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荒謬的現實
進入十二月,北地的群山徹底被封進了一片雪白之中。
山區氣候極端,晝夜溫差極大。
正午時分,太陽照在雪面上還能讓人感覺到一絲暖意,可一到日落,氣溫能陡降二十多度。
呼出的白氣在鬍鬚上瞬間就能結成冰碴,這種天候下,人在野外熬不過一宿。
臥牛山後的隱蔽石洞裡,卻透著一股異樣的生機。
洞口用厚實的乾草和粗木封死,只留了一道通風縫隙。
地道深處,篝火燒得正旺。林淵坐在火堆旁,心思卻沉浸在只有他能看到的那個半透明面板里。
他發現,這個類似於前世外賣軟體的「系統」,運行邏輯刻板得像個按月打卡的財務室。
進入十二月的第一天,他面板上的餘額跳動了一下,就像發工資一樣,結算了。
只不過,這「工資」漲幅實在有些寒磣,只漲了十塊錢。
沒有發現任何諸如「生鮮超市」或「大額滿減」的新功能,他的單日預算,從二十九塊八,變成了三十九塊八。
雖然只有十塊錢,但在「拼好飯」的廉價物價體系里,這十塊錢足以產生質的變化。
也正因如此,這幫人跟著林淵,也算是過上了好日子。
在這溫暖的石洞之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遠在千里之外的洛陽京城,太和殿裡的達官貴人們,根本無法想像北地有多冷。
在這幫穿著狐裘、烤著銀絲炭的老爺們看來,天下第一關丟了,就是一件小事,根本無所謂。
反正匈奴人也不會打到他們這裡來,要急也是皇帝先急。
承平帝這兩天心情很不好,純粹是覺得丟人。
匈奴算個什麼東西?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全加起來,撐死不過五百萬人。
而他大雍坐擁十三州,在冊戶籍五千多萬。
被一個體量只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蠻夷破了門,這在史書上該怎麼寫?
至於青州地界上那些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太和殿的議事日程上。
那些滿腹經綸的士大夫們,沒有人在乎史書上寫的「仁慈愛民」該如何落地。
他們達成的共識很簡單:既然入冬了,仗就沒法打。
裴正固守青州即可。蠻子搶夠了,自然會安分下來。
只要戰火沒燒到中原的賦稅重地,沒燒到自家田莊,死幾個邊民,算得了什麼?
這幫大雍的精英階層,骨子裡就沒把底層的百姓當成和自己同一個物種。
而此刻,真正把大雍百姓當回事的,竟然是攻破了雁門關的匈奴大單于。
大單于穩固了雁門關和老虎堡的大本營後,立刻派出了一支支精銳的遊騎兵,開始在青州府四周的鄉野間掃蕩。
但這一次,大單于下了嚴格的命令:「不許搶破茅草房!去打那些高牆大院,去敲那些地主老財的塢堡!」
匈奴人不傻。
這幫大字不識幾個的草原狼,在戰爭的殘酷淘汰中磨練出了敏銳的生存直覺。
那些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底層農戶,家裡啥都沒有,去搶他們,純屬浪費時間。
真正囤積著大量糧食、臘肉、布匹的,是那些鄉紳和世族的分支。
更魔幻的是,匈奴騎兵在路過那些破敗的村落時,不僅不殺人,隨軍的通譯還會扯著嗓子大喊:「大單于有令!百姓待在家裡過冬,匈奴大軍絕不傷你們分毫!」
大單于的野心極大。
他要在關內過冬,甚至想把青州變成他日後南下的基本盤。
這些底層農戶,就是他眼裡最上等的「兩腳馬」和農奴。
只要不殺他們,給他們一條活路,來年春天,這幫溫順的漢人就會乖乖地在地里給匈奴人種糧。
鄉野間的農戶們縮在破窯里,看著呼嘯而過的蠻族騎兵真的沒有放火殺人,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驚恐與茫然。
不過對於他們,根本無所謂。外面來了哪個老爺,是誰在統治著這個天下,於他們而言,只要能活得下去就行。
然而,真正的地獄,此刻不在城外,而在城內。
青州城。
平寇大將軍裴正接到了洛陽的聖旨:固守青州,無糧無餉,就地籌措,來年開春決戰。
裴正看著聖旨,沉默不語,五萬大軍人吃馬嚼,還要在極寒中保持戰鬥力,每天消耗的糧食和柴火是個天文數字。
既然朝廷不給,那就只能在城裡「籌」。
怎麼籌?
軍隊不從事生產,除了殺人,他們只會搶。
青州城門死死關閉,一場針對全城百姓的戰時管制開始了。
大批披堅執銳的城防軍衝進民居,挨家挨戶地砸門。
老百姓藏在地窖里的陳糧、米缸里最後一點救命的粗糠,被軍爺們連打帶踹地裝進麻袋運走。
「軍務在身,徵用軍糧!妨礙公務者,按通敵論處,就地正法!」冰冷的通告貼滿了街頭巷尾。
沒有吃的還能熬幾天,但沒有柴火和水,在冬天絕對活不過三天。
為了保證城牆上守軍取暖和熬煮金汁的燃料,裴正下達了最殘酷的命令:拆毀靠近城牆兩百步內的所有民居,剝取房梁、門窗作為軍用柴薪。
大雪紛飛中,無數百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房子被官軍用繩索套住木柱,轟然拉塌。
哭喊聲、咒罵聲響徹青州,但是並無什麼用處,敢妨礙官軍的,已經死了好幾個。
城內的七十二口甜水井,被軍隊全面接管,日夜派重兵把守。
老百姓想打一口水,必須拿家裡值錢的東西或者壯勞力的苦力來換。
在這場近乎瘋狂的內部壓榨中,有一處地方卻相對安穩——南城的張家府邸。
張克讓雖然死了,但裴正並沒有藉機把青州張家斬盡殺絕。
他只是派兵將張克儉的府邸團團圍住,嚴禁進出,任其在裡面自生自滅。
這就是大雍世家門閥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大家都在朝堂上混,政治鬥爭可以把你逼到角落,但絕不會輕易行滅門絕戶的死手。
禍不及家人,做人留一線。
因為誰也不敢保證,自家明天會不會落難。
他們屬於同一個階層,有著共同的遊戲規則。
至於城裡那些被拆了房子、搶了糧食,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凍死在街頭的平民?在裴正和張克儉眼裡,那不過是防守城池必須消耗的「耗材」。
你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與軍國大事無關,那是你自己的命數。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亂世的齒輪轉動起來,最先遭殃的,永遠是這些無足輕重的人。
城外的匈奴在安撫百姓,城內的大雍官軍在屠殺百姓。
在這荒謬而血腥的十二月里,最漫長的一場寒冬,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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