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必須忍(第七更)
山寨外,王主簿站在寨口,緊了緊身上的棉袍,腳下卻像是生了根,死活不願意再往寨門的方向多邁一步。
他今天來,姿態比上次收斂了不少。
前幾天盧家那一百多號鄉勇的下場,他是知道的。
他心裡很清楚,眼前這幫人不是以前那種只會虛張聲勢的草寇,而是真正敢下死手、見過血的悍匪。
內寨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林淵走了出來。
看到正主,王主簿強擠出一抹笑容,拱了拱手:「大當家,別來無恙啊。」
林淵看著他那副虛偽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王大人,你好。」
兩人隔著幾步遠站定,王主簿清了清嗓子,說道:「上次交給大當家的差事,辦得十分妥當。這次,我家縣令大人又有一樁差事交予青風寨。」
聽到這話,林淵眉頭猛地一皺,臉上的假笑也消失了:「縣令大人又有何事?」
王主簿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大當家,你們這次下山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底下好幾個村子的百姓都在向縣衙反映有匪患。我家大人身為地方的父母官,總得給百姓們一個交代,平息一下民怨不是?」
林淵一聽,真的是要被氣笑了。
合著,這下山搞出來的匪患,到底是誰指使的?是他林淵本人想去的嗎?
當真,真的是不要臉。
他壓著火氣,盯著王主簿問:「那大人的意思是?」
「縣令大人的意思是,三日後,縣衙會派一隊人馬上山剿匪。大當家這邊配合我們演一場戲。」王主簿壓低了聲音,「到時候,你們在中寨留十具屍體交給我們帶回去復命就行。」
林淵目光瞬間轉冷,直直的盯著王主簿。
王主簿被這毫不掩飾的凶光看得心裡發毛,但他畢竟是代表官府,只能強撐著膽氣,挺直了腰板說道:「大當家,你這次能從盧家手裡拿到這麼多糧草牲畜,也是仰仗我家縣令大人給的門路。你可不能顧此失彼,過了河就拆橋啊。莫非,我家大人的話在這青風寨不好使了?」
林淵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盯著他。
良久,他臉上的冷意突然散去,換上了一副隨和的表情:「行吧。那這場戲,具體要怎麼陪大人演呢?」
王主簿暗自鬆了一口氣,說道:「三日後,我帶人到中寨外圍。你們就在牆頭擺擺樣子防守一下,然後假裝不敵,棄寨往後山逃。我們往上追的時候,你們留下幾具屍體就行。跟往年杜大當家在的時候一樣,走個過場。」
林淵一聽,心裡頓時明白了。
難怪他覺得這種「養寇自重、殺良冒功」的戲碼聽著耳熟。
原來以前那個姓杜的老土匪,也是這麼跟縣衙唱雙簧的。
林淵彈了彈袖子上的灰,慢條斯理地問:「那這一次,我又能在大人那裡得到什麼好處呢?」
王主簿一愣,眉頭皺了起來:「大當家,你這次在盧家身上刮下的油水已經夠多了,現在還要向縣衙伸手,是不是有些貪得無厭了?」
林淵反問:「是這樣嗎?難道縣令大人剿匪平亂,政績上報,朝廷就不會給大人好處嗎?他拿大頭,我連口湯都喝不上?」
「放肆!」王主簿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拿出了官爺的威風,「我家縣令大人豈是你這種山野蟊賊能夠品頭論足的!縣令大人作為本地父母官,保境安民乃是義不容辭之事。這次剿匪,允許你們這幫匪患繼續活著,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聽到這番冠冕堂皇的狗屁道理,林淵心底的殺意幾乎快要按捺不住。
但他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林猛和林鐵等人,強行將火氣咽了回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我忍。」林淵在心裡默念。現在的青風寨太弱小了,糧食雖然有了,但還不足以跟代表國家機器的官兵正面掀桌子。
對面的王主簿吼完之後,看著林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也打起了鼓。
他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得太重了。要是以前那個姓杜的,他這麼罵也就罵了,因為縣衙能掐斷土匪的糧路。
可眼下這幫人現在要糧有糧,要人有人,真翻了臉,今天自己怕是走不下這座山。
為了緩和氣氛,王主簿語氣放軟了一些:「這樣吧,我回去跟大人再申請一下。到時候剿匪收兵,我讓人給山上多留幾袋粗鹽。大當家看此事可成?」
在這年頭,粗鹽也是極度稀缺的物資。
對方既然給了台階,林淵便順勢拱了拱手:「那行吧。那留在原地的屍體,是誰都可以吧?」
王主簿想了想,隨口答道:「這倒無所謂,反正是給老百姓看的,能交差就行。大當家把戲演得逼真一些便好。」
林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雲陽縣衙,籤押房內。
王主簿將山上的交涉結果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趙文成。
趙文成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沉思片刻後,眼中閃過一抹陰狠:「王主簿,三日後你去剿匪,多帶些人手。把咱們縣衙里弓馬嫻熟的好手全帶上。」
王主簿一愣:「大人,不是說只演場戲嗎?」
趙文成冷哼一聲:「戲要演,但假戲也要真做。趁著他們棄寨撤退的時候,讓弓箭手放箭,多殺幾個!狗不聽話,就要多敲打敲打。」
王主簿恍然,趕忙抱拳:「下官知曉了。」
青風寨,聚義廳。
林淵將林猛、林鐵等幾個核心管理層召集到一起,把剛才王主簿的話複述了一遍。
「底下那個姓王的剛剛交代了,三日後讓我們陪縣衙演一場剿匪的戲,要把中寨讓出去,還要死十個人留下當投名狀。」林淵敲了敲桌子,「正好,咱們新招的青壯還沒遇過官軍,就當是一次實戰演練了。」
林鐵一聽,急得站了起來:「小哥,咱們真要白白讓十個自家兄弟去送死?」
林淵像看白痴一樣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腦子進水了?咱們好不容易拉扯起來的弟兄,怎麼可能拿去送死?」
他頓了頓,冷笑道:「盧家不是還留了三十幾個活口在咱們山上嗎?」
眾人一聽,頓時恍然大悟。
那日血戰,盧家鄉勇被砍死了六十多個,剩下三十幾個被嚇破膽的青壯全都當了俘虜。
林淵把他們留下來,本就是當做免費勞動力,日夜驅趕著他們去修築內寨的防禦工事、攪拌三合土。
這幫人看到了青風寨最核心的「水泥」秘密和防禦布局,從一開始,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林淵雖口頭答應過完秋天就放他們回盧家,但那不過是讓他們賣力幹活的謊言。
在這個世道,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去俘虜里挑十個受傷幹不了重活的,或者平時幹活不老實的刺頭。到時候撤退的時候直接宰了,當人頭扔在中寨。」林淵輕描淡寫地定下了這十個人的生死。
林猛咧嘴一笑:「得令。」
林淵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在等。等熬過這個冬天,等來年開春土豆和玉米發芽,等山寨的羽翼真正豐滿。
在那之前,他什麼都可以忍,也必須忍。
弱國無外交,在沒有掀桌子的實力之前,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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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