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只是不想被他遺忘

  凌晨一點十分,鄭欣悅推開公寓的門,把鑰匙丟進玄關的陶瓷碗裡,發出一聲輕響。

  灣仔這間服務式公寓是高盛HR幫忙聯繫的,月租一萬一,遠高於市場價,但免押金、免中介費,從交易廣場二期步行過來只要十來分鐘。

  不過公司有4000港幣每月的住房津貼,自己的實習期滿後,很大概率會去內地工作,所以才選擇了公司推薦的公寓,雖然價格高了,但自己隨時可以搬走,不需要支付高額違約金。

  客廳很小,一張雙人沙發、一台十四寸電視、一個電磁爐,窗外是謝斐道,霓虹燈把窗簾映得半透明,樓下的茶餐廳還在營業,炒牛河的味道順著窗縫飄進來。

  她打開燈,把高跟鞋蹬掉,光腳踩在涼絲絲的瓷磚上,公文包擱在沙發上,從冰箱裡拿出半瓶喝剩的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涼意從喉嚨一路竄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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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加班到半夜,整層樓的人走得差不多了,VP還在會議室里跟紐約那邊打越洋電話,她臨走的時候看了一眼VP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隔著百葉窗能看到她端著咖啡杯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下周路演的日程。

  她靠在沙發上,把腳搭在茶几邊沿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翡翠台正在播夜間新聞,畫面里一群穿著韓國球衣的球迷在街頭歡呼,三星的GG牌下面人頭攢動,字幕寫著「韓日世界盃明日揭幕」。

  鏡頭切到法國隊的訓練畫面,齊達內穿著訓練服在草地上慢跑,表情輕鬆,解說員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港式調侃:「衛冕冠軍法國隊狀態大勇,面對首次參賽的塞內加爾,外界普遍認為勝負已無懸念。」

  上周,突然在QQ上收到王一凡的消息,她感覺很意外,以為自己眼花了,沒有寒暄,只有乾巴巴的幾個字:在不在,問你個事。

  鄭欣悅盯著屏幕愣了好久,不知道怎麼回,他看了自己這幾年發給他郵件?他要跟我說什麼?他要是跟我表白怎麼辦?可他結婚了啊,這怎麼辦啊?

  還沒等鄭欣悅回復,那邊已經發來了一長段文字,可能是以為她在忙吧,大意是想請她幫個忙:

  王一凡想在英國幾個博彩網站上投注世界盃比賽,想請她幫忙用自己的信息註冊幾家公司的網站進行下注。

  鄭欣悅當時盯著屏幕上王一凡發的消息,滿臉紅暈,覺得自己之前那幾分鐘的心理活動簡直可以拿去寫一部言情小說了。

  王一凡還是那個王一凡,找她就是為了辦事,跟高中時借她作業抄是同一個邏輯,理直氣壯,直奔主題,連句「你最近怎麼樣」都懶得鋪墊。

  現在,躺在沙發上的鄭欣悅覺得自己當時大概是瘋了才會答應幫他。


  這傢伙竟然要下注十六萬港幣,而且對方發給她的投注方案,連自己一個臨時抱佛腳的外行,都覺得不靠譜。

  她勸對方冷靜點,世界盃冷門雖然多,但法國隊的實力擺在那裡,齊達內、亨利、特雷澤蓋,全歐洲最頂級的鋒線和中場,塞內加爾一個第一次進世界盃的非洲球隊,拿什麼贏?

  她甚至搬出了他在投行學到的風險管理那套——資產配置要分散,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建議王一凡小額試水就好,或者拿一部分資金對沖一下法國勝的賠率。

  她的語氣儘量委婉,像是同事間討論一個投資組合的優化方案,但字裡行間的意思很清楚:這錢大概率要打水漂。

  他的回覆比她預期的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只是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錢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是朋友和同事一起集資的,大家一起商量出來的方案,讓她幫忙按方案下注就行。

  她沒有再勸,以她對王一凡家情況和對王一凡的了解,這傢伙最多也就是這幾年攢了些私房錢,最多不會超過一萬。

  輸光了也能讓他安穩點,別天天想著一夜暴富,如果這裡邊真有他借的錢,自己到時候給他補上就是了。

  今天已經完成了最後一筆下注,按他給的那份詳細到近乎偏執的方案和金額,分拆成多筆,分別押在威廉希爾、立博和Betfair上。

  她起身去冰箱裡又拿了一瓶礦泉水,站在廚房的電磁爐旁邊喝了好幾口,看著窗外謝斐道上已經收攤的茶餐廳鐵閘門和還在閃爍的霓虹燈,站了很久。

  轉身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關掉,客廳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謝斐道偶爾駛過的夜班巴士碾過路面的聲響。

  躺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閉著眼睛。

  香港的五月底已經熱起來了,公寓的空調嗡嗡地送著冷氣,客廳很小,茶几上擱著半瓶喝剩的礦泉水,窗外謝斐道的霓虹燈把窗簾映成一片曖昧的粉紫色。

  她聞到空氣里還殘留著剛才從樓下茶餐廳飄上來的炒牛河味道,混著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迪奧的J『adore,剛來香港時在中環買的。

  她不想洗澡,不想動。

  不想再看到電視上的世界盃新聞。

  她就想這麼安靜地躺一會兒,讓腦子裡的齒輪自己慢慢停下來。

  可是齒輪停不下來,它們轉到了別的地方。

  王一凡。

  如果當初……

  想到這,她就在黑暗中無聲地苦笑了一下,如果當初什麼?

  當初自己不出國?


  她不自覺地往沙發深處縮了縮,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些不受控制湧上來的念頭。

  她是個理性的人,在每一個關鍵節點做出最符合邏輯的選擇,去美國,進投行,她從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如此巨大的「偏差」。

  可王一凡的存在本身,就像她完美人生模型里的那個異常值,證明著世界上還有一種她從未選擇、也無法再選擇的生活方式。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不同,她才會在收到王一凡消息時方寸大亂,才會在明知荒謬的情況下,還幫他完成這個瘋狂的計劃。

  或許,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在對方的人生里留下一個只有她才能留下的小小記號。

  這個小小的共謀,這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讓她覺得他們的人生軌跡還沒有徹底分岔,還存在著某種只有他們能懂的默契和牽絆。

  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不是替代柳楒楒,也不是想要得到王一凡。

  她只是不想被他遺忘,不想只是一個遙遠的高中同學,不想只是他人生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想到這裡,她終於釋然地笑了。

  如果這錢真的打了水漂,不是還有自己嘛,就當是她補上的一份遲到了太久的,一份關於青春、關於心動、關於一個女孩所有未說出口的遺憾。

  如果,萬一,他贏了呢?她翻了個身,把臉更深地埋進柔軟的靠墊里,臉上卻不受控制地浮起笑容。

  如果他真的贏了,以他對王一凡的了解,他大概會用那筆錢給柳楒楒買輛新車吧。

  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會跟他的孩子們提起,當年有個老同學,在香港幫他買過一場誰也看不懂的球。

  到那個時候,她或許已經是叱吒風雲的企業家,而對方依然是那個自己青春中的王一凡。

  但在那個故事裡,她永遠會有一個位置,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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