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安置流民
台下的人聽完,卻沒有像林淵想像中那樣立刻歡呼,甚至連臉上的神情都沒多大變化。
有人低著頭扒拉鞋尖上的泥,有人把懷裡瘦得像乾柴一樣的孩子往裡緊了緊,還有幾個眼珠子亂轉的,互相遞著眼色,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懷疑。
這一路上,這種好聽話他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到了上一個縣,官府說前面有糧;跑到了下一個地方,又說只要肯幹活就給安置。
等把人騙過去,最多賞兩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接著就是冰冷的一句話:繼續往南走。
至於原因,大家心照不宣。北邊還在跟匈奴打仗,地方上的官老爺怕流民多了惹事,更怕胡人的馬蹄子追過來,誰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這是下面突然有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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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順著聲音看過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麻布衫,身邊貓著個面黃肌瘦的婦人,還有兩個光著腳丫子的半大孩子。
那漢子見林淵眼神掃過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俺們要是真留在這兒落戶分了田……以後這稅,到底怎麼交?」
這話一出,原本沉寂的人群瞬間像是炸了鍋,低沉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對啊,稅怎麼算?」
「除了正稅,糧差、鞋腳錢還有雜派怎麼給?」
「一年得服幾回役?抽不抽壯丁?」
聽著這一聲聲逼問,林淵頓時反應過來。對這些被逼絕路的黎民百姓來說,給不給地固然要緊,但有了地之後朝廷和官府要抽走多少髓吸多少血,才是關乎一家老小死活的大事。
大雍的平民百姓,當年明明有不少手裡是有幾畝薄田的自耕農,可最後為什麼寧願把田賤賣給地主,賣身為奴去當下人、當佃農?
道理再簡單不過。按朝廷的制度,定的是「十稅一」,一畝地收一百斤糧,朝廷只抽十斤。可這帳面上的規矩,到了地方官手裡就是另一回事了。
地方上的縣令大多是流官,寒窗苦讀、甚至傾家蕩產打點關係才換來這一身官袍。他們跨進縣衙大門的第一念頭,就是趕緊把本錢撈回來,順便給京城的靠山送年節禮。
朝堂派系傾軋,非世家門閥出身的官員根本沒有上升通道,既然仕途頂到了頭,多撈些銀子便成了唯一的企圖。
縣令被稱為「百里侯」,整個縣城的吃拉撒殺、衙役官差的口糧銀錢,全得從這方圓百里的地皮里刮出來。
遇到風調雨順的年景還能勉強維持,一旦遇上旱澇蝗災,地里顆粒無收,官府可不管你的死活,該交的糧稅一斤都不能少。
交不上?可以,官府給你記帳,利滾利。
更絕的是到了前線要打仗抽丁的時候,指名道姓按戶要人。縣令找不到人交差就要落得個辦差不力的罪名,他們自然不會替老百姓去服役。
家裡本就沒存糧,頂樑柱再被抽走,一家老小除了賣身賣女,就只有逃荒一條路。
信息閉塞,層層盤剝,每個有權的人都在為自己打算,最終只能搞得民不聊生。
至於找上級官府告狀?在大雍的律法裡,「民告官」本就是大逆不道,不論曲直先挨二十大板。
沒有通行路引,連縣界都跨不出去;就算跑到了府城,掌管司法的大官員指不定就是縣令的親叔伯,這一棒子打下去,連命都得留在公堂上。
這些血淋淋的教訓,這群流民早已用命領教過了。
林淵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這個問題問得好。既然大家把心事亮出來了,那我今天就把帳擺在明面上說透。」
林淵指了指旁邊插著縣衙文書的木架子,朗聲道:
「第一,凡是願意留在雲陽落戶的,重新登記造冊。以前在老家欠了官府多少陳年舊帳、拖欠了多少糧稅,雲陽縣一概不追。到了這兒,一筆勾銷,重新做人。」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不少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
林淵不停頓,接著說道:
「第二,新分給你們的荒地,今年免稅。明年,同樣不收一粒糧!地里種出多少,除了還先前借給你們的救命口糧,剩下的全歸你們自個兒。」
這下子,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明年也不收?」
「這……這不是白給咱們種兩年?」
「天下哪有這種好事,莫不是騙咱們去開荒的吧?」
「安靜!」旁邊維持秩序的弟兄猛地敲響了手中的銅鑼。
咣——!刺耳的鑼聲壓下了喧譁。
林淵等人群重新安靜下來,神色嚴肅地說:「我林某人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兩年免稅,絕不食言。從第三年開始,按『十稅三』抽成。除此之外,再無雜派。」
聽完「十稅三」,下面的人反而稍微吃了一顆定心丸。十稅三聽著著實不低,但真正讓他們動容的,是「再無雜派」這四個字。
大家心裡跟抖落的算盤珠子一樣清楚,真正能把一家人逼得賣兒賣女的,從來不是明面上的那點正稅,而是帳面之外數不清的苛捐雜稅。
剛才問話的那個漢子咽了口唾沫:「大人……你這條件給得太好,俺們……俺們心裡實在沒底啊。」
周圍一片點頭附和,經歷過絕望的人,最怕的就是鏡花水月。
林淵看了他一眼,沒發火,反而笑了笑:「不信也正常。換作是我,我也不信。」
林淵指了指不遠處幾口正冒著白氣的大鍋。
「但有一件事,你們得想明白。地里不會憑空長出麵餅來,你們今天留下來,明日開荒種地,等糧食落袋最快也得好幾個月。這中間的漫長日子,你們吃什麼?」
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吃我的。」林淵開門見山,「從你們刨地到拿到收成,中間的口糧由我先墊付。這糧不是白給,一戶一戶記在帳上。不要利息,更不搞利滾利,欠一百斤,將來有收成了還一百斤。」
這一番話砸下來,徹底把眾人整不會了。
給地,給救命糧,免兩年稅,借的糧原數歸還不上滾利……
莫非眼前這人是什麼神仙下凡?
那漢子愣了半晌,顫聲又問:「大人……要是遇到了老天不賞飯吃,絕收了呢?」
「如果是真遇上了天災絕收,只要不是自己偷懶耍奸,我自然不會逼你們變糧食出來,允許欠著下季再還。」林淵眼神陡然變得冷冽,「但我醜話說在前面,我救的是想活命的人,不是養祖宗!」
「給了你地,給了你糧,別人都在咬牙賣力氣,你若天天躺著曬太陽等著別人餵飯,那對不起,雲陽縣不留廢人!」
林淵的聲音陡然嚴厲:
「偷懶耍奸的,扣糧;偷盜搶掠的,送官;故意毀壞農田、聚眾滋事的,嚴懲不貸!要是敢玩殺人放火、結夥搶劫那一套,下場只有一個——死!」
聽到這話,沒有人懷疑台上的人到底能不能夠做得出來。
林淵看著台下的流民繼續說道:「當然,腿長在你們自己身上。不願意在雲陽落戶的,絕不強留。登記完,領兩日路糧,你們繼續往南走,縣裡絕不阻攔。」
「只是出了雲陽這道門,路上碰上山匪暴民,或是下一個縣城給不給你們活路,那就聽天由命了。我能給的條件就在這裡,自己選吧。」
說完,林淵不再廢話,轉身徑直走回了棚子下坐著。
這種關乎一家老小性命的大事,逼得太急反而適得其反。不如把利害擺明,讓他們自己去琢磨。
台下頓時亂成了一鍋粥。一家老小湊在一塊兒,同村的老人圍成圈,手指頭算來算去,眼神不斷在粥鍋、公文和林淵身上瞟。
「真能免兩年稅?」
「縣印都蓋著呢,白紙黑字跑不了吧。」
「可這裡離北邊太近了,萬一胡人打過來……」
「再走?你看看孩子這腿,還能走幾里地?上個縣城連城門都不讓進,直接往外趕!」
「俺實在走不動了,死也想死在有個屋檐的地方。」
小半炷香後,負責維持秩序的兵卒再次敲響銅鑼。
咣——!咣——!
吵嚷聲漸漸平息。林淵重新走到台前,冷眼看著眾人:「想好了嗎?」
見無人應聲,林淵直接揮手布令:「想留在雲陽縣落戶過日子的,到左邊排隊造冊!有家有口能幹活的優先!不願意留下的,去右邊領路糧,領完即刻過界,不得留戀!」
短暫的安靜之後人群終於動了。
剛才打頭問稅的那個漢子咬了咬牙,一手拉著媳婦,一手拽著孩子,大步邁向了左邊。站定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涼氣,回頭衝著後面的同鄉重重地點了點頭。
緊接著,第二戶動了。
然後是第三戶、第四戶……
原本亂作一團的人群,像開閘的水流一般,一戶接著一戶堅定地朝左邊挪去。
他們眼裡依然有著不安與顧慮,但是眼下沒有其他的選擇。而且這位官老爺也說的很清楚,給他們口糧,讓他們活下去。
與其繼續流浪,不如在這裡重新做人。
【這章也是 3000 字啊,我就不分章了,分完有點割裂。上一章說二十幾歲結婚,在古代其實就是十幾歲啊,但是沒法寫,為了過審,就不要挑刺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