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兩個條件
信箋上的字跡有些虛浮,看得出寫信之人下筆時心緒不寧。
林淵一目十行地掃過,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信中,趙文成將與通判族叔商議的結果全盤托出。要將幾百號人的潰敗做成「殺良冒功」的政績,必須要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要首級驗證。這就必須把中寨地下剛剛掩埋的那幾百具屍體重新挖出來,挨個砍下頭顱,裝車送往府城作為「剿匪」的鐵證。
第二,要應對上差查驗。如此重大的戰果,府城必定會派巡視組和兵房的官員下來核實戰場。
單憑半山腰那個簡陋破敗的中寨,根本無法讓人相信這裡曾發生過陣斬數百人的慘烈激戰。
所以趙文成給出了兩個選擇:要麼,林淵把修繕完備的主寨讓出來,空置十天半個月,任由上差查驗;要麼,就拿出足夠的真金白銀,把那些下基層查驗的官員上上下下餵個飽。
信的末尾,趙文成連寫了三個「迫不得已」,賭咒發誓自己絕非過河拆橋,實在是形勢所迫。
林淵捏著信紙,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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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思考著趙文誠給他的回信。
這次剿匪死了這麼多人,絕對不是三言兩語能糊弄過去的,所以當初他就不相信。眼下趙文誠提出的要求,他覺得未必是假。
如果要查驗戰場,青風寨的主寨確實是最完美的「悍匪老巢」。
這段時間,林淵指揮青壯燒石灰、挖黃泥,用三合土在寨子裡起了一排排堅固的屋舍。
他定下了規矩,寨子裡不論資歷,每個人、每個小家庭都必須分到一間獨立的屋子,擁有絕對的私人空間。
這不僅是為了改善生活,更是他用來收攏人心的底牌。底層流民只要有口飽飯,有個屬於自己的遮風擋雨的窩,就會有歸屬感和凝聚力,一旦有了這兩樣東西。那麼就會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忠誠和戰鬥力。
之前的幾場戰鬥就是最好的佐證。
因為這不是為了他林淵一個人,而是為了他們自身。人只會對於自身更加關心,或者說人都是自私的。
而且不僅是有家,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一夫一妻制。
如今的青風寨,男丁將近九十號人,而搜羅救下的婦人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幾個。
男女比例嚴重失衡。
林鐵、林大這些人是最早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核心班底,若是按照這時代的規矩,林淵大可以做主,給這幾個親信一人分上兩三個女人伺候。
但林淵沒有這麼做。
如果上樑不正,憑藉特權強行霸占資源,下面那幾十個每天端槍操練的青壯絕對會心生怨懟,有樣學樣。
軍紀一散,隊伍就徹底沒法帶了。
規矩定下,就必須嚴格執行,想給大傢伙謀福利、找媳婦,那也得等來年開春,糧倉里有了底氣再說。
沒有任何一個制度是完美的,只能說相對公平,而非絕對。
有了林淵這樣的帶頭分配,底下的人自然不會說些什麼,他們只會覺得心悅誠服。
尤其是自己的大當家帶頭沒要女人,那不會有任何人有話說。
當然,這不是因為林淵是好人,實在是他看不上,覺得太醜了。
所以,把大傢伙辛辛苦苦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主寨讓出去?
這條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選。看著信上說的足夠的銀兩上下打點,林淵快速做下了決定。
「孫先生!」林淵停下腳步,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孫有道趕緊跑了進來:「小哥。」
「拿筆,寫回信。」林淵聲音冷硬,「就寫一句話:直接報個數,多少錢能一次性把這幫查驗的人餵飽。讓他想清楚再報,要是再敢跟我來來回回地折騰扯皮,讓他自己掂量後果。」
信寫好,封上口。林淵吩咐道:「找個會騎馬的去追剛才下山的那個王大人,把信給他。」
山道上,王晉騎著騾子趕路,他此刻只想趕緊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突然,身後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王晉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持刀悍匪正縱馬狂奔,直奔自己而來。
他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裡「嗡」的一聲,直接翻身下騾,然後慌不擇路地往旁邊的亂石堆里鑽。前幾日那場營嘯,他就是靠著鑽進一片荊棘林里,生生趴了兩天兩夜才撿回一條命。
這時馬匹一個加速,直接橫在了亂石堆前,擋住了去路。
王晉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好漢饒命!我就是個傳話的……」
馬上的漢子沒有拔刀,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一把甩在王晉的臉上,冷冷地扔下一句:「把信帶給你們縣令。」說罷,一撥馬頭,揚長而去。
王晉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他捏著信封,欲哭無淚。
他是真的不想摻和這破事了。縣衙里那麼多人,偏偏趙文成非要點名讓他來送這趟催命的信。
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他一直是趙文成的狗頭軍師,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別人來,趙文成不放心。
半日後,雲陽縣衙後堂。
趙文成接過王晉遞上來的回信,拆開看了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其實他之前並未對林淵撒謊。他坐在案前,把老家父母能變賣的田產,加上自己這些年的貪墨積蓄,扒著算盤撥弄了半宿。
最終算出來的數字,依舊填不滿這個天大的窟窿。撫恤死傷鄉勇是一筆錢,買通府城上下官員是另一筆錢。這不是十兩八兩碎銀子能解決的。
他提起筆,重新抽出一張信紙,在上面寫下了一個確切的數字。吹乾墨跡後,他將信封死,抬頭看向站在堂下、雙腿還在微微打顫的王晉。
「王大人,」趙文成將信往前一推,「勞煩你,再去一趟青風寨。」
王晉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膝蓋一彎又要跪下,咬著牙哀求道:「大人……下官這一來一回,命都快嚇沒了。我能不能……不去?」
趙文成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本官現在不是在跟你商量。這信,只能你去送。」
看著王晉絕望的模樣,趙文成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底層官員瘋狂的條件:
「王晉,做事都要付出代價。你今日把這趟差事辦成了,等到本官離任,雲陽縣令的位子空出來,我便讓族叔在府城保舉你。讓你直接坐堂主政。」
王晉猛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盯著趙文成,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直接躍升為一縣之長?這種誘惑,足以讓人拿命去搏。
王晉臉上的恐懼逐漸被一絲決絕所取代。他用力咬了咬牙,雙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遵命!」
【今天第二章,反正先來五章嘗嘗鹹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