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單于的算計(第七更)
青州府衙,知州正伏在案前,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
紙上墨跡未乾,寫的是懇請朝廷下撥錢糧、賑濟青州境內流民的奏疏。
十一月的風颳在窗戶紙上,帶著即將入冬的寒意,讓這位文官對今年的民生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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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籤押房的木門被猛地撞開,知州手一抖,一滴濃墨重重地砸在剛寫好的奏疏上,化作一團漆黑。
「大人!禍事了!」報信的衙役連滾帶爬地撲進來,頭上的氈帽跑丟了,滿臉驚恐,聲音都在劈叉,「城外……城外湧來大批逃兵,說……說雁門關破了!匈奴人殺進關了!」
知州猛地站起身,身後的太師椅「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血液,瞬間麻在原地。
「胡言亂語!」知州指著衙役,手指劇烈地顫抖,「天下第一關,數萬精兵鎮守!眼下已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匈奴人就算餓瘋了,怎麼可能在這等時節叩關!前幾日的軍報不還是說只是游騎騷擾嗎?!」
然而,隨著潰兵的不斷湧入。
這位知州終於接受了現實。
雁門關,真的破了。
知州此時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兵書也涉獵過,卻根本無法理解這完全違背了兵家常理的荒謬現實。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傳令……快傳令!」知州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嘶啞地大喊,「關閉青州內外城門!召集城內所有衙役、民壯、青壯丁口上城牆!把府庫里的軍械全搬出來!」
整個青州城,在極度的惶恐中,被迫開始倉促地運轉。
……
與青州城的慌亂相比,此刻的老虎堡,則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文遠站在城頭上,看著堡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匈奴聯營,眼神滿是絕望。
當初雁門關求援,他選擇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
他與裴正的想法是一樣的,讓那位耀武揚威的張總兵頂在前面,畢竟走私生意自從張克讓來了之後,他分到的太少了。
可是他再也想不到,這天下第一關,居然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丟了。
這讓他一時之間方寸大亂,也就是這半天的猶豫,讓他此時陷入了絕境。
大單于在攻破雁門關後,根本沒有急於長驅直入,而是分出三萬騎兵,像鐵桶一樣將老虎堡團團圍住。
但奇怪的是,匈奴人並不攻城。
大單于展現出了高超的戰術布置。
老虎堡地勢險要,強攻必定死傷慘重。
既然已經把李文遠困在裡面,老虎堡遲早是囊中之物。
只要斷了它的補給,他們就一定會不攻自潰。
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去浪費人命往上填。
「圍而不打,困死他們。」這是大單于下的命令。
每天夜裡,匈奴人就在城牆弓箭射程之外點起篝火,烤著剛剛搶來的肥羊,大聲談笑。
而城頭上的老虎堡守軍,只能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眼底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
……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咽喉要道上,裴正的境遇則要好得多。
這位於戰陣之中磨礪多年的將官,在局勢崩壞的第一時間,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軍事素養。
他當機立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拔營起寨,拋棄了所有難以攜帶的輜重,分兵退守後方的幾處險要隘口,第一時間卡住了糧道和官道。
大單于的游騎曾遠遠地觀望過裴正的陣型——法度森嚴,退而不亂,隘口處更是早早立起了拒馬和連弩。
面對這樣一塊硬骨頭,大單于揮了揮手,制止了手下將領追擊的請求。
「沒必要去觸這個霉頭。」大單于站在雁門關殘破的城樓上,冷眼看著裴正撤退的方向,「雁門關已經開了,這青州地界就是長生天賜給我們的草場。徐徐圖之即可。」
此刻,大單于已經將大本營設在了曾經的雁門關總兵府。
他坐在張克讓那張鋪著吊睛白額大蟲皮的虎皮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大雍軍中制式的精鋼百鍊刀。刀鋒冷冽,吹毛斷髮。
「大單于,漢人這總兵府里,軍械、甲冑堆積如山,全是好東西!」一名左谷蠡王興沖沖地走進來稟報,但隨即臉色又垮了下來,「就是……沒找到多少糧食。那張克讓的糧倉底子很薄,幾乎沒有存糧。」
大單于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只要有了這雄關之內的庇護,一切都好辦。
「傳本單于的軍令!」大單于站起身:「派人回草原,告訴各部族的首領,立刻動身!讓所有的牧民,哪怕是老人、女人、孩子,趕著咱們的牛羊馬匹,全部順著雁門關的缺口,給老子入關!」
周圍的匈奴將領聞言,皆是精神大振。
草原上的冬季,是能瞬間把牛羊凍成冰雕的「白災」。
青州府雖然在大雍境內算不上富庶,但有城牆擋風,有房屋避寒,氣候不知道比關外好上多少倍。
「告訴底下人,不許再像以前那樣,搶一把就燒房殺人。」大單于一拍桌案,定下了入關的基調,「我們要在這裡過冬,還要在這裡紮根!所有的漢人房屋、地窖,全部保護起來,留作各部族安營紮寨之用。」
一道道軍令從這總兵府中流水般傳出,向著關外茫茫的草原飛馳。
沒過幾日,一場浩浩蕩蕩的民族大遷徙便在風雪中拉開了帷幕。
無數披著破爛羊皮、牽著瘦骨嶙峋的牛羊的匈奴老弱婦孺,眼中閃爍著對溫暖和生存的渴望,順著被鮮血染紅的雁門關城門,緩緩踏入了大雍的腹地。
昔日的天下第一關,徹底淪為了匈奴人的中轉站和後方大本營。
大單于的算盤打得十分精明。
作為一族領袖,他知道匈奴的國力根本不足以一口氣將龐大的大雍帝國徹底打崩。
十萬精騎聽著嚇人,其實能征善戰的也就兩三萬,而且這幾天的攻城死了不少。
打仗打的是什麼?是糧草,是補給。
而這些恰恰是他的短板,他們不善種地,不懂農耕。
一旦深入大雍腹地,被城池堡壘拖入消耗戰,最終只會全軍覆沒。
他的戰略十分清晰:以雁門關為大本營,先困死老虎堡,再吃掉臥牛山,徹底掃平這三座堡壘後,將戰線平推至青州城下。
把青州城打下來,或者圍起來,作為匈奴在大雍境內的第一個大型據點,讓所有部族安穩地度過這個殘酷的冬天。
到了來年春暖花開,大雍朝廷必然會震怒,調集舉國之力的大軍北上平叛。
那時候,大單于便可以依託青州城和雁門關的險要進行防守。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
那就拿青州城幾十萬百姓的性命和這座重鎮作為籌碼,向大雍朝廷狠狠敲詐一筆海量的歲幣、絲綢、鐵器和糧食。
等好處拿夠了,吃飽喝足,再從容不迫地退回關外。
進可攻,退可守。
在這位老謀深算的草原狼王眼中,這場看似瘋狂的入冬之戰,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為了讓部族活下去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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