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瘋狂的計劃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災荒年月,判斷一戶人家是窮是富,標準簡單得有些殘酷。

  不需要看宅子多大,也不需要看穿著多好,只看一樣東西:光。

  誰家夜裡能點得起燈,誰掌控了黑暗中的光源,誰就有錢。

  尋常百姓連糙米都吃不上,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哪來的閒錢去買燈油和脂燭?

  一入夜,整個外郭坊和貧民窟便如同死域一般漆黑。

  而此刻,內城裴府的書房裡,足足點著四盞防風的牛角明蠟,將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

  裴青坐在黃花梨大案後,手裡正捏著一封剛從邊關送回來的密信。

  信,是從那個滴水不漏的塑料外賣盒裡取出來的。

  他湊近燭火,仔仔細細地看著信上的字跡,那是他族兄裴正的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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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封信的內容很短。

  信上明確印證了裴青的猜想,甚至將這「水晶匣」的價值抬到了一個連他都有些心驚的高度。

  「……此匣防潮辟水,實乃軍中絕密之器。獻寶之人,務必握於掌中。若能為我裴家所用,則厚恩養之;若現不可控之跡,不可使其落入他手,即刻就地格殺,毀屍滅跡。」

  裴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隨手將這頁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這點他自然想到了,兄長在信里,不過是與他通個氣,敲定對待林淵的底線。

  而且對於他們來說,林淵畢竟只是一個小角色,無關痛癢。

  裴青之所以被家族運作到青州這大後方當一個管錢糧戶籍的主簿,並不是因為他無能,恰恰相反,他是裴家留在後方替前線大軍兜底的重要人物。

  如今的大雍朝,邊關陳兵三萬,對峙的正是北方草原上的匈奴人。

  這兩年北地連著大旱,匈奴人的牛羊成片成片地餓死。

  活不下去的遊牧民族,只能跨上戰馬,陳兵邊境,想要逼迫大雍朝廷開市,甚至直接勒索糧草以度過難關。

  朝堂上為了這事,早就吵翻了天。

  當今的成平帝雖然只有二十八歲,卻是個極度勤勉、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戰派。

  裴家作為天子的潛邸舊臣,自然是站在皇帝這一邊。

  可打仗這種事,嘴上喊得再響都沒用。

  打仗,打的從來不是兵力多少,而是錢糧。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三萬大軍每天消耗的糧草,是一個天文數字。

  成平帝想要打,可指揮不動底下的龐大官僚和地方世家。

  這其中的底層邏輯再簡單不過:匈奴人打的是北方,搶的是邊關。你讓富庶的江南、中原那些世家大族掏出真金白銀和糧食,去填北方的窟窿,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好處?

  東西又不會憑空變出來。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方世家相互推諉,朝廷的後勤補給就像個笑話。

  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這邏輯就是你東北打仗,跟我江蘇有什麼關係?

  在那些中原世家和江南高官看來,這幫蠻夷韃子就是一群騎馬的野蠻人,反正也不會占了城不走,最多在邊境燒殺搶掠一番。

  他們在京城天子腳下,該跳舞跳舞,該唱歌唱歌,不管外面亂成什麼樣,他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老爺。

  只要答應打仗,這巨額的錢糧賦稅都要從自己腰包里掏,關鍵還撈不到任何好處——打贏了跟他們沒關係,打輸了也跟他們沒關係。

  所以多方利益權衡和博弈之下,最終形成了如今這個畸形的局面。

  裴正原本應該是統領三萬大軍的總兵,硬生生被朝中主和派和各路利益集團聯手打壓,最後只撈到一個統領一萬精兵的副將之職,死死頂在最前線。

  而真正掌管三萬大軍的,是出身中原大族的張總兵。

  裴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拆開了第二封密信。

  剛看了一行,裴青的眼皮便猛地一跳,捏著信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

  「……張氏欺天,視我族中子弟為草芥。月余以來,屢命我部頂於一線,抗擊胡虜主力。張氏本部縮於後方,按兵不動。我裴氏一萬精銳,死傷已逾兩成。兄於陣前連發十二道泣血密折,欲報於天子,然皆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想必已遭朝中奸黨中途截留。」

  裴青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密折被截?前線統帥故意消耗異己?這是要把裴家的精銳活活耗死在臥牛山啊!

  信的後半段,裴正的字跡突然變得狂草起來,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瘋狂。

  「……天子受蔽,將帥離心,此戰已無勝算。兄已私遣密使,與匈奴左谷蠡王達成默契。三日後子夜,我部將詐敗撤防,讓出左翼百里防線,放匈奴鐵騎過關。」

  「胡虜不善攻城,入關後絕不強攻軍鎮,必將化整為零,劫掠四野求食。其兵鋒所指,正是青州城外圍。青州乃錢糧重鎮,外有郭坊,人口數萬。屆時鄉野化為焦土,流民必將如潮水般涌至青州城下。弟見信之日,即刻暗中囤積糧草、整頓城防,切勿聲張。」


  「另,若弟手中果真還有兩隻那無暇水晶匣,務必準備妥當。兄將藉此神物,避開驛站與兵部,讓死士走絕密水路,哪怕泅渡大江,也要將張氏養寇自重、坑殺同僚的鐵證,直接送入京城天子手中!」

  裴青看著信上的最後一行字,久久沒有動彈。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瘋了。

  裴青知道自己的兄長是個殺伐果斷、說一不二的絕頂狠人,但這計劃依舊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放匈奴騎兵入關,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死局。裴家的兵要是拼光了,裴家在朝堂上的根基也就徹底斷了。

  以現代人的視角來看,這其中的殘酷邏輯極其清晰:所謂封建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究竟是什麼?是心腹,是同族同宗的親族子弟。只有這些沾著血緣的嫡系,才會在戰場上真正替你拼命衝殺。

  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從來不是看紙面人數,不是誰人多誰就能贏。

  一個見過血的老兵和一個剛放下鋤頭的新兵,一個紀律嚴明的軍陣和一群烏合之眾,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古代將領想要在前線真正掌握兵權,首先就必須帶著自己的核心班底,也就是一套能如臂使指的將校軍官團。

  否則朝廷一紙調令把你空降到地方,底下的驕兵悍將根本不會聽你使喚。

  只有依靠這層基石去磨合、訓練最基層的兵力,才能形成真正的戰鬥力。

  這一次,裴家為了替天子解憂,足足帶了五千同族精銳北上,屬於是把壓箱底的家本都掏空了。

  在邊關歷練打磨了一年,才勉強湊出這一萬可堪大用的「有效戰兵」。

  要知道,真實的歷史戰場可不是寫小說,動不動「十萬鐵騎」嘴巴一張就蹦出來了。

  一萬名在前線死戰的士兵,後方至少要有五萬到十萬的民夫和後勤輜重線來支撐。

  而那位張總兵,身為名義上的最高統帥,自然有著號令全軍的權力。

  張氏本就出身中原大族,根本不想打這場仗。

  既然你裴家是主戰派,要盡忠,那張總兵自然順水推舟,把最危險的防線全丟給裴家的部隊去頂。

  久而久之,裴家的精銳自然死傷慘重。

  而遠在邊關的裴正,讓親信送去京城的密折卻石沉大海。

  沒有人是傻子,他立刻意識到,朝中的主和派已經動手截斷了皇帝的耳目。

  既然你們不給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掀桌子。


  匈奴鐵騎一旦湧入青州地界,整個北方的局勢就會徹底糜爛。

  到時候朝廷震怒,張總兵這個主帥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而裴家則可以借著那「滴水不漏」的水晶匣,直接向天子告御狀,絕地反擊。

  裴卿知道這封信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隨後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扔進旁邊的銅盆里,看著火苗將那些瘋狂的謀劃吞噬殆盡。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城外要亂了……」裴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一旦匈奴騎兵開始燒殺搶掠,青州城外那些村落和鄉鎮的百姓,全都會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民。

  成千上萬、甚至十幾萬的難民會像蝗蟲一樣涌到青州城下。

  到時候,不僅糧價會漲到一個讓人絕望的天價,整個青州城的外郭坊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大亂將至,青州城的局勢也要徹底變了。

  【不要嫌我囉嗦,我得把帶兵打仗的底層邏輯講講清楚,防止動不動很多個傻逼,這邊十萬,那邊一萬,然後這十萬就贏了,就是一點概念都沒有。本書專治想去穿越古代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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