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循環的歷史

  趙文成的文書很快發了下去。各村抽青壯。縣城裡的商戶、作坊、車馬行也要出人。不過不是徵兵。也不是強制服役。

  最開始林淵還以為會有人鬧。結果真正辦起來,反而比想像中順利。原因也簡單。

  以前流民沒到自家門口,誰都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現在不一樣。今天有人扒東村的苗。明天就可能輪到西村。

  所以這次各村報人,一個比一個積極。甚至不等縣裡安排,有些地方自己就先商量好了。

  哪幾戶守前半夜。哪幾戶守後半夜。哪條小路最容易藏人。哪塊地離流民營最近,需要多放兩個人。還有幾個老農直接找到縣裡,說夜裡不能只在村口守。

  「得往田裡走。」

  「那些人真想偷糧,不會走大路。」

  「後山還有條放羊的小道,白天看著沒人,晚上最容易鑽。」

  甚至有人提議,把附近幾口井也安排人看著。倒不是怕流民喝水。

  

  而是怕有人往井裡亂扔東西。總之五花八門,每個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謂是考慮的事無巨細。林淵聽完以後,乾脆不管了。

  人就是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旦跟自己強相關,那麼一個比一個上心。

  林淵隨後直接找到王晉。「這件事你來負責。」

  王晉愣了一下。「我?」

  「對。」林淵說道:「各村出多少人,怎麼輪值,哪邊巡夜,全部你來協調。」

  說完又指了指旁邊的林大。「這是我的得力部將,我讓他跟著你,歸你調遣。有任何問題,他幫你去解決,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聽到這話王晉看了一眼林大。林大也看了他一眼。

  其實林淵一開始看王晉非常的不順眼,原因自然無他。王晉那股囂張跋扈的氣焰和狗眼看人低的架勢,擺明了一個欺上媚下的酷吏。

  可如今林淵也不得不承認,這段時間的相處,他感受到了大雍王朝地方上基層官員的基本素質。比如周圍有多少縣、多少人,村與村之間,他都能報得上數。

  同時,他甚至都能知道哪個村子和哪個村子的矛盾很大。無論是統一指揮、安排協調,這都不是林淵能夠完成的事情。

  想到這裡,林淵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對歷史更加明悟了,畢竟他以前只是個中專生,最多就是刷到網上的切片,什麼東林黨禍害,什麼士大夫共治,對於他來說很遙遠,因為跟他沒有關係,他也不懂。

  但是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歷朝歷代都離不開這些讀書人?不只是因為他們會寫文章。


  很多時候,就是因為一個地方想真正轉起來,總得有人記帳,有人登記,有人調人,有人跟下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武夫能解決武夫的問題。文官也有文官的用處。位置放對了,人就有用。

  放錯了,再有本事也是白搭。林淵現在當家一年多,越來越能理解這個道理。

  人未必非得多聰明。關鍵是你得知道他能幹什麼。

  劉邦當年一個沛縣,最後能拉出來那麼多人,也不見得那些人一開始個個都是治國安邦的奇才。

  很多人只是以前沒那個位置。沒那個機會。當然。爛泥扶不上牆的更多。

  這段時間隨著流民越聚越多,清風寨的存糧也在慢慢的消耗。

  不過林淵完全不心疼,原因無他,他消耗的每一份糧食都有了對應相等的價值,甚至更加超出。

  這些能產出價值的東西就是人口。

  準確地說是有用的人口。

  你想吃糧,就要先報名字去登記。幾口人?以前幹什麼的?有沒有特長?

  古代王朝什麼是最值錢的?有人說是地,有人說是人。但必須這兩者都要結合,是你知道哪裡有地,哪裡有人。更準確的說是有多少的地,有多少人?

  比如如今的大雍王朝。朝廷黃冊上登記在籍的人口,號稱五千萬。

  可實際的人數遠遠不止這麼多。真正的人口比黃冊上多出幾千萬,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原因其實也沒那麼複雜。人活不下去,就要找活路。

  一個自耕農,家裡原本有幾畝地,碰上一場旱災,或者被征一次糧,再死一個壯勞力,很快就撐不住了。

  怎麼辦?只能賣地。投靠大戶。甚至把自己一家人都投進去。就比如盧家、崔家這種地方上的大戶。

  你給我一塊地種。我替你幹活。最後糧食分帳。至於分多少,各地規矩肯定不一樣,但總歸得給佃戶留下能活命、還能繼續種下一年的那一份。

  這倒未必是地主老爺有多善良。而是這麼多年下來,誰都知道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人真要餓死了,就沒人替你幹活了。逼得一點活路都沒有,人家大不了一把火燒了你的莊子,扛著鋤頭去當流民。

  所以再亂的地方,時間久了也會慢慢形成一套規矩。不是因為大家講道德。

  而是所有人都想讓自己的利益能夠繼續下去。可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一個農戶投到大戶門下以後,還算不算朝廷真正能管到的人?很多時候,已經不算了。


  戶籍可能還在。人卻早就成了莊子上的佃戶。再往後,乾脆連戶籍都沒了。

  這種人越積越多,就成了隱戶。甚至還有一些人直接跑進山里。

  幾戶人家找片沒人管的地方,開幾畝荒地,湊合活著。縣裡不知道。

  府里不知道。皇帝更不可能知道。地也是一樣。

  王朝剛建立的時候,到處都是戰亂以後留下來的荒地。帳面上有十畝。

  真正耕種的可能只有兩三畝。朝廷一看,你這裡就這麼點產出,那便按這個數收稅。

  可過上幾十年呢?剩下的荒地一點一點重新開出來。兩畝變五畝。五畝變八畝。最後十畝地全種上了。

  可原來的稅額未必跟著變。多出來的糧食去了哪裡?

  地方大戶會主動跑去告訴皇帝:陛下,我們家這幾年又多開了兩千畝地,您趕緊過來加稅吧?

  想都不用想。地方官也未必願意查。因為縣裡這些富戶本身就是他治理地方繞不開的人。

  修路要他們出錢。征糧要他們配合。出了亂子還得借他們的人。

  關係稍微再近一點,裡面有沒有利益往來,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到了最後,朝廷真正能掌握的,很多時候只剩下一個大概。

  這個地方往年能交多少。今年你還給我交這麼多。至於你下面到底有多少田,多少戶,多少隱民,皇帝哪有本事一戶一戶去查。

  也正因為如此,地方上最擅長乾的一件事情就是哭窮。豐收了。今年雨水不好。歉收了。今年遭了災。真遭災了更不用說。

  不僅稅最好少交,能讓朝廷再撥一批賑糧下來那就更好了。

  至於到底是真的困難,還是上下合起來把帳做了。隔著幾千里,誰知道?

  地方世家為什麼有底氣?因為莊子下面有人給他種地。糧倉裡面有糧。

  真到了亂世,一聲招呼,莊戶、護院、佃農裡面挑出幾百個青壯,髮根槍就是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未必能打。但至少有人。反過來看皇帝。名義上天下都是他的。

  可古人那句皇權不下鄉,也不是隨便說說的。真正遍布天下的村寨、莊子、宗族,朝廷根本沒有那麼多人一個個盯著。

  最後還是得靠縣。靠鄉里。靠地方士紳。靠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把事情撐起來。

  因為總有人要去執行,不可能說你皇帝一聲命令,底下的人就如臂使指,這是不現實的。哪怕一個小公司里 10 個人都有勾心鬥角的,再小一點,一個宿舍住 4 個人,可能有 5 個群。


  管過團隊的都知道,最難的不是什麼項目推進,而是這些人能聽你話。

  所以自古以來,所謂的皇帝可以看作他是天下最大的地主。而每一朝每一代都會總結上一代王朝的滅亡教訓,不斷地向中央集權換一種統治的方式,或者說分配的方式。

  比如一開始的分封制,到後面的郡縣制,再到後面士大夫共治天下,等等等等,都是不斷的總結,不斷的優化。原因從未改過,就是集權,就是我皇帝說話能算話,你們都得聽老子的。

  可是你皇帝內部的家族勢力也不是鐵板一塊,你也得不斷地分配,不斷地去滿足各方的利益。

  而且你還不能保證有沒有昏君,因為自古以來都是嫡長子繼承制,雖然穩定了合法的繼承性,但同樣繼承的人,你最好祈禱他沒有精神病。

  大雍立國已經二百一十三年。開國時候那些東西,一代一代傳到今天,早不知道分出去多少。

  為什麼自古王朝不超 300 年?

  原因只有一個,該分的東西分完了,土地兼併的差不多了,然後再趕上一個什麼天災人禍,小冰河時期逼的一些人活不下去,然後皇帝指揮不動下面的人,或者再出幾個昏招,好了,天下大亂就開始了。

  為什麼亂?原因只有一個,只有重新分配才能夠穩住所有人的利益訴求。而至於死多少人,誰會死?這些人不管,尤其是這些世家。

  因為就像現在的雲陽縣一樣,無論誰來了,都離不開趙文成和王晉這些基層的官吏。而他們得到資源之後,會不斷的提高入仕的條件以及門檻,形成馬太效應。

  為了防止底下其他人把他們取而代之,他們會不斷地加高獲取知識的條件。所以一系列的八股文就開始湧現。這些東西沒有任何的實際意義,幾乎沒有價值。

  比如一開始是相互舉薦,所有當官的全是從這些世家裡面出來的。到後面的九品中正,再後來有一位人才開創了科舉,讓底層的寒門子弟能夠通過考試當官。

  本質上,這些都是權力的博弈和相互的妥協,當然,寒門也不是這些老百姓能夠撐得起的稱謂。

  所謂寒門子弟是落魄的世家,就是你祖上得是世家,真正的老百姓早就不知道死到哪去了。

  但是這些依舊擋不住惡性循環,因為新上來的人看到上面人和旁邊人都這麼玩,那我也這麼玩,大家一起久而久之搞到最後就是撈一筆,回到自己的鄉下光宗耀祖,買地買田買人,重新當地主。

  所以你閱讀歷史,越會發現歷史就是一個循環。沒有任何改變,沒有任何意義。直到新中國的成立,才真正的打破了原有的輪迴。

  不得不說,這是個偉大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啊?這張可能就是你們說的什麼說教太多了,我就不分章了,你愛看就看,你不看就跳過啊。然後下一章繼續劇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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