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各執一詞(第八更)
其實在欽差抵達青州之前,知州看著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也曾動過開倉放糧的心思。
但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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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州衙的常平倉里本就沒有多少餘糧,一旦開了個口子,周圍幾個縣的流民全涌過來,青州城頃刻就會被吃空。
其二,關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胡人到底退沒退,他一無所知。
青州城裡唯一知道底細的,只有掛職主簿的裴青。
裴正剿滅了那支匈奴游騎後,早已秘密傳書回族中,只說了一句:「隱患已除,族中寬心。」
而張家那邊,也是出奇的安靜。
張克讓的胞弟張克儉留在城中,不催糧,不發兵,因為張克讓自認為握住了裴正「通敵賣國、私放胡虜入關」的死穴,正等著欽差到來,好一擊斃命。
世家大族們緊閉府門,知州身為三年一調的流官,本就不是青州本地人,更不願意為了城外那些隨時可能暴亂的流民去蹚張、裴兩家的渾水。
幾次流民餓急了想沖城門,都被他派兵強行鎮壓了回去。
既然誰都不想管,誰都不出力,整個青州官場就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所有人都在乾耗著。
直到欽差的儀仗進了城。
州衙大堂內,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欽差坐在主位上,案頭上壓著張克讓之前遞上去的奏捷文書。下首站著知州、主簿裴青,以及張克儉。
「張總兵的摺子上,白紙黑字寫著『大敗胡虜,邊關大捷』。」欽差聲音透著冷意,「可本官這一路走來,遍地餓殍。坊間傳聞,雁門關早就失守,胡人長驅直入。到底誰在矇騙朝廷?」
堂下立刻吵了起來。
張克儉咬定是大捷,但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有人在邊關掣肘、甚至暗通款曲;裴青則面不改色,據理力爭,把髒水不著痕跡地往張家剋扣軍餉上引。
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知州端著茶盞坐在一旁,低頭看著漂浮的茶葉,一聲不吭。
欽差聽得心煩,一揮手打斷了他們:「既然你們說不清,那就速速傳令,讓張克讓與裴正二人,立刻離開駐地,來青州城當面對質!」
「不可!」張克儉和裴青這次倒是出奇的默契,異口同聲,「欽差大人,關外胡人虎視眈眈,大將豈能輕易擅離職守?若此時敵軍來犯,恐生變故啊!」
欽差冷笑一聲,看穿了這兩人是不想讓主將在別人的地盤上對峙,於是站起身來:「好,既然大將不能輕離邊關,那本官就去三十里堡。那裡距雁門關不過三十里,總算不上擅離職守了吧?你們兩家,各出精銳兵馬,護衛本官前去。」
張、裴二人見欽差退了一步,也無法再找藉口,只能領命。
兩天後,三十里堡。
張克讓和裴正幾乎是前後腳抵達的。
兩方各帶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親衛,將不大的軍堡擠得水泄不通。
兩軍對壘,手都按在刀柄上,氣氛劍拔弩張。
正堂內,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張克讓死死盯著裴正,眼神陰鷙。
他把青州城外這一地雞毛、數萬流民的帳,全算在了裴正頭上。
若不是裴正喪心病狂放胡人入關,事情絕不會鬧到欽差下場查辦的地步。
裴正毫不避讓地回視,眼神里全是殺意。
如果不是張克讓步步緊逼搞針對,非要置他和手下弟兄於死地,他怎麼會走這步險棋?
兩人大步邁進堂內,一左一右停在案前,幾乎同時拱手,準備開口控訴對方。
「欽差大人,末將有……」
「大人,裴正他……」
坐在上首的欽差面無表情,端起茶盞輕輕磕在了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他抬起一隻手,制止了兩人。
「都別說話。」欽差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聲音冷厲,「本官,一個一個問。」
聽到此話,張克讓與裴正皆是重重地冷哼了一聲,誰也不願多看對方一眼。
「裴將軍,且先委屈你到偏堂小憩。」欽差不緊不慢地端起手邊的茶盞,「本官有些話,要先單獨問問張總兵。」
裴正心領神會,這是要隔絕二人,逐一過堂了。
他淡淡地瞥了張克讓一眼,眼神中透著十足的底氣與嘲弄,隨即利落地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邁出正堂,由衙役領著去了偏廳。
眼看裴正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張克讓立刻上前一步,急切道:「欽差大人明鑑!末將領兵鎮守雁門關數載,夙興夜寐,未敢有絲毫懈怠。歷年戰功與軍政調防,兵部皆有冊可查!」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切入正題:「但此次青州之禍,全因裴正私通外敵!他為了一己私怨,竟私自下令從臥牛關口撤防,將大批胡人騎兵放進關內!最可恨的是,他在關內縱容胡人劫掠一空後,又原路將其放出了關!沿途僥倖活下來的流民、服役的民夫,皆可作證!」
欽差聞言,眉頭猛地一跳,放下茶盞沉聲問:「張總兵,指認一關主將通敵,乃是潑天的大案。你既有人證,可有物證?」
「大人細想便知其中關節!」張克讓抱拳,言辭鑿鑿,拋出了早已盤算好的軍略推演,「胡人若是強攻破關,必定死傷無數、動靜極大。關內成百上千的守軍不可能做到人人守口如瓶,聯合欺瞞朝廷,那可是誅九族的死罪!可若是胡人避開關隘,從塞外懸崖小路悄悄潛入,人數必定極少,絕不可能在青州地界造成如此駭人聽聞的破壞。」
張克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欽差:「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主動敞開了關隘大門,讓胡人的主力鐵騎長驅直入!」
欽差沉默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這一路走來,官道兩旁啃得精光的樹皮和餓殍遍野的慘狀。張克讓的邏輯嚴絲合縫:幾百個摸進來的散兵游勇,確實造不成這等慘絕人寰的浩劫,必然是大批建制騎兵入關才能導致的禍端。
「張總兵的推斷,不無道理。」欽差微微頷首,面色凝重,「你且先回廂房歇息片刻。待本官問明緣由,自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末將告退。」張克讓見欽差聽進去了自己的分析,心中暗喜,行禮後大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衙役將裴正請回了正堂。
沒了外人,欽差的語氣反倒平和了幾分,但目光依舊銳利:「裴將軍,請你務必將青州的實情,如實告知本官。」
裴正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著欽差,突然問了一句:「張克讓剋扣軍餉、暗通敵營,末將此前讓族中親信送入京城的那份鐵證……大人可曾看過?」
欽差眼帘微垂,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當時在京城密室中查閱那份密證的只有三位要員,他正是其中之一。
裴正見狀,心中大定。來的是知底細的人,那接下來的話就好辦了。
「大人既然知曉內情,末將便不再多言。」裴正轉身,向門外的親衛招了招手。
親衛快步走入,雙手捧著一個被層層包裹的沉重物件,恭敬地遞到裴正手中,隨後迅速退下。
「末將請大人看一件東西。」裴正將那包裹放在堂前的青磚地上。
欽差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那團粗布:「此乃何物?」
裴正半蹲下身,單手扯開粗布的一角。裡面露出了一截折斷的粗壯紅木旗杆,以及一團沾滿乾涸暗紅血跡、被燒得邊緣焦黑的厚重錦緞。
錦緞上,依稀可見一個殘破的「張」字。
在古代軍中,主將的旗幟就是軍心所在。旗在人在,旗倒軍散。
裴正抬起眼,語氣平靜卻如驚雷:「張克讓的大纛。」
【今天第幾章來著?然後這都不給我****,是不是有點過分?點點催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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