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雞鳴寺
車從學校北門出來。
午後的金陵城白晃晃的,水泥路被太陽烤得發燙,車輪胎碾上去,發出一種很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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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樹把整條路都遮成一條綠廊,光影從擋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滑過去,像在過水。
柳楒楒把座椅放倒了一點,半躺著,眼睛眯著,臉上蓋著張紙巾。
車窗開了一條小縫,風從那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甜和梧桐葉子的青澀,在車廂里輕輕打轉。
王一凡把收音機打開,調到101。
一個男聲正低低地念著聽眾點歌,說下一位聽眾是鼓樓區的張先生,想給女朋友點一首《紅豆》。
前奏剛起來,柳楒楒就皺了下眉:「換一個。」
「不好聽?」
「今天不想聽這個。」
王一凡換了個台,是個新聞台,男主播的聲音傳出來:
「……根據國家空間天氣監測中心的消息,受太陽日冕物質拋射影響,未來三天我國北方地區可能出現地磁暴。專家提醒,地磁暴期間,衛星通信、短波通信和電力系統可能受到一定干擾,對地面人體健康影響不大,但部分人群可能出現頭痛、失眠、心慌等症狀……」
「地磁暴?」柳楒楒掀開臉上的紙巾,偏過頭看收音機。
「說是太陽上放出來的東西,影響地球磁場。」
王一凡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把視線移到前方,這破路,幾十年後也是這吊樣,坑坑窪窪。
「那跟我們有關係嗎?」
「應該有點吧。」王一凡的視線沒離開那坑窪路面,「說是在北方對人有影響,估計也不大。」
「哦。」柳楒楒又把紙巾蓋回臉上,「那就好。」
王一凡沒再說話。
電台里還在播:「……此次太陽活動屬於第23周期極大期的正常現象。9月12日,美國SOHO衛星觀測到一處大型日冕洞,太陽風在11日已引發中等強度地磁暴。雖然目前地磁活動已有所減弱,但專家預計,未來一周內仍有反覆可能……」
王一凡把音量調低了一點。
前面的路在樹影里往前伸,一眼望不到頭,他忽然覺得太陽穴那裡輕輕跳了一下,像有根很小的筋被人用手指按住,又鬆開。
收音機里那個男主播又開始播下一條新聞:「……明天白天到夜間,全省晴到多雲,偏東風三到四級,最高溫度三十一度。午後部分地區有短時雷陣雨,請市民出行注意……」
王一凡把收音機關了。
「你睡會,到了我叫你。」
柳楒楒看著他,過了幾秒,輕輕「嗯」了一聲。
半小時後,車拐上了雞鳴寺路。
路一下子窄了,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和老式居民樓,灰牆黑瓦,門口種著幾棵歪脖子樹。
再往裡走,樹也密了,路兩邊的櫻花樹枝杈橫著伸出來,把天遮成一條縫。
王一凡把車速壓到二十,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顛得厲害,他怕柳楒楒難受,開得格外小心。
柳楒楒還半躺著,臉上那張紙巾已經滑到下巴,也沒去管,她像是睡著了,呼吸很輕,手搭在肚子上,隨著車子輕輕晃。
「老婆,到了。」
王一凡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柳楒楒,聲音很輕。
柳楒楒睜開眼,緩了兩秒,才慢慢把座椅調直。
她朝外頭看了一眼,黃牆洞門從綠樹里露出來,門楣上「古雞鳴寺」四個金字在太陽底下亮得發燙。
「這就到了。」
柳楒楒的嗓子帶著點剛睡醒的軟。
「你睡了半小時,還打呼了。」
「胡說,我從來不打呼。」
柳楒楒白他一眼,把頭髮和裙子理了理。
王一凡找地方停了車,先下車,繞到副駕把門打開,柳楒楒下來時,他扶了一把。
柳楒楒的手心有點潮,臉上還帶著點沒睡透的紅,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太陽從西邊斜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人行道上,拉得長長的。
「累不累?」
「不累,睡了一覺,人精神了。」柳楒楒抬頭朝坡上那幾重殿宇望,「比去年人多些。」
旁邊就是售票處,很小的一個窗口,嵌在黃牆裡頭,窗框上的綠漆掉了幾塊。
排隊的人不多,三五個,都是本地的中老年人,有的拎著布袋子,有的牽著小孫子。
一個老太太坐在旁邊的小木凳上,面前擺著個竹籃,籃里一束束細香,用紅紙卷著,整整齊齊。
王一凡走到窗口前,遞進去幾張零錢。
窗口裡的女人頭也不抬,撕了兩張票,又從台面下頭拿出一小把細香,一起從鐵欄杆下頭推出來:「香花券拿好。」
王一凡把香握在手裡,香很細,湊近了能聞見一股極淡的柏木味。
他覺得這味道有點熟,像小時候家裡點的那種衛生香,又比那個更清一些。
兩人從路左側的石級上去。
黃牆洞門就在頭頂,門楣上的金字被風吹雨打得有些斑駁,但「古雞鳴寺」四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進了門,迎面就是一股香火氣,不濃,混著桂花香,溫溫吞吞地纏在人身上。
寺里比外面安靜得多。
尼眾道場,來上香的人不多,三三兩兩,有老夫妻,有年輕媳婦,也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
陽光從老樹的葉子間漏下來,把青石地面照得一塊明一塊暗。
「比我想的人少。」
王一凡看著這稀稀拉拉來往的人。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又剛過中午。」
她說著抬頭朝上望,藥師佛塔從幾重殿宇後面露出塔尖,青灰色的塔身被太陽照著,像一柄插在樹影里的劍。
「你看那塔,《新白娘子傳奇》里那個雷峰塔,就是在這拍的。」
王一凡順著她的話說:「你小時候是不是還想當白娘子?」
「想啊。」柳楒楒笑,「哪個女孩子不想。」
她說著,慢慢往上走,王一凡跟在她右後側。
先到天王殿。
柳楒楒站在殿前,從王一凡手上抽出三支香,就著旁邊的油燈點著了,舉到額前。
她肚子大了,彎不下腰,就那樣微微欠著身,閉著眼,嘴裡輕輕念著。
王一凡站在她身後,學她的樣子,點上香,舉起來,低頭拜了拜。
香灰落在他虎口上,有點燙。
再往上,是大雄寶殿。
柳楒楒又點三支,再拜。
王一凡跟著。
她的動作很慢,要把每一下都做足了,才肯移到下一處。
殿前的銅香爐里已經插滿了香,青煙一道一道地往上飄,在午後沒有風的空氣里直直地升,像誰在天上寫字。
王一凡看著那煙,忽然覺得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這次比在車裡更明顯,像有根細針從右邊太陽穴穿過去,一直穿到左邊。
他皺了下眉,抬手按了按。
「怎麼了?」柳楒楒正好回頭。
「沒事,香灰迷眼了。」
王一凡揉揉眼睛,把話岔過去。
柳楒楒從包里摸出紙巾,伸手幫他把眼角擦了擦,抬胳膊的時候,身子有點不穩,王一凡趕緊扶住她。
「別亂動。」
「我是看你眼睛紅了,你蹲下來點。」
王一凡微微彎下腰,柳楒楒用紙巾仔細地按了按他的眼角,又把紙巾折了一下,收進包里。
「好了,香火重,你離爐子遠點。」
他們繼續往上。
快到藥師佛塔時,王一凡的太陽穴跳得越來越密了。
不疼,是有節奏地跳,像脈搏從腦子裡翻到了腦外,和風鈴的聲音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凡?」
柳楒楒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王一凡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藥師佛塔前的空地上。
柳楒楒已經走到他前頭,正回頭看他,臉上有些擔心。
「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可能走急了。」
「那我們歇一會兒。」
「不用,你走你的,我跟著。」
柳楒楒看了看他,轉過身,走到塔前。
把剩下的香點燃,舉到額前,閉著眼睛,嘴裡輕輕念著。
王一凡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看著她被風吹起的短髮、微微隆起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腦子裡那根筋跳得更厲害了。
他抬起頭,看見藥師佛塔的塔尖在太陽底下白得刺眼。
七層八面,塔角的風鈴在響,叮叮叮,像從塔里漏出來的水。
他耳邊嗡嗡的,像有一層極薄極薄的膜蒙在耳朵上,外面的聲音都隔著一層。
「一凡。」
柳楒楒已經拜完了,走到他面前,把三支香遞給他:「該你了,繞塔三圈,跟我走。」
王一凡接過香。
風從塔後繞過來,帶著香火和桂花的味道,撲了他滿臉。
他聞得見,可那味道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一凡?」柳楒楒又叫了一聲。
「嗯,走。」
他邁開步子,跟在柳楒楒身後。
塔檐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他踩在影子裡,像踩在什麼很軟的東西上。
太陽白花花的。
風鈴還在響。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從很深的水底一下一下地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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