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叩關
傲慢,是會要命的。
大雍邊關的將帥們,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按照常理,快入冬了,匈奴人的戰馬連草根都沒得啃,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發起舉族南下的大戰?
所有人,包括總兵張克讓,都以為這不過是匈奴人在大雪封山前,最後一次虛張聲勢的「打草谷」。
就為了多搶幾口糧罷了。
沒人把塞外夜不收拼死送回的軍情當成生死存亡的大事。
然而,僅僅過了三天。
雁門關外,狼煙遮天蔽日。
匈奴人的騎兵沒有絲毫停頓,像瘋狗一樣撲向了關外的大雍防線。沒有試探,沒有叫陣。
城外的連珠寨,半日被拔。
十幾座烽火台,連個火星子都沒來得及點透,守軍就被屠了個乾淨。
因為錯失了在關外紮下拒馬和軍陣的先機,匈奴人的騎兵沒有任何阻礙,直接把刀尖頂到了雁門關的城牆根底下。
軍府後堂里,張克讓看著面前剛做好的大纛,神魂俱散。
這面旗子是趕製的,因此根本就沒有原來那面帥旗上的做工。
他本來是想用這面假旗子矇混過關,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以為真正的大纛還在匈奴人手裡,根本不知道那東西早就被裴正搶走,已經呈到了皇帝面前。
順帶還給他族中長輩在朝堂上露了個大臉。
可現在,他連掩蓋敗績的心思都沒了。
「大帥!探馬看真切了,滿山遍野全是蠻子,左翼、右翼,中軍,全壓過來了!」
參將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
張克讓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通紅。
「放屁!馬上就要大雪封山,他們吃什麼?拿馬頭來撞老子的城牆嗎!」
「大帥,城外二十里的軍堡全被拔了!蠻子的前鋒已經到了五里外!」
張克讓慌了。
想不通。他死都想不通,匈奴人憑什麼敢在這個時候叩關。
但他到底是受過軍事訓練,慌歸慌,本能的戰術素養還在。
「怕什麼!雁門關城高三丈厚五尺,他們不善攻城,騎著馬還能飛上來不成?」張克讓咬著牙,死死盯著底下的將官。
「傳本將令!弓弩手上城牆,交替掩護!去把庫房裡的火油、滾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門後頭堵上沙袋,死死頂住!」
張克讓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冷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
他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
「傳本將令!」張克讓聲音拔高了幾分,快速開始排兵布陣,「弓弩手上城牆,交替掩護!去把庫房裡的火油、滾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門後頭堵上沙袋,死死頂住!」
底下的幾個參將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透著複雜。
但在主將面前,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當面反抗。
「末將遵命。」
眾人齊齊拱手,快步退下。
表面上恭恭敬敬,可等這軍令一級一級傳達到中層軍官那裡時,味道就全變了。
城門樓上響起了聚將鼓。
士兵們被將官催促著,拖泥帶水地往城牆上搬運防具,根本沒有以往那種令行禁止的幹勁。
幾個千總和把總聚在避風的牆根底下,臉色難看,嘴裡低聲罵罵咧咧。
「直娘賊,上次在塢堡被蠻子從背後捅刀子,死了多少精銳兄弟?連老王他們幾個百總都折進去了,現在又讓咱們去填命?」
「聽說連大纛都沒了,這仗還怎麼打?」
底下人確實有怨氣。
以前的張克讓,在軍中威信其實挺高。
原因很簡單,跟著他,能吃香喝辣。
張克讓手裡有雁門關的通商渠道,走私茶葉、菸草的暴利生意一直沒斷過。
再加上朝廷發的軍餉他從來不剋扣拖欠,偶爾還能從指縫裡漏點油水給底下人。
丘八們也是人,誰給錢,誰給飯,就服誰。
但這種服氣,是建立在「不打硬仗」的前提下的。
拿錢可以,賣命不行。
尤其是上次大敗之後,張克讓雖然極力壓制消息,但軍營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大纛丟失、精銳折半的流言,早就隨著潰兵的嘴傳得滿營皆知。
士氣這東西,一旦泄了,就很難再聚起來。
張克讓到底是個沒怎麼上過戰場的世家公子。
對於治軍、鎮壓流言、戰時提振士氣這些真正的統帥技能,他並不在行。
張家當初派他來雁門關,指望的本就是他能把帳算明白,把邊關的走私生意打理好,根本沒指望他能成為一代名將。
他是個合格的買賣人,卻不是個合格的將軍。
軍令雖然發下去了,但在怨氣衝天的中層軍官和怯戰的士兵手裡,執行起來大打折扣。
政令不通。
城牆上的防禦工事布置得稀稀拉拉,伴隨著關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整座雁門關透著一股頹氣。
看著部下開始布放,張克讓不敢托大,他立刻寫下三封手令。
「八百里加急!去青州城找我二弟張克儉!去老虎堡找李家求援!再給朝廷上摺子!就說匈奴十萬大軍叩關,雁門危急!」
幾匹快馬從雁門關南門疾馳而出,帶著求援信,沖向大雍的腹地。
而此時,在距離雁門關幾百里外的青州城周邊。
大雍的子民們剛剛返鄉,無數流民裹著單薄的破爛衣衫,看著漸漸陰沉的天空,心裡盤算的,只是希望這個冬天能不能少凍死幾個人。
熬過冬天,明年開春再把種子播下去,日子總能過下去。
他們根本不知道,北邊的天,已經塌了。
青州城內,張家府邸。
張克讓的親弟弟,張克儉,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兩封信。
一封,是張克讓剛剛派人送來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信,求他趕緊把張家在青州的精銳私兵和糧草調往雁門關救急。
另一封,是三天前從老家,族中長老送來的家族密令。
張克儉看著第一封信,眼角直抽搐。
「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張克儉破口大罵。
外人只知道張家勢大,卻不知道張家內部同樣派系林立,斗得你死我活。
張克讓是他們這一房的嫡長子,占盡了資源。
張克儉自認能力不輸大哥,卻只能在後方管後勤,心裡早就憋著火。
如今長老的密令寫得清清楚楚:張克讓丟了中軍大纛,敗盡邊關精銳,皇帝已經動了殺機,最多明年開春就會換將治罪。張家為了保全大局,準備棄車保帥,把他們這一房徹底邊緣化。
「你把大纛都丟了,整個家族都要跟著你倒霉,現在還想讓我把手裡最後這點保命的本錢填進雁門關的無底洞?」
張克儉臉色陰晴不定。
救?拿什麼救。那可是十萬匈奴大軍。
去了就是送死。
到時候張克讓死在關外,他連在青州立足的兵馬都沒了,他們這一脈就真的完了。
世家大族靠的是什麼?
糧草,兵丁。
張克儉不知道這個張克讓到底發什麼瘋,還真的準備守這個雁門關嗎?
如果他張家的嫡系軍隊全部打完了,他們張家還是這個世家嗎?
「來人。」張克儉冷冷開口,「給大帥回信。就說青州流民暴亂,糧道被斷。我正在緊急籌措糧草,三日後發兵。」
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張克讓死活不論,張家在青州的底子,絕對不能動。
與此同時,城東裴府。
裴青正和幾個幕僚圍在沙盤前,手裡捏著一封裴正從前線送來的密信。
裴青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大公子信上怎麼說?」一個幕僚低聲問。
「大哥說,按兵不動。」裴青把信扔進火盆里,看著火苗將紙張吞噬。
幕僚一驚:「匈奴十萬大軍叩關,若雁門失守,青州也保不住啊!」
「沒那麼容易失守。」
裴青冷笑一聲。裴正的算計,他最清楚。
「匈奴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災,他們這次來,不是為了搶幾口飯,是真的想入關活命。但雁門關城池堅固,張克讓就算再廢物,手裡好歹還有兵,靠著城牆,拼死也能擋上十天半個月。」
裴青的手指在沙盤上的雁門關重重一敲。
「大哥的意思很明白。讓匈奴人去消耗張克讓。等雁門關里的守軍死得差不多了,張克讓走投無路的時候,咱們裴家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到時候,咱們一戰擊退強弩之末的匈奴人。張克讓損兵折將丟了關口,必死無疑。這雁門關總兵的位子,自然就是咱們裴家的了。」
這就是世家的邏輯。
在權力和地盤面前,大雍的江山、邊關的百姓,甚至同朝為官的將領,全都是可以擺上賭桌的籌碼。
「傳令下去。」裴青轉過身,有條不紊地布置,「把咱們裴家的精銳悄悄集結起來,餵飽戰馬,磨快刀槍。另外,立刻給京城去信,就說邊關告急,裴家為了死守疆土,已經傾盡家財,請皇帝速速發兵、發糧!」
哭窮,要好處,搶地盤。
邊關的戰火才剛剛點燃,大雍的臣民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合力抗擊,反而是各算各的帳。
就如同當初那樣,你青州打仗,關我其他州府什麼事情?
【今天第二章,保底七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