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各方算計
夜色如墨,雨水順著冰冷的鐵甲滑落。
臥牛山南麓的緩坡上,馬蹄聲悶響成一片。
兩千名遊牧騎兵在泥濘中快速穿插。他們沒有點火把,借著微弱的夜光,猶如一群在荒野中遊蕩的野狼。
領兵的將領名叫烏維,是匈奴右谷蠡王麾下的心腹千夫長。
「將軍!」一旁的副將勒住韁繩,湊近身壓低聲音問道,「咱們已經過了臥牛山的山口。大雍的邊軍竟然真的沒有放箭。接下來咱們往哪打?」
烏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陰冷:「先分出兩百人,把沿途的烽燧和驛站全拔了!不留活口,截斷他們的傳令驛馬,絕不能讓青州城那邊提前收到風聲。」
「遵命!那大隊人馬去哪?」
烏維從皮囊里摸出一張羊皮地圖。
地圖畫得很粗糙,但上面卻用硃砂清清楚楚地圈出了一個地名——臨河縣,河灣渡口。
這正是中軍主帥張克讓囤積中原糧草的命脈所在。
看著這個紅圈,烏維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天前在右谷蠡王金帳里的那一幕。
當時,一個穿著單衣、被五花大綁的大雍漢人被押進帳內。
那人自稱是裴正的親族侄兒,隻身一人涉險過境,來見右谷蠡王。
「我家將軍願讓開臥牛山右翼,放你們進關求食。」那漢人雖然被按跪在氈毯上,腰杆卻挺得筆直,「但條件是,入關人數絕不能超過兩千。」
右谷蠡王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把玩著彎刀,聞言放聲大笑:「本王為何信你?萬一是你們漢人玩的那套『瓮中捉鱉』呢?你我兩家在邊關打了一年多,死在臥牛山的人命堆起來比山還高,裴正會好心放本王進關?」
漢人面無懼色,冷冷地回道:「我既然敢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這是地圖。入關之後,你們要搶女人還是搶糧食,我們不管。但有一點,你們必須去河灣渡口,把張克讓的糧船大倉給我燒得一乾二淨!」
右谷蠡王眯起眼睛,收起了笑容:「本王的人進去了,怎麼出來?」
「裴家向來一諾千金。」漢人斬釘截鐵,「怎麼放你們進去的,就會怎麼放你們出來。撤退之時,臥牛山百里防線,絕不設防。若違此誓,我裴家必斷子絕孫!」
思緒轉回。
烏維將羊皮地圖塞回懷裡。
右谷蠡王雖然接下了這樁買賣,但生性多疑,生怕裴家耍詐,所以並沒有親自領兵,派出的這兩千騎兵也並非王帳最核心的精銳,而是一群從各個部落抽調來的普通騎兵。
死了固然肉疼,但不至於傷筋動骨;若是成了,不僅能搶到過冬的糧食,還能重創大雍邊軍的後勤。
這是一場各懷鬼胎的驚天博弈。
「走!」烏維拔出彎刀,向前一揮,「拔了驛站後,直奔河灣渡口!」
兩千騎兵瞬間提速,踩著泥濘的草甸,朝著東南方向狂奔而去。
……
同一時間。
臥牛山後方,裴字營中軍。
裴正坐在簡陋的營帳內,正用一塊粗布擦拭著軍刀。
帳外的雨聲掩蓋了兵器摩擦的鏗鏘聲。
一名校尉挑簾入內,單膝跪地。
「人數清點完畢了嗎?」裴正沒有抬頭,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
「回將軍,五百精騎,已全部集結。」
「衣服換好了嗎?」
「換好了!全換上了胡虜的破羊皮襖和皮甲,兵器也都換成了繳獲來的匈奴彎刀。」
裴正收刀入鞘,站起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校尉:「好,切記,這次務必一擊得手,如若有人中途受傷不可行軍,必須立刻自毀面容,就地自絕!」
「諾!」
校尉領命退出大帳。
不多時,後營門悄然打開。
五百名裝扮成匈奴騎兵的裴家精銳,人銜枚,馬裹足,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夜之中。
這五百騎,皆是裴氏宗族豢養的死士家丁。
大雍軍制森嚴,兵馬調動皆需勘合印信,營中軍卒搏命,圖的不過是斬首記功、升遷賞銀。
而此番出營,沒有軍令,未入檔冊,更何況全員換上了匈奴的皮甲。
按大雍律法,這等同於謀反。
一旦被張克讓抓到現行,裴正就算長了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為保萬無一失,臨行前的軍令極其殘酷:凡墜馬重傷、不良於行者,必須當場自絕,且死前須自拔短刀毀去面容,絕不可留下半點能驗明正身的痕跡。
尋常軍漢,絕不可能服從這等必死的軍令。
唯有同宗同源、族譜上連著血脈的裴家子弟,靠著宗祠禮法和家法祖訓死死綁定,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去赴這無名之死。
自己死了,宗族還在,家眷妻兒自有裴家世代供養;若敢貪生怕死,連累的便是全族的性命。
這就如同現代社會裡,某些南方古村遇上強拆,族人直接在祖宗祠堂里抽生死簽一樣。
簽文一落,那是真敢紅著眼拔刀拼命的,往往嚇得外頭的人直接退避三舍。
在現代社會尚且具有如此恐怖凝聚力的宗族血性,放在這規矩大過天的封建古代,更是猶如一塊刀劈不進的鐵板。
裴正從一開始就沒把所有的籌碼壓在匈奴人身上,借刀殺人固然好,但他更相信自己手裡的刀。
……
此時,雁門關的中軍大帳內。
總兵張克讓正在沙盤前負手來回踱步。
匈奴人入關的消息已經確認,作為主帥,他此刻正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這幫野蠻人一旦在青州地界撒開歡,不知道要燒掉多少村鎮。
「河灣渡口那邊,剛運到的糧草如何了?」張克讓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一旁的糧秣官。
糧秣官趕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大人,目前還沒收到渡口的回信。但請大人寬心,那批糧草應該確保無虞。」
看著張克讓緊皺的眉頭,糧秣官伸手指著沙盤解釋道:「大人您看,河灣渡口距離臥牛山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中間還隔著大片林地。匈奴人就算全是騎兵,這大黑天的,也得跑上一陣子才能到。」
「再者,匈奴人向來只會在附近村落就地劫掠。除非他們手裡有咱們後方布防的軍用地圖,否則那幫蠻子絕對找不到咱們藏糧的暗倉位置。」
張克讓聽完這番話,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懈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在他看來,裴正雖然被逼急了放開防線,但頂多是為了要挾中軍給點糧餉和補給,順便讓張家跟著吃點苦頭。
裴家世代為官,怎麼可能真的把大雍邊軍的絕密布防圖賣給異族?
這可是夷九族的死罪!
張克讓是個純粹的門閥官僚。
他沒在前線提著刀跟胡人對砍過,他的所有算計,都停留在朝堂爭鬥和利益交換的層面上。
他覺得裴正這番動作,無非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政治手腕。
只是他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從裴正下定決心退守三十里堡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把張家所有的退路和底牌全都摸透了。
跟張克讓這種坐在大帳里打算盤的人相比,在死人堆里滾了一年多的裴正,心狠手辣的程度自然要高出不止一籌。
真的經歷過生死的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
「傳令下去。」張克讓放下茶盞,恢復了總兵的威嚴,「各營加緊防範,多派游騎出去打探。這股胡人搶夠了就會往回撤。我們在半路設伏,同時率我命令那五百鐵騎現在開拔立刻前往河灣渡!」
帳內的幾名將領齊聲應諾。
風雨交加的北境,三股截然不同的勢力在黑夜中瘋狂拉扯。
沒有人知道,這一次裴正放進來的匈奴騎兵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一個局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