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出兵
就在林淵於白石谷裡帶著人艱難求生時,遠在京城的大雍朝堂,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熬過了漫長的寒冬,成平帝坐不住了。而厲兵秣馬小半年的謝景溫,同樣也等不及了。
御書房內,謝景溫立在案前,正在向成平帝稟報邊關的軍情。
「陛下,裴正如今據守青州城。匈奴大單于雖號稱十萬大軍,實則圍而不打,至今未有大舉攻城的動作。」謝景溫語氣平緩,「但若長此以往,大軍頓兵於外,朝廷的顏面何在?」
一直以來,大雍朝野上下並未真正將匈奴人視作心腹大患,多當成癬疥之疾。
成平帝放下手中的御筆,看向階下:「謝卿的意思是?」
「臣以為,必須主動出擊。」謝景溫拱手道,「臣已派人探明,匈奴所謂十萬之眾,真正能征善戰的王帳精銳,不過兩萬有餘。臣懇請陛下准臣領兵,平定邊患。」
成平帝聞言,眉頭微皺:「眼下剛剛開春,國庫並無餘糧。自古以來,動兵多在秋收之後,哪有春日裡打仗的道理?」
農耕為朝廷根本,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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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交戰,皆避開春耕之時。
原因自然是,打仗不僅僅是出幾萬軍隊,後勤保障線都需要人往上去填。那麼這些民夫、府兵等等,在春天的時候如果不耕種,那麼秋天就會顆粒無收。
老天爺可不跟你開玩笑,可不跟你講人情世故。
所以農耕民族打仗都是等到秋天有了糧食,有了糧草,不在農時才會動兵。
謝景溫上前一步,回道:「正因如此,才可出其不意。去年深秋入冬之際,匈奴人敢違背常理,踩著大雪突襲雁門關。我朝為何不能在春季動兵?臣以為,當派快馬輕騎,直奔關外。」
說著,謝景溫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遞上:「臣已擬好方略。以青州裴正為餌,拖住大單于主力。大軍從幽州地界借道一路向北,隨後折返,兩面包抄,直取大單于中軍。」
成平帝掃了一眼摺子,面露難色:「方略可行,但朝廷抽不出這麼多兵力。況且,糧草也不足。」
「臣願散盡謝氏家財,為陛下募兩千精騎。」謝景溫抬起頭,「只需陛下從羽林衛中,再調撥五千騎兵隨臣出征即可。」
聽到這話,成平帝眼中多了一絲審視。
調五千騎兵,意味著要抽走他手裡一半的騎兵家底。
成平帝之所以能穩坐皇位,號令天下,靠的就是手底下的羽林衛、神策營和飛龍使,滿打滿算五六萬能征善戰的禁軍。這是他號令天下的本錢。
「就算加上青州城內裴正的兵馬,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千騎兵。」成平帝不露聲色地說,「以五千對兩萬,如何能勝?」
「陛下,只要您帶頭下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豈敢袖手旁觀?」謝景溫早有對策,「到時各家東拼西湊,湊出一萬多騎兵並非難事。匈奴人斷然想不到,我軍會在春季,以主力騎兵正面偷襲。」
成平帝沉默不語。
他心裡很清楚,謝景溫絕不是為了什麼家國情懷。
謝家根基未穩,急需一場軍功來穩固地位。
打退匈奴,收復河西走廊,那條連通異族的互市商道就落在了謝家手裡,背後的走私暴利不可估量。
謝景溫是想藉此戰,徹底躋身心腹重臣的行列,與裴家平起平坐。
不過,成平帝也有自己的打算。
登基以來,他一直想借一場對外的大勝來增加皇帝的威望,拿回更多朝堂上的話語權。
不然朝堂上,滾滾諸公天天在那,一口一個國力空虛,陛下不可妄動巴拉巴拉。
「戶部可撥不出這許多糧草。」成平帝看著他。
「去年江南大熟。」謝景溫回道,「臣願帶頭捐出家產。屆時陛下與臣裡應外合,不怕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不出錢。」
成平帝沒有立刻答應。
他覺得此事牽扯方方面面的利益,有些欠考慮。
謝景溫看出皇帝的猶豫,適時添了一把火:「陛下,遲則生變。若此戰能大勝,陛下必定威震海內,史書之上也當記下陛下的英明神武。若由著匈奴人在關內耀武揚威,我大雍的顏面何存?」
這句話戳中了成平帝的心思。他自詡勵精圖治,若連匈奴都平不了,何談恢復祖上榮光?
權衡了片刻,成平帝緩緩點頭:「明日早朝,謝卿把這份章程拿出來,我們在大殿上議。」
謝景溫跪地叩首,行了大禮後退出御書房。
殿內,成平帝望著案上的堪輿圖,盤算著天下的兵馬錢糧。
殿外,走在宮道上的謝景溫,也在謀劃著名謝家的權柄與未來的商道。
在這京城的紅牆之內,每個人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
次日早朝,太極殿內。
謝景溫率先出班,將昨夜與皇帝商議的春季出兵方略當眾奏明。話音剛落,朝堂上便起了雜音。
右相最先站了出來,連連搖頭:「陛下,此時正值春耕,且國庫空虛,實在不宜興師動眾。大單于十萬大軍陳兵關外,不如遣使議和,以緩邊局。」
左相也出列附和,直言戶部帳面上根本調撥不出支撐大軍開拔的錢糧。
大雍立國二百一十八年,皇權對地方的掌控力早已衰退。
這兩位丞相背後,站著的正是那些手握江南財富的世家大族。只要他們捂緊錢袋子,這仗就打不成。
成平帝端坐龍椅,面無表情沒有接話。
謝景溫見火候到了,當即轉身面向百官,朗聲道:「國難當頭,臣願散盡家財,並自募兩千精騎,為陛下分憂!」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成平帝適時開口說道:「謝卿忠勇。朕也決意,從禁軍羽林衛中抽調五千精騎隨軍出征。朕與謝卿已傾盡所有,諸位愛卿,難道要坐視外族踏破我大雍關隘?」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把百官架了起來。
左相和右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迅速盤算開來。
這番話冠冕堂皇。
但在左右二相這些世家掌權者的心裡,什麼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純屬空談。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利益分配還沒有擺到檯面上。
謝家想拿一句家國大義就讓他們出錢出力,絕無可能。
「陛下三思,若是在此時抽調民力,只怕民心不穩啊!」此刻百官中又有人出列勸阻。
謝景溫早有準備,轉身面向百官:「諸位多慮了。此戰並非立刻大舉徵調。大可等百姓將春糧播種入土,再從幽州、并州、冀州這三個相鄰州府,抽調人手運送糧草。大軍一路北上,速戰速決,定能在秋收前班師。」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況且,匈奴人盤踞關外,常年襲擾,卡著咱們通往域外的脖子。若能一舉蕩平,徹底打通商路,不僅揚我朝國威,日後互市通商,國家自當更加繁榮昌盛。」
「打通商路」、「繁榮昌盛」。
左右二相都是人精,立刻聽懂了謝景溫的遞話。
只要世家肯支持出兵,打通後的北方商路和互市利益,大家都有份。
反之,如果讓匈奴人繼續堵在北邊,世家手裡的走私買賣不僅做不大,還要被胡人層層盤剝。
更關鍵的是,這次是皇帝和謝家帶頭,謝家為了躋身權力核心,幾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等於是在賭桌上梭哈了。
既然大頭別人出了,世家只需湊些兵馬,就能順理成章地在戰後的利益里分一杯羹,這筆買賣做得。
左相與右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臉色瞬間緩和。
左相長嘆一聲,拱手道:「謝大人深謀遠慮,既是為國紓難,江南各家自當體恤聖意,願出兵出糧,助陛下一臂之力。」
有了左相定調,其餘世家官員紛紛附和,生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分贓盛宴中落於人後。
接下來的幾天,朝堂上進行了反覆的拉鋸與妥協,最終定下了章程。
兵力總計六萬人:兩萬精騎,四萬步卒。
統兵之權也做出了平衡。謝景溫作為此戰的首倡者和最大出資方,順理成章擔任三軍統帥,並把控後勤補給。
而世家為了制衡謝家,推舉了王家和呂家的將領出任副統領,共同執掌兵權。
謝景溫為了借兵,也默認了這種安排。這是謝家謀劃了一冬的險棋,開弓沒有回頭箭。
戰術隨之敲定:兩萬騎兵作為先鋒,率先出境突襲;四萬步卒及運糧輔兵從幽、並、冀三州抽調,隨後壓上,形成合圍之勢,意圖將大單于的主力徹底絞殺在關外。與青州城內的裴正裡應外合。
六萬大軍,兵部發往天下的平戎檄文上,赫然寫著:集結精銳,號稱大軍三十萬,浩浩蕩蕩向北開拔。
朝堂上的諸公彈冠相慶,似乎已經看到了戰後的豐厚回報。
因為在他們看來,匈奴人就是一幫蠻子,還是幫國力非常弱的蠻子。
在他們的想像中,只要自己大軍開拔,這幫匈奴人就會立刻跟之前一樣退回關外。
說不定這仗都打不起來,而他們這些出兵出糧的,最後能分到的利潤,絕對遠超想像。
至於等播種後強行抽調壯丁,會導致夏日田地無人灌溉除草,以及幽、並、冀三州百姓將要面臨的滅頂之災,並不在他們的考量之內。
倒霉的,永遠只是底層的庶民。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著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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