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老頭不是瞎子
柳楒楒在躺椅上睡了個午覺,薄毯一直蓋到胸口,遙控器從手裡滑到了肚子旁邊的墊子縫裡。
電視裡《橘子紅了》早就放完了,換成了午後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地唱著越劇。
王一凡坐在她方便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本小說,是柳楒楒最近剛買的,封面印著個穿旗袍的女人側影,書名用燙金字印在左上角。他翻了幾頁,又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開繼續看。
低頭看了一眼躺椅,柳楒楒翻了個身,薄毯滑下來一截,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回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夢裡還在罵人。
轉回頭,繼續翻著書,這書以前自己總在知乎上刷到過評論,知道大概內容,但從來沒看過,自己一個大男人的也不喜歡看這些磨磨唧唧、哭哭兮兮。
本來王一凡準備下午去新街口找黃牛兌換港幣的,中午柳楒楒發了一通火,還是先緊著老婆吧。
又看了幾頁。
躺椅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柳楒楒揉著眼睛醒了,頭髮睡得有點亂,幾縷碎發翹在耳朵邊上。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電視上的越劇,又看了眼坐在她邊上看書的王一凡。
「幾點了?」
「兩點半了,睡得好不好?」
「還行,就是夢裡也在跟人吵架,累得慌。」
她把薄毯疊好放在扶手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王一凡合上書,把提前倒好的一杯溫水遞給她。
柳楒楒接過杯子,看了眼王一凡面前書的封面,是她上個月從新華書店買的言情小說,叫《夢裡花落知多少》,看了一半就放在床頭柜上了,沒想到被他翻出來了。
「你看什麼呢?」
「你這書里那個男的,對那個女的到底什麼意思?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把人約出來吃飯又說不合適,不合適你約人家幹嘛?我看得火氣都上來了。」
他把書合上,翻過來看了看封底的內容簡介,「這書你是從哪買的?寫的什麼玩意兒。」
柳楒楒拿著杯子依在他旁邊,把滑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剛睡醒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你平時不是喜歡玩遊戲麼?怎麼開始看我的小說了?」
「閒著也是閒著。這書比《情深深雨濛濛》還讓人生氣,何書桓好歹還敢承認自己喜歡兩個,這書里這位呢,既不承認又不放手,從頭到尾就會站在陽台上嘆氣。我看了三章,這位男主角光是在雨里站著就站了兩次,光嘆氣不幹事,也不知道你們女人喜歡看這種書圖什麼。」
「哎呀,你怎麼跟本書槓上了,陪我去村里走走,散散步。」
王一凡覺得也是,自己真是閒的,拿起早上放櫃檯上的摩托車鑰匙。
「走,帶你去竹山公園轉轉。下午天氣好,不冷不熱的,山上竹子正綠,比悶在店裡看電視強,出去散散,透透氣。」
「行,正好回來可以接詩琪放學。」
柳楒楒喝完杯子裡的水,把空杯子放櫃檯上,拿起薄開衫披上。
王一凡跟在後院的楊秀琴打了聲招呼。
兩人出了門,摩托車騎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竹山公園門口。
門口的告示牌上貼著泛白的遊園須知,最下面一行寫著「開放時間:早六點至晚九點」。
停好車,王一凡扶著柳楒楒走進去。
一條彎曲的上山石階鋪在兩人面前,兩邊種滿了毛竹,五月的竹子正綠得發亮,風一吹竹葉沙沙地響,空氣里全是竹葉青澀的味道。
柳楒楒扶著他的手臂,比在家裡躺著的時候精神多了。
走到半山腰,路邊有個老頭支了張摺疊桌,桌上鋪了塊紅布,上面擺了幾瓶礦泉水和一台用電池的收音機,正放著單田芳的評書。
旁邊插了塊手寫的紙牌子——「算命五元,不准不要錢」。
「兩位,算個命不?五塊錢一次,肚子裡小孩不收錢,不准不要錢。」
老頭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把頭轉向他們,墨鏡後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兒。
「封建迷信!」
柳楒楒扯了扯王一凡的袖子,示意他繼續往前走,只要不是個傻子,看她這穿著和肚子,都知道她是孕婦。
王一凡腳步沒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戴圓框墨鏡的老頭,又看了看紙牌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准不要錢。
「行,那你算算,我叫什麼名字?」
老頭伸開蘭花指,提了提墨鏡,沉吟了片刻。
「這位小兄弟,我看你面相,命中帶財,貴不可言。如果老朽沒算錯的話——你姓王。」
王一凡愣了一下,柳楒楒也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老頭。
老頭咳嗽了一聲,又開口了。
「而且你的名字里應該有三個字。」
「你這不廢話嗎,中國人的名字不都是兩三個字?」
王一凡拉著柳楒楒正準備轉身繼續往上走。
「但是你不一樣。你的名字念起來很順口,而且最後一個字一定是輕聲,比如一凡、建國、衛東這種的。對不對?」
柳楒楒在旁邊哼了一聲。
「那你再算算他媳婦叫什麼?算得出來五塊錢給你,算不出來你給我五塊。」
老頭耳朵又動了動,這次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
「夫人姓柳。」
柳楒楒的笑容收了一瞬。
老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趕緊找補:「我剛才聽見他喊你來著,聲不小。」
王一凡忍不住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放在摺疊桌上。
「大爺你這算命靠聽力啊?行,最後一個問題,算準了這五塊錢歸你。你覺得我老婆肚子懷的是男是女?」
老頭這次真的安靜了,他把頭偏了偏,似乎在聽什麼。
山風吹過竹林,松濤聲沙沙地響,收音機里單田芳正說到關鍵處,啪地一拍醒木。
老頭忽然把手往紅布上一拍,中氣十足地喊道:「一男一女!」
然後順手把桌上那張五塊錢收進口袋,速度快得跟練過無影手似的。
柳楒楒看著老頭的口袋,又看了看王一凡。
「這到底算他算的准,還是不准?」
「算他手快。」
王一凡哈哈笑了兩聲,扶著她繼續往山上走,竹葉的影子在石階上晃來晃去,笑聲在竹林里迴蕩了好幾秒才散。
「你還笑,五塊錢就這麼沒了,夠買幾斤水果呢!」
「那是人家業務熟練。你想想,他在山上支個攤,風吹日曬的,靠聽力算命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再說了他說你肚子裡是一男一女,五塊錢買句吉利話,不虧。」
「你看他剛才那架勢,收音機里單田芳一拍醒木他就跟著喊一男一女,這配合多默契,單田芳都沒他配合得好。」
柳楒楒沒忍住,拿手背擋著嘴笑了一下,又飛快地把笑容收回去。
「照你這邏輯,以後咱們家有什麼拿不準的事就上山找他,也不用去醫院做B超了,往他攤子前面一站,他聽一耳朵就知道肚子裡是什麼。以後詩琪考試前也來算一卦,看他能不能聽出來數學考幾分。」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
「老婆,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我這五塊錢花的不冤吧?」
「是好了不少,但我還是心疼那五塊錢。而且,那老頭不是瞎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