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發送,刪除,確認
電腦屏幕亮著,郵箱裡躺著一封未讀郵件。
點開,附件名是「空中網商業計劃書_200207.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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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下載,十秒鐘後打開。
第一頁,公司簡介。空中網,2002年3月由周雲帆、楊寧創辦,5月6日註冊成立,首都,現有團隊十餘人。
5月8日,成為移動首批十六家GPRS WAP內容提供商之一,旗下WAP遊戲「奪寶中華」,獲主站遊戲類第一名。
第二頁到第四頁,團隊介紹。
周雲帆,斯坦福畢業,ChinaRen聯合創始人,曾任搜狐副總裁。
楊寧,斯坦福畢業,ChinaRen聯合創始人,曾任搜狐副總裁。
兩人賣掉各自持有的44萬股搜狐股票,套現約五十萬美元,全部投入空中網。
鄭欣悅看得很慢,她見過不少商業計劃書,在高盛這麼長時間,也接觸過各類融資項目。
但兩個人把自己全部身家押上來的,不多。
第五頁開始是業務模式。
SP增值服務,她順著圖表往下看:移動夢網平台、WAP內容、簡訊訂閱、彩信下載。
產品線不複雜,但邏輯清楚,每月簡訊收入約10萬元人民幣,虧損狀態。
第十頁是行業分析。
移動GPRS用戶數增長曲線陡峭上升,簡訊市場規模2002年預計17億元,三大門戶已全部入場,同類SP近千家。
第十一頁,融資需求:300萬美元,出讓不低於30%股權。
鄭欣悅靠在椅背上,沒擦乾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有一滴落在鎖骨上,涼涼的。
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300萬美元,按1比8.28算,是2484萬人民幣。
出讓30%,意味著投後估值1000萬美元。
一個成立四個月、月收入十萬人民幣的公司,估值1000萬美元。
她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按了幾串數字,又放下。
然後重新打開那份PDF,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做標註。
她看得比剛才更仔細,像一個真正的分析師那樣,把每一個數字都拆開來看。
團隊,斯坦福連續創業者,ChinaRen的經歷證明他們能做出產品。
但ChinaRen最終賣給了搜狐,投資人沒賺到什麼錢。
這是減分項,也是為什麼他們現在找不到錢,投資人會問,上次的回報在哪裡。
先發優勢,移動首批十六家GPRS WAP內容提供商之一。
這個名單本身就是門檻,移動剛開放這個市場,能進首批名單的,後面的資源分配會明顯傾斜。
WAP遊戲「奪寶中華」拿主站第一,說明產品和運營商的關係都經過驗證。
收入,月簡訊收入十萬人民幣,還在虧。
但SP行業看的是增量,移動的GPRS用戶數正在往上走,簡訊市場今年十七億,明年後年呢?
如果移動夢網的分發渠道打開,SP的月收入從十萬到百萬,可能就是一兩個季度的事。
風險,同類SP近千家,三大門戶全入場。
政策上,運營商什麼時候收緊,誰也不知道,但這個行業的窗口期就這幾個月,等大公司全部鋪開,早期的空白就沒了。
而空中網,現在就站在這個窗口上。
高盛香港這邊,投行部不會接這種單子。
300萬美元的項目,還不夠他們一個團隊開一次會的成本。
但高盛不只做投行,它也有私人客戶和少數早期項目的資源。
如果她能把這份BP整理好,遞到投行部某個MD的桌上,對方不投,也不至於拒絕她的實習履歷上多一筆「項目發掘」。
拋開其它不說,作為校友,她太清楚斯坦福那套東西了。
同校出來的人,不管熟不熟,總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你在聚會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下一家公司的創始人,或者是下一次機會的入口。
陸晨敢打這通電話,賭的也就是這個。
她自己也一樣,如果今天接到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號碼,說有個三百萬美元的項目想遞BP,她大概率會禮貌地回絕,然後把這個名字從腦子裡清出去。
可對方是斯坦福的校友,而且是師兄,那就不一樣了。
她先把文件轉發給了自己的上級VP和同事,萬一VP這邊覺得這項目好,要投資呢,先發給自己的上級總是沒錯的。
她有沒注意到的是,滑鼠點的太快,同時也給王一凡的郵箱抄送了一份。
發完郵件,她關上電腦,起身去衛生間把頭髮吹乾。
吹風機的熱風把濕發一縷一縷地吹起來,鏡子裡的她看著有些疲憊,眼窩下面有一層很淡的青。
這一個多月,她沒幾個晚上是在十二點前睡下的,國企改制這塊肥肉,把高盛吃的滿嘴流油,同時也苦了他們這些打工人。
吹乾頭髮,她回到臥室,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她把手機調到靜音,放在床頭柜上,關了大燈。
人鑽進被子裡,被子是淺藍色的,貼著皮膚有點涼。
可她還是睡不著。
伸出胳膊,又把手機起來,翻到王一凡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
「睡了?」
她看著這行字,刪掉,改成:
「你怎麼又把錢打回來了?」
又刪掉。
最後改成了:
「暫時先放我這吧,急用的時候找我要。別回。」
發完,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把臉埋進被子裡,像做了件極其丟臉的事。
她不想再想王一凡,可這個男人的臉總是趁她最放鬆的時候從意識深處浮出來。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她閉上眼。窗外的香港還沒睡,可她已經累了。
手機在枕頭下亮了一下。
是簡訊。
但她已經睡著了,過了幾秒,又滅了。
……
王一凡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柳楒楒不知道。
她洗完澡出來,就看見他歪躺在床上,一隻胳膊搭在枕頭邊,打著呼嚕,已經睡死過去。
婚禮上鬧了那一場,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回來又去小耗子家扯了一晚上,估計熬不住了。
她沒叫王一凡,自己慢慢挪到床里側躺下,拿了個靠枕墊在腰後。
肚子大了以後,平躺就喘不上氣,只能側著,左邊睡一會兒,右邊睡一會兒,像烙餅似的。
王一凡睡相不老實,自己剛躺下,他就跟個磁鐵似的,伸進了自己的睡衣里,覆在了面前。
屋裡很靜,只有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地響,她閉著眼躺了一會兒,沒睡著。
孕期就是這樣,腿漲,腰酸,心裡還有點說不上來的煩。
她翻了個身,忽然覺得手機在床頭柜上輕輕震了一下。
柳楒楒睜開眼,床頭櫃離她這側近,王一凡的手機就放在那兒,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沒多想,可能是天氣預報,或者什麼垃圾簡訊。
可過了幾秒,她還是伸手把手機拿了過來。
鎖屏上顯示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鄭欣悅。
打開………
發送。
刪除,確認。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然後靠在床頭上,一隻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月光從窗簾沒拉嚴的那道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王一凡的鼻樑上。
他睡著的時候,嘴角有點往下,像在做什麼不太高興的夢。
柳楒楒看了他很久。
輕輕伸出手,把他那隻覆在胸前的手拿出睡衣,放回他自己身邊。
側身躺下,面對著窗戶,眼睛閉著,呼吸慢慢放平。
肚子裡的寶寶動了一下,很輕,像在跟她道晚安。
窗外的夜還在響,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手機沒有再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