔家主,你家在本地經營這麼多年,田地、莊戶、糧倉都有。眼下百姓遭難,地方都在想辦法安置,你若一粒糧都不肯拿,還反過來怪縣裡沒有把所有人全部吞下去,這話說到府里,也未必站得住腳。」
崔文岳聽得額頭青筋直跳。他真的快要氣死了。
「那他們搶我崔家的糧呢?這總不能也是我捏造的!」
朱文清直接抬手打斷。「這件事情本官已經核實過了。」
「劫糧的那批人確實是盜匪,其中有人現在關在縣衙大牢,剩下沒有查出人命的,被安排去服勞役,也就是他們所謂的勞動改造。」
「糧車、騾馬、兵器都在,糧食也沒有被私自分掉。趙縣令已經說了,等來源核實清楚,自然會按數歸還。若說那些盜匪是林淵故意安排的,還是那句話——可有實證?」
崔文岳徹底不說話了。
他現在就像明明知道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手腳,可每次伸手過去,對方都能拿出一張乾乾淨淨的紙告訴他:你看,手續全在這裡。
偏偏他還真沒辦法反駁。
好半天,他才壓著火氣說道:「朱大人既然這麼說,那便請在雲陽再留幾日。崔某一定會把這件事情查清楚,也一定會找到趙文成與那林淵勾連的證據。」
朱文清看了他一會兒,倒也沒有拒絕。
「可以。本官本來也沒準備今日就回府。」
「不過崔家主既然要查,就把東西坐實些。人證、物證、書信、帳目,總要有一樣拿得出手。」
「僅憑猜測,本官不好辦。」
崔文岳重重點頭。
「我明白。」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別的事情,氣氛才稍微緩下來。
畢竟此前確實有些往來,朱文清也沒準備因為一樁案子便當場撕破臉。
眼看到了飯點,崔文岳這才重新露出笑意。
「朱大人難得來一趟,後堂已經備了酒席,都是雲陽本地的一些吃食。地方簡陋,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朱文清一聽「雲陽本地吃食」,心情居然莫名好了幾分。
昨天那一頓,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尤其那鹽水鴨、燒羊肉,還有那一壺酸甜解膩的蜜水。
於是臉上也終於多了點笑。
「崔家主費心了。本官昨日才知道,你們雲陽這地方雖然不大,吃食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崔文岳聽見這話,心裡頓時一松。
看來這位朱大人雖然剛才說話嚴厲,終究沒有真跟自己生氣。
於是趕緊把人請進後堂。可朱文清剛剛邁進門,看到桌上的東西以後,臉上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其實崔家準備得一點都不差。
炙羊。蒸雞。魚羹。醬肉。醃鵝,幾樣時蔬。
還有一壺在雲陽本地已經算很不錯的陳酒。
正常情況下,這桌席面完全拿得出手。而且算得上非常豪華。
可問題是,朱文清昨天才剛吃過林淵那一桌。
兩相一比,差距一下就出來了。昨天的菜一道一個味。
鹽水鴨咸鮮。糖醋魚酸甜。燒羊肉醬香濃厚。肘子軟爛得筷子一夾就開。
連飯都是白得晃眼的精米。今天再看眼前這桌,不能說不好。
只能說很一般,畢竟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了比較,自然就會分高下。
崔文岳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還熱情地介紹起來。
「朱大人,這是今日剛宰的羊,用的是雲陽這邊最好的做法。這邊的魚羹,也是今早才從河裡撈出來的鮮魚。還有這壺酒,窖了六年,我平日都捨不得開。」
朱文清聽完,點了點頭。夾了一塊炙羊。
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沒毛病。羊肉是好羊肉。火候也不差。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裡突然就想起了昨天那盤燒羊。
又夾了一筷子魚羹。味道也正常。
可昨天那條糖醋魚外酥里嫩,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又冒了出來。
崔文岳坐在旁邊,看見他一直沒說話,心裡多少有些不安。
「大人覺得如何?」
朱文清沉默了一下。
「尚可。」
兩個字一出來,崔文岳心裡更加沒底了。
這可是自家最好的廚子。桌上的羊也是現殺的。酒都是六年陳釀。
怎麼就一個「尚可」?朱文清又吃了兩口,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崔家主,你們雲陽這裡,可有一種鹽水鴨?」
崔文岳愣了。
「鹽水……鴨?」
「就是鴨肉切成小塊,皮薄肉嫩,咸香入骨的那種。」
崔文岳皺著眉想了半天。
「未曾聽過。」
朱文清神色變得更加古怪。
「那糖醋魚呢?」
「何為糖醋魚?」
「……」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酸果蜜水總有吧?」
崔文岳徹底懵了。
「酸果蜜水?」
旁邊的管事也跟著一臉茫然。
朱文清這才反應過來。昨天那些東西,大概率就不是什麼普通的雲陽地方吃食。而是那位林教頭特意為了接待他,下了血本,專門找人做的。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隨行的書吏。那書吏昨天也吃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點說不出來的意思。
崔文岳卻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只覺得朱文清臉色越來越差。
他還以為是剛才自己一直拿不出證據,讓對方心裡不快,於是趕緊端起酒壺。
「朱大人,要不嘗嘗這酒?這可是咱們雲陽……」
「不必了。」
朱文清忽然把筷子放了下來。倒不是這頓飯真難吃。
而是他此刻本來就已經被崔文岳那些空口無憑的指控弄得有些不耐煩,再加上昨天林淵那裡無論吃喝、說話、做事都安排得極妥帖,兩邊一對比,心裡的那桿秤自然又偏了一點。
「崔家主,飯就不多用了。本官此次下來,是奉府里命令查事,不是來聽誰猜測誰。你既然說趙文成與林淵相互勾連,那就把證據拿出來。」
「本官再在雲陽留三日。三日之內,你若能拿出實證,送到縣衙,本官自然會繼續查。若還是今日這些話,本官便只能按實際查到的東西回稟府台。」
說完,朱文清便站了起來。
崔文岳整個人都愣住了。
「大人,這飯……」
「不必了。」
朱文清擺擺手。
「告辭。」
一行人很快離開後堂。
崔文岳站在那裡,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明明剛進門的時候還好好的。
怎麼吃了兩口飯,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管事。
「今日這席面,有問題?」
管事也懵。
「老爺,這已經是府里最高的席面了。」
崔文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炙羊、魚羹和那壺六年陳酒。
越看越覺得莫名其妙。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不是他準備的不夠妥善豐盛,而是他輸給了幾千年後的工業文明和工業香精。
這就是時代的降維打擊。
【再次感謝司空海衡大佬的催更服務,大佬刷的實在是太多了,這張是二合一啊,直接孝敬給你了,快快給大佬齜個牙,快快給大佬跳個舞。後面排隊的大佬也不要著急啊,你給我點時間,我慢慢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