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頒布政令(第七更)
兩天後,雲陽縣衙的信使冒著初冬的寒風上了山。
送信的依舊是王晉。信上沒有稱呼,也沒有落款,只有寥寥數語,隱晦地表達了「首尾已淨,帳目已平,切勿再生事端」。
林淵將信紙湊到炭火盆上,看著火苗將紙張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燼,這才微微點了點頭。
好在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看來趙文成這筆買命錢算是花到了刀刃上,拿錢辦事,動作倒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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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林淵心裡很清楚,趙文成這麼賣力,與其說是配合青風寨,不如說是為了保他自己的頂戴花翎和身家性命。
畢竟,他林淵是個土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帶著山寨的弟兄們鑽進更深的老林子裡亡命天涯。
可趙文成不行,他是朝廷命官,有爹有媽有家有室,更是世家望族出身,這天羅地網的,他能往哪兒跑?這個窟窿一旦蓋不住,趙家滿門都得跟著掉腦袋。
懸在頭頂的刀暫時移開了。為了安然過冬,林淵開始頻繁地在白石谷和青風寨兩地奔走。
過冬的柴炭、禦寒的衣物、紅薯的儲存地窖,以及來年春耕需要的農具和肥料,事無巨細,他都親自盯著。
他深知,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土匪的道,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想要一條道走到黑還能自保,靠幾十個拿著冷兵器的鄉勇是絕對不行的。他必須要有成建制的軍隊,要有披甲的銳士,要有弓弩和戰馬。
林淵站在白石谷的山樑上,俯瞰著下方正在熱火朝天修建窩棚的流民。
他相信,只要再給他一段時間,等來年開春把新開墾的荒地全部種上紅薯和土豆,他一定能夠攢足更多的糧食。
只要手裡有糧,他就能招攬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壯。
到時候,別說是一個小小的義寧府,就算是整個益州的府兵過來跟他硬碰硬幹一下,他也有底氣和對方碰一碰。
但前提是,他還需要時間。
——
此時,北風呼嘯,席捲著大半個大雍朝。
寧親王這一路上幾乎沒有任何停留,日夜兼程。
早在鑾駕距離三省交界處的總督行轅還有五日路程時,寧親王的傳令快馬就已經帶著八百里加急的手諭,如同撒網一般奔赴青、幽、冀、並四州。
手諭的內容極盡嚴厲:欽差鑾駕抵達之日,四州凡正三品以上大員、各州布政使、按察使、各府知府,及督糧道、鹽茶道、前線轉運使等一干涉賑、涉軍官員,必須齊聚交界處的總督行轅聽勘。無故不到、託病推諉者,以抗旨論處。
十一月十七。
總督行轅的大堂內,數十名身穿大紅、石青色官服的地方大員,按照品級班列,齊刷刷地跪在堂下。
每一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畢竟欽差不來,他們在地方就是天就是地。
哪怕說他們是皇帝都不為過。
可是現在,能制裁他們的人來了,並且擁有先斬後奏之權。
這年頭,誰的屁股是乾淨的?誰都不乾淨,誰都經不起查。
大堂兩側,披堅執銳的王府親衛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寧親王端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披紫貂大氅,手裡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盞蓋碗茶。
他的左下方,坐著同樣面色凝重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培。
而在寧親王面前的公案上,用明黃色的絲綢供奉著一柄象徵皇權特許、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
「都到齊了?」寧親王沒有叫起,只是放下茶盞,目光冰冷地掃過堂下跪伏的群臣。
「回……回稟王爺,四州按察、布政及各府主官,並督糧道、前線轉運使等,共計四十七名官員,全數到齊。」一名總督衙門的文書顫聲答道。
「很好。」寧親王站起身,緩緩走到公案前,「本王奉旨代天巡狩,督辦四州賑災。一路走來,觸目驚心!餓殍盈塗,流民塞道,可本王看到你們遞上來的摺子,卻還在粉飾太平,說什麼『倉有餘糧,災情可控』!」
堂下眾臣低著頭,鴉雀無聲。
「大災之年,必有大貪!」寧親王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堂下幾名知府渾身一哆嗦,「為了防止爾等趁亂私分國帑,中飽私囊,避免各州各自為政、互相推諉,本王在此宣布三道鐵令!」
「第一!自今日起,四州一切賑災事務、糧草調度,統歸欽差行轅全權節制!沒有本王的欽差大印和周大人的副署,任何地方官不得擅自開倉、不得私自調糧、更不得擅自更改災戶名冊!誰敢私動一粒官倉的糧食,本王就用這把尚方寶劍,借他的項上人頭一用!」
此言一出,大堂內頓時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王爺!」
冀州布政使終於忍不住了,他不顧身旁同僚的拉扯,直挺挺地直起腰板,拱手高聲道:「王爺息怒!這第一道令,下官以為萬萬不可!如今大雪封路,冀州下轄數縣已經徹底斷糧,百姓啃樹皮吃觀音土,每日餓死凍死者不計其數!若賑災權限全歸行轅,一來一回請示批覆,少說也要耽擱六七日。救災如救火啊王爺!若是停了州府的自專權,只怕不出五日,流民就要暴動衝擊縣城了!」
「是啊王爺……」督糧道也硬著頭皮開口,「前線謝帥那邊催糧催得極緊,軍糧轉運若是也需行轅統一調度,萬一貽誤了軍機,我等吃罪不起啊!」
寧親王冷笑一聲,猛地幾步跨下台階,直接走到冀州布政使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救災如救火?你說得真好聽啊!」寧親王從袖子裡猛地掏出一本帳冊,直接砸在布政使的臉上,「你告訴本王,秋收之時,朝廷撥給冀州的三十萬石常平倉底糧,去哪了?!為何你報上來的受災名冊,與戶部歷年存底的黃冊對不上?多出來的那些流亡戶,是不是你們用來冒領賑糧的虛戶?!」
冀州布政使臉色煞白,嘴唇瘋狂哆嗦:「下官……下官……」
「你口口聲聲為了百姓,本王看你是為了保住你自己口袋裡的銀子!為了填你們州府自己捅出來的虧空!」寧親王厲聲暴喝,轉身一把抽出供奉在案上的尚方寶劍,劍鋒直指督糧道的鼻尖,「還有你!前線軍糧吃緊?謝景溫要糧,你就敢越過朝廷直接把賑災的底糧調往軍營?到底是你督糧道在當家,還是謝景溫在當皇帝?!」
劍鋒在堂內閃爍著森寒的光芒。面對這頂謀逆貪腐的大帽子,督糧道嚇得直接癱軟在地,拼命磕頭:「下官不敢!下官萬死不敢!」
「本王是皇室貴胄,奉的是天子的旨意,代表的是大雍的皇權正統!」寧親王收劍入鞘,「誰若是再敢以『災情緊急』為由,阻撓行轅接管錢糧,本王立刻查抄他的府邸!聽懂了嗎?!」
大堂內一片安靜,隨即是整齊劃一的絕望叩首聲:「臣等……謹遵王命!」
寧親王看著這群地方大員已經服軟,他轉過身,繼續宣布接下來的命令。
「第二道令!即刻起,封存四州所有州、府、縣庫及常平倉!由周培周大人親自帶隊,重新查驗倉中糧食,核實歷年借糧、出倉帳目!帳目不清、糧食發霉者,倉官當場羈押,主官就地褫奪官職!」
「第三道令!給各縣十日時間!十日之內,必須重新給本王呈報受災的戶數、市面糧價、逃亡人口以及缺糧的實際情況。按極貧、次貧重新造冊,本王要看到清清楚楚的人頭,絕不容許有一個死人、一個空戶混在裡面吃朝廷的賑濟!」
這三道命令一出,跪在堂下的官員們心沉到了谷底。
重新勘災、核定災戶、查封核對帳目,這在《大雍荒政考》中確實是理所應當的規矩,更是大災之年防備貪墨的必要程序。
就連坐在一旁的左副都御史周培,聽到這三道命令,也忍不住微微點頭,認為寧親王行事雷厲風行,切中時弊,是真心實意想要整頓吏治、清平帳目。
但只有寧親王自己心裡最清楚,當地方官員失去了調動糧食的權力,當救命的糧倉被貼上行轅的封條,當基層為了迎合欽差而被迫花十天時間去重新統計那複雜繁瑣的「災戶冊」時……
這一切就會變得有趣起來。
對坐在高堂上的欽差來說,查帳的十天,只是紙面上的十個日夜。
但對於外頭那些家徒四壁、吃光了最後一粒種子的百姓來說,這十天,就是跨不過去的鬼門關。
怎麼可能有人能熬得住 10 天不吃不喝?
寧親王慢慢坐回了主位上,端起那盞已經有些微涼的茶。
這北方四州八百萬百姓的生死,還有這四州官場的生殺大權,從這一刻起,已經盡數握在了他一個人的手中。
至於剛剛那個冀州布政使,當然是他提前找好的托。他初來乍到,哪來的那麼多信息,能知道當地的彎彎繞繞?
【感謝奉天憂鬱大佬的大神認證,這張是專屬於你的加更。我知道大家可能不愛看朝廷的這個東西啊,我就多寫一點。本來一張是 2000 字,這張是 3000。故事要有循序漸進,最後都會有一個背景交代的,不是我在水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