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流民已至(第九更)
第一批流民,比所有人預計的都來得更快。
這天午後剛過,雲陽縣南邊的官道上便出現了一大片人影,最前面還有十幾個騎馬的官差,只是這幫人一路風塵僕僕,連身上的公服都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守在路口的鄉勇發現以後,立刻派人回城報信。
等王晉趕到的時候,那十幾個官差已經停在了雲陽縣界碑附近,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從懷裡摸出一份用油布包著的文書,雙手遞了過來。
「勞煩轉呈貴縣縣尊。」
「我等奉命一路護送這些災民南下,到了雲陽地界,也算有個交代了。」
王晉看了他一眼。「哪裡來的?北邊岸平縣,還有附近幾個鄉。」
那官差嘆了口氣。「最開始只有七八百人,路上又跟了不少。有人掉隊,也有人投親去了,到底還剩多少,我們自己都說不準。」
王晉打開文書看了一眼。上面寫得倒很清楚。
廣平縣受胡騎侵擾,數鄉百姓失所,地方無力安置,暫將災民一千二百五十三口南送,沿途各縣予以接應,不得任其聚眾滋事。
至於這一千二百五十三口到底準不準,估計只有天知道。
王晉也懶得現在數,直接讓人把文書送進縣衙。
趙文成看到以後,臉色倒沒什麼變化,只是問了一句:「人呢?」
「已經到了。」
「多少?」
「文書上寫一千二百五十三。」
王晉頓了一下。「實際可能更多。」
趙文成放下文書。「走,去看看。」
幾個人登上南門附近那段還算完整的城牆以後,趙文成站在那裡往下面看了一眼,半天沒說話。
一千多人。光聽數字,似乎也沒什麼。
可真正全部站在一起,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這些人還不是軍隊。
老人、女人、孩子、青壯混在一起,有人挑著籮筐,有人推著板車,總之亂七八糟。
隊伍從官道一直拖出去很遠,中間又亂又散,前面的人已經坐下來歇腳,後面還有人不斷往這邊走。
黑壓壓的一大片。如果放在後世,一千多人不過就是一所學校早操時候操場上的人數。
可那還是排好隊、站好位置的一千多人。
眼前這一千多人拖家帶口,再加上牲口、板車、破爛家當,一鋪開以後,直接把雲陽縣南門外那片空地占去了大半。
而雲陽縣本來就不大。整個縣帳面上才兩萬多人口,大部分又散在下面的鄉村莊子裡,真正住在縣城裡面的,也不過兩三千人。
現在第一撥就來了這麼多。更別說後面還有。
附近不少百姓也已經趕了過來。只是沒有誰臉上帶著歡迎的意思。
城外幾個村子的農戶更是站得遠遠的,有人手裡還拎著鋤頭,目光一直盯著那些流民。
這幾天他們已經開始輪流守田了。春耕剛過種子才下地。麥苗、豆苗剛冒出來沒多久。
這些東西在平時沒人會去碰,可現在不一樣。
就在趙文成看著下面的時候,遠處一個年輕流民突然離開人群,往路邊一塊田裡跑。
沒走多遠,幾個本地農戶已經拎著鋤頭追了過去。
雙方隔著田埂罵了幾句,那年輕人最後還是退了回來。
沒人真動手。可氣氛明顯不不太好了。
趙文成看到這裡,臉色更加難看。
去年冬天那批流民雖然慘,可一路凍死凍傷,真正走到雲陽的時候,大部分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現在可是初夏。天氣只會越來越熱。這些人雖然餓,至少還有力氣走上幾百里。
有力氣,就意味著真鬧起來也有力氣搶。更何況他們還沒有餓到完全等死的地步。
這種時候的人,反而最麻煩。因為他們還想著活。為了活,就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幹。
好在這一千多人一路過來還有官差領著。
平日裡百姓未必喜歡官府,真碰上徵稅服役的時候甚至恨得牙癢,可到了這種家沒了、地也沒了的時候,很多人能想到的還是跟著官府走。
不是因為多信任。而是除了官府,他們也不知道還能信誰。
所以眼下雖然亂,至少還沒有徹底散掉。一旦這些官差走了,接下來能不能把人壓住,就全看雲陽縣自己了。
趙文成看了一會兒,轉頭問道:「林淵的人到了沒有?」
「已經到了。」
王晉指了指城外另外一邊。
趙文成順著方向看過去。
林淵正在那邊。
清風寨這次能抽出來的人幾乎都來了,再加上盧家臨時湊出來的一百二十名護院鄉勇,人數已經有兩百上下。
不過林淵沒有把兩邊的人各自分開。盧家的人到了以後,便直接拆散。
幾個清風寨老人帶十幾個盧家鄉勇。再往下繼續分。
誰守路口。誰守糧車。誰負責把流民往不同區域引。全都提前交代好。
盧家這些人並不是完全沒練過,平日裡護莊、護糧、跟著商隊多少都見過些陣仗,只是跟清風寨的人比起來,還是散了不少。
清風寨這批人真正強的也未必是武藝。而是他們已經習慣聽命令。
這麼久以來白慶山、林猛不斷地練,再加上很多人本來就是脫產訓練,最簡單的列隊、輪換、守位早就不需要再有人臨時喊。
甚至連他們用的口令,盧家人一開始都聽不明白。
「B組往左。」
「D組守車。」
「看到紅旗,A組往前。」
盧承祖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麼山裡的黑話。
後來才知道,這幫人居然拿林淵教他們認字用的那套「拼音」當起了暗號。
寨里大部分人原本就不識字。反倒是這些簡單的聲母字母更容易記。
白慶山後來覺得好用,乾脆自己又改了一部分,拿來分隊、傳令。
外人聽不懂。他們自己知道什麼意思就夠了。
趙文成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林淵也正好走了過來。周圍還有不少外縣官差在場。
趙文成看了他一眼,直接說道:「林教頭。」
林淵腳步頓了一下。
林教頭?這稱呼怎麼聽著這麼不吉利。
他腦子裡第一時間蹦出來的,是另外一本自己小時候看過的書。
不過稍微一想,也明白趙文成為什麼這麼喊。
總不能當著外縣官差和一千多流民的面,張口就是一句「林大當家」。
那不是自己往臉上貼土匪兩個字嗎。至於鏢局的人叫一聲教頭,倒也說得過去。
於是林淵也沒拆台,只是拱了拱手。「趙大人。」
趙文成朝著外面那烏泱泱的人群看了一眼。「今日人多,縣裡的衙役不夠用。」
「現場秩序,就有勞林教頭了。」
林淵也收起平日跟他嬉皮笑臉的樣子。
畢竟外人在場。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
「遵命。」
說完,他轉身便朝自己的人走了過去。
第一批一千多人。
只是開始。
真正麻煩的,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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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