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為君分憂

  時隔半月,大雍朝最高統治者成平帝的御案前,終於整整齊齊地擺上了三份奏報。

  第一份來自直屬天子的飛龍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將青州知州隱瞞兵禍、世家暗地裡盤剝流民的齷齪勾當扒得一絲不掛。

  第二份是巡視欽差的手筆,裡面詳細記錄了裴正與張克讓在三十里堡當面對質的狂言證詞,隨折呈上的,還有那一面沾滿乾涸血跡、被燒得邊緣焦黑的張字大纛。

  第三份則是青州知州言辭哀切的乞糧摺子,字字句句都在哭訴災民遍地,求朝廷速速撥款調糧。

  承平帝看著這三份奏報,沒有如往常那般震怒,只是緩緩靠在龍椅上,發出一聲綿長而疲憊的嘆息。

  年號「承平」,可這天下哪有一絲承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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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寒。

  他沒想到,這幫世襲罔替、世受國恩的邊將與世家,在面對匈奴鐵騎時,竟然把祖宗基業和朝廷天子當成彼此博弈的籌碼。

  他深知自己沒有皇太祖開國時驅逐韃虜、言出法隨的威望與凝聚力。

  大雍立國二百十七年,土地兼併日甚,歷代先王殺了一批功臣,又封了一批新貴,天下的蛋糕早已被瓜分殆盡。

  如今皇權雖未徹底失控,但對地方門閥的鉗制已是強弩之末。

  不過,裴正那一折「全殲匈奴游騎一千九百二十七級」的捷報,倒成了這滿紙荒唐中唯一的亮色。

  「傳樞密使、戶部尚書、飛龍衛指揮使入宮議事。」承平帝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聲音低沉。

  不多時,偏殿內燭火通明。

  天子的幾位股肱親信圍聚在御前,面面相覷。

  「陛下!」兵部侍郎兼樞密院承旨當先站了出來,語氣激進,「張克讓身為雁門總兵,丟官印、失大纛,致使中軍被破,此乃治軍不力、貽誤戰機之滔天大罪!臣請陛下即刻下旨,褫奪其總兵之位,押解回京治罪!」

  「不可!」戶部尚書立刻出言反駁,面帶憂色,「陛下,馬上就要入冬。張家在北地根深蒂固,此時若無端削爵,恐逼得張克讓狗心大起,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萬一北疆生變,誰能擔得起這個責?」

  激進派冷笑一聲:「入冬又如何?匈奴向來逐水草而居,北地嚴寒苦寒,大雪封山後蠻子連戰馬都餵不活,難道他們冬日還敢大規模進軍不成?」

  眾人頓時在偏殿內爭執起來。

  但吵歸吵,兩派在一件事上達成了難得的默契:張克讓丟了帥旗,張家在北地的聲望已經跌落谷底。在這個位置上,張家必須讓路,他們已經失去了在這場權力博弈中的主動權。


  承平帝屈起手指,在龍案上輕輕叩擊,打斷了底下的爭吵:「若依你們所言,罷黜張克讓,讓裴正接任總兵之職。可張家若是心懷怨恨,將偏師精銳撤回族中塢堡,北疆防線單憑裴家,是否還能守得住?若匈奴再犯,朝中誰願領兵去增援?」

  此言一出,方才還得理不饒人的幾位大臣頓時啞口無言,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閉口不言。

  承平帝心知肚明。

  若是再調派其他世家大族的軍隊過去,那幫門閥到了邊關也只會出工不出力,甚至坐山觀虎鬥。

  「難不成要在當地編練新軍,召募流民?」承平帝自言自語。

  飛龍衛指揮使低頭抱拳:「陛下,匈奴這兩年歲大飢,蠻子在塞外餓瘋了,才會如此急切地叩關劫掠。他們絕不會給朝廷留出從容練兵的時間。」

  承平帝只覺得頭疼欲裂。

  他手裡唯一的底牌,就是駐紮在京畿一帶的羽林衛和神策軍。

  可如果把這支天子天兵調往邊關,京師大本營頃刻間就會空虛。

  到時候,別說震懾四方心懷鬼胎的藩鎮世家,朝廷恐怕連江南的千糧賦稅都收不上來。

  這年頭,沒有軍權在手,誰會聽你坐鎮中央的政令?

  就在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時,坐在一側長久未發一言的刑部尚書謝景溫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施禮。

  這位謝尚書,出身於江南望族謝氏。

  謝氏在前幾年黨爭中敏銳地嗅到了風向,認為剛剛上位的承平帝會是明君,於是迅速倒戈向皇權這一派,不僅向國庫捐了大筆銀錢,族中嫡女更是送入宮中做了貴妃,算是交納了投門狀。

  「陛下。」謝景溫聲音溫潤,「臣聽聞北疆兵備空虛,百姓倒懸。臣不才,願上為君父分憂,下為蒼生立命。臣之本族於滄州尚有義勇子弟八千,皆熟稔弓馬。若蒙陛下不棄,臣願自籌糧餉,募腳夫伏兵共計三萬人,北上克日赴援,為陛下分邊關之憂。」

  承平帝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謝景溫那張恭順的臉上。

  朝堂之上,哪來的純臣?

  這謝氏前幾年剛交了投門狀,如今北疆出了這麼大的權力真空,張家倒台,裴家獨木難支,這隻江南的老狐狸顯然是坐不住了,想要把手伸進軍界,分一杯羹。

  「謝愛卿赤膽忠心,朕心甚慰。」承平帝面上含笑,話鋒卻帶著試探:「只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謝家出兵三萬,朕又該給愛卿怎樣的國帑恩賞,方能不負謝氏之義?」

  謝景溫將頭垂得更低:「陛下言重了。謝氏身為大雍臣子,食少府之祿,自當為國盡忠,豈敢向天子討要恩賞?只是臣這八千子弟入朝效力,若無朝廷明文的旌旗與名分,名不正,則言不順。流民鄉勇混雜其中,若無規矩約束,恐被地方官府誤指為私募流寇,如此,反倒不美。」


  承平帝心中冷笑。

  名正言順,要的是合法性,更是要天子給編制。

  在大雍朝,地主豪強自己出錢養的護院只能叫「保甲」或「佃仆」,不具備合法兵權,更不能跨州過府。

  謝景溫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讓朝廷給這支軍隊發下「成建制」的軍額,將其列入大雍正規軍的軍籍冊中。

  也就說白了,他想要自己的部隊編號和編制。

  「哦?」承平帝聲音低沉下來,「謝氏在滄州原本的團練員額,朕記得是五千吧?」

  「陛下聖明。」謝景溫面不改色道:「原本確實只有五千。但如今北疆狼煙四起,滄州又與青州接壤,臣恐五千之數難以禦敵。臣斗膽,請陛下賜下『蕩寇軍』名分,容臣於地方再召募五千流民壯勇,湊足一萬正卒之數。這一萬將士,臣在江南的族產尚能勉強支撐其半數糧餉,至於另一半……若能列入兵部吃一口朝廷公糧,將士們必當感念天子隆恩,效死命於疆場。」

  胃口真大。憑空翻了一倍的編制,還要朝廷幫他養一半的私兵。

  承平帝沒有立刻發作,他的目光在謝景溫身上停留了很久。

  這是一種無聲的交鋒。

  世家拿出了可以立刻上前線的精銳和糧餉,來交換軍權的合法擴張;而天子則在權衡,是用一個虛懸的軍額和一半的公糧去填補邊關的漏洞,還是繼續守著自己空虛的國庫眼睜睜看著北疆爛掉。

  「愛卿所言,朕知曉了。」承平帝緩緩坐回龍椅,臉色恢復了先前的平靜:「此乃國之大事,不可操切。退朝吧,明日早朝之上,朕會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議此軍額之案。」

  「臣,遵旨。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謝景溫躬身頓首,緩緩退出了偏殿。

  殿門合上,承平帝看著桌上那三份奏報,陷入了沉思。

  【今天第一章,昨天看球賽去了,不好意思啊,啊,不要著急,我今天多寫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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