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東市西市
第二天,天光剛破曉。
有了那個帶院牆的破落院子,林淵昨晚睡得格外踏實。
他躺在用乾草墊著的硬板床上盤算過,只要這糊糊生意能穩住,多攢些銅板換成碎銀,頂多熬個一兩個月,他就能買個商隊隨行的身份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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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幾個月別出什麼城破、兵變的亂子。
他現在比誰都祈禱大雍朝能國泰民安。
清晨,林淵和陳二郎挑著熬好的兩大缸糊糊,剛在城牆根把攤子支起來,王差撥就來了。
跟往常一個人耀武揚威不同,今天王差撥身邊,還跟著一個同樣穿皂色差服、乾瘦黝黑的官差。
林淵看了一眼,心裡頓時一跳。
王差撥的右眼眶高高腫起,嘴角還破了一大塊皮,顯然是剛跟人動手打了架。
而旁邊那個乾瘦差役也好不到哪去,鼻樑上糊著一層黑乎乎的血痂,走路還稍微有點瘸。
兩人雖然站在一起,但臉色都不怎麼好看,彼此之間離著一些距離。
人嘛,說什麼話你可以不聽,但是肢體語言和肢體動作卻是很真實的。
王差撥走到瓦罐前,沒廢話,直接開口:「你這糊糊,以後每天勻出一半,分兩缸,一半交給他帶走去別處賣。」
林淵愣住了。
他看了看王差撥,又看了看那個乾瘦差役:「大人,這是……」
「不該問的別問!」王差撥心情極差,猛地提高聲音,「讓你照做就行!」
林淵立刻收起所有的疑問,低下頭:「是,小人明白。」
那乾瘦差役(孫黑子)身後閃出一個幫閒,皮笑肉不笑地湊上來說:「小哥,以後咱們就要熟絡熟絡了。我叫順子。」
林淵偷偷瞥了王差撥一眼,見他黑著臉不吭聲,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
這城裡的利益盤根錯節,一天一百多文還好,現在暴漲到一天三百多文,八成是利益分配不均。至於其中什麼情況,他也不清楚。
反正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聽話照做就行。
林淵很識時務地沖順子拱了拱手,笑道:「行。今兒起,還是明天?」
「明天吧,不差這一天,我明早去你那抬缸。」順子咧嘴一笑,把地方都點得清清楚楚,顯然早就把林淵的底細摸透了。
林淵背後出了一層白毛汗,面上卻連連點頭。
交代完規矩,王差撥和孫黑子轉身往回走。
沒走多遠,孫黑子壓低了聲音:「老王,分兩頭賣才是正理。這小子一天要是全在一個攤子上出貨,幾百文的流水太扎眼。這城防營的校尉可不是瞎子。現在分成兩半,城南一口缸,城東一口缸,看著也就是尋常混溫飽的小買賣,沒人會來盯。」
王差撥臉色鐵青,冷哼了一聲,但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行。依你。」
兩人漸行漸遠。
等這群瘟神走沒影了,林淵把木勺遞給陳二郎。
「二郎,今天你在這兒盯著盛糊糊,到了傍晚,該交的例錢一分不少地結給王差撥。」林淵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遠處錯落的土坯房,「我來這青州城也有陣子了,還沒去城裡轉過。你跟我說說,這城裡有什麼規矩,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
陳二郎一邊擦著案板,一邊仔細叮囑:「小哥,你出去走動可千萬當心。咱們大雍朝的城池,規矩森嚴。」
陳二郎用蘸水的手指在木板上畫了個十字:「咱們現在待的地方,叫外郭坊,都是窮鬼、流民、苦力住的地方,又髒又亂。這城中間,有幾處高牆大院,坊門上都有重兵把守,那叫『里坊』或者『官坊』。裡面住的都是縣太爺、大戶人家和士紳老爺。那地方,咱們這種穿粗麻布的平民要是敢往裡踏半步,輕則被打折腿,重則直接當流寇抓進大牢。」
「那買賣東西呢?」林淵問,「就沒有一條街全是商鋪的?」
「滿街商鋪?」陳二郎連連搖頭,「官府有規定,買賣東西只能去指定的『市』。青州城有兩個市,東市和西市。四面有高牆圍著,日中擊鼓開市,日落前擊鉦散市。你要買柴米油鹽,只能去那裡頭。外面的巷子裡要是敢私自開鋪子,那叫『犯市』,要挨板子的。」
林淵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腦子裡原本還殘存著後世影視劇里那種「清明上河圖」般的幻想,街道兩旁酒旗招展,小販沿街叫賣,商鋪鱗次櫛比,晚上還有燈會夜市。
現在聽陳二郎一說,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交代清楚後,林淵揣了十幾個銅板防身,獨自走進了青州城的街道。
沒走多遠,影視劇帶給他的最後一點濾鏡,被眼前的現實徹底擊碎。
這根本不叫城市,這叫放大了無數倍的巨型難民營。
沒有青石板鋪就的平整街道,腳下全是坑坑窪窪的黃土路。
連日乾旱讓路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浮土,風一吹,黃沙漫天,迷得人睜不開眼。
若是遇到哪家倒了泔水,黃土和著餿水、糞便,直接和成了令人作嘔的黑泥。
街道兩旁,根本看不到任何臨街的鋪面。
有的只是一堵堵兩米多高、沒有窗戶的夯土高牆。這叫「坊牆」。
老百姓就被關在這一堵堵高牆裡,像是被圈養的牲口。
林淵順著人流,走進了陳二郎口中指定的交易區——西市。
一進市門,一股更加濃烈的牲畜糞便味、汗臭味和腐肉味撲面而來。
這裡確實有買賣,但粗劣得讓人無語。
地上鋪著破草蓆就算攤位,賣的東西絕大多數都是最基礎的生存物資。
有賣粗麻布的,那布料黃黑相間,摸上去像砂紙一樣喇手;有賣鹽的,鹽巴不是雪白的,而是帶著泥沙的暗褐色,甚至泛著一層青黃色,嘗一口苦澀無比;有賣陶罐木盆的,做工粗糙,邊緣滿是毛刺。
至於什麼香料、花椒、孜然,統統沒有。
連鐵器都極少見,偶爾有個鐵匠鋪,賣的也是缺口的柴刀和生鏽的鋤頭,並且有差役在旁邊死死盯著,記錄著每一把鐵器的去向。
林淵在市集裡轉了一圈,不僅沒看到什麼繁華,反而看到角落裡蹲著一排排頭上插著草標的人。
有乾瘦的漢子,也有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甚至還有女人。
他們像牲口一樣被牙子挑挑揀揀,幾升糙米,或者幾百文錢,就能買斷一條人命。
走到市集深處,林淵看到了一家所謂的「酒肆」。
兩層飛檐的小樓,一個用茅草和樹枝搭起來的破棚子,地上鋪著干黃泥。
幾個漢子坐在破木墩上,面前擺著粗陶碗。
林淵站在外頭看了一眼,那碗裡裝的酒,渾濁不堪,上面漂浮著一層白花花的米渣和發酵產生的沫子,顏色看上去簡直就像一碗餿掉的泔水或者嘔吐物。
這就是古代大名鼎鼎的「濁酒」。
就這種又酸又苦的破酒,一碗還要賣上十幾文錢。
棚子後面的暗巷裡,林淵還瞥見了幾處半開著門的低矮土屋。
門框上掛著一塊破爛的紅布條。
門口站著幾個頭髮凌亂、臉上塗著白粉的女人。
她們的衣服破舊,眼神麻木,看到有路過的男人,就機械地招招手。
和電視劇里那些風花雪月、吟詩作對、什麼十里秦淮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這些娼妓她們可能是被丈夫賣掉的,可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為了半個粗麵餅子或者幾文錢,就能在這散發著霉味的土炕上出賣身體。
髒病、暴力、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才是這裡的主旋律。
林淵沒有停留,快步離開了西市。
他順著大路,不知不覺走到了內城的「官坊」附近。
隔著老遠,他就被迫停下了腳步。
前方出現了一座高聳的磚石門樓,門樓下站著四個披著皮甲、手持長槍的軍士。
門樓往裡,終於不再是破爛的黃土路,而是鋪著平整的長條青石。
透過坊門,林淵隱約能看到裡面高高翹起的飛檐、塗著朱漆的大門,甚至還能聞到牆頭伸出來的桂花香氣。
外面是人間地獄,餓殍遍地;裡面是亭台樓閣,鐘鳴鼎食。
一道坊門,幾杆長槍,把人類的階級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永遠無法逾越。
林淵站在風沙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粗糙的麻衣,轉身往回走。
繞了青州城這一大圈,林淵的心裡像是壓了一塊萬斤巨石。
在此之前,他雖然覺得古代苦,但總覺得古人也有古人的樂趣。
可今天真正用腳步丈量過這座城池後,他才徹底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他懷念起遙遠的 21 世紀,哪怕是隨便一個十八線鄉村小縣城。
那裡有柏油馬路,下雨不會踩一腳屎尿;有路燈,晚上不會伸手不見五指;哪怕是路邊最便宜的兩元超市,裡面的塑料盆、不鏽鋼碗、雪白的麵包和五毛錢一包的精鹽,放在這大雍朝,都是神仙用的奇珍異寶。
現代社會再怎麼壓抑、再怎麼卷,哪怕是去流水線打螺絲,你也能吃得起肉,喝得起乾淨的自來水,生了病有抗生素,被欺負了有警察,沒人能把你當街當牲口一樣插上草標發賣。
而在這裡,哪怕你賺到了錢,你依然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蟻。
你拼盡全力,也買不到一塊現代社會的香皂,吃不到一口沒有沙子的精鹽。
這就是古代。
一個被宏大敘事和古裝劇粉飾了千百年的、血淋淋的吃人社會。
林淵捏緊了懷裡的銅錢,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個每個月八百文租來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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