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化成灰都認得
五月一號,早上。
王一凡夢中感覺,鼻子癢。
鼻尖上有什麼東西輕輕掃過,毛茸茸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雞屎味兒。
他猛地打了個噴嚏,睜開眼,眼前是一根晃來晃去的雞毛。
雞毛的那頭,詩琪正趴在床邊,踮著腳尖,兩隻小手舉著那根從楊秀琴雞毛撣子上揪下來的雞毛,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爸爸起床了!媽媽說今天我們出去玩!」
她把雞毛往他鼻子上一戳,又飛快地縮回去,咯咯笑著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趴在床邊很認真地說,「媽媽讓我來叫你起床,小姨早上和婆婆吵架了,她哭了。」
說完又蹬蹬蹬地跑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遠去,緊接著樓梯口傳來她中氣十足的匯報聲:「媽媽……爸爸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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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凡扔掉雞毛,起床套上外套,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左臉上還有半個鞋印樣的青紫,還沒完全消下去,昨天混亂中不知道被誰踩的,睡了一夜,腫倒是退了些,按下去還有點隱隱作痛。
昨天自己家後來發出去一條華子,吃瓜群眾們都非常滿意,除了個別沒撈的上腳的,抽著煙還憤憤地對隔壁五金店老闆娘埋怨,下次有這種事喊早點,今天自己都沒發揮,抽幾根煙了,挺過意不去的。
送貨的老趙可能撈著個見義勇為表彰,王志強晚上下班回來,特地去給他單獨送了條華子。
至於那個小偷,王一凡估計搞不好會給他定個搶劫未遂,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王一凡不想去了解他偷東西的原因,也不會去同情他,這世上,窮苦人那麼多,人人都去擾亂社會秩序了嗎?貪官有錢,你去偷貪官啊,光底層內鬥是吧?
他拿冷水潑了把臉,下了樓。
廚房,一股蔥油餅的焦香撲面而來。
楊秀琴在灶台前翻著鍋里的蔥油餅,頭也沒回地說了句吃早飯,自己去盛。
柳霏霏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子上,膝蓋併攏,手裡拿著根不知道從哪撿的小木棍,低著頭在泥地上畫圈。
眼圈是紅的,眼鏡片後面的睫毛還濕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戳著地面,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坑。
她面前那片泥地已經被她畫滿了大大小小的圓圈,有些重疊在一起,有些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牆角那盆月季花底下。
丈母娘劉慧坐在她旁邊的竹椅上,手裡理著韭菜,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
「柳霏霏,我跟你說,我和你爸肯定不同意你跑那麼遠上班。金陵這麼大,放不下你是吧?你一個女孩子,一個人跑到首都去,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兒?吃什麼?被人欺負了誰幫你?你姐當初……」
劉慧說到這兒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意識到柳楒楒還坐在飯廳里吃早飯。
她換了個語氣,把手裡理好的一把韭菜擱進竹籃里,又拿起一把新的,「你要麼在金陵找個工作,要麼回來住家裡,在縣裡考個事業單位也行,反正別想往外跑。」
柳霏霏沒抬頭,手裡的木棍還在畫圈,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憋出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
聲音很小,但院子裡安靜,劉慧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裡那把還沒理完的韭菜往竹籃里一擱,轉過身來看著柳霏霏,說你剛才說什麼。
柳霏霏沒吭聲,木棍在地上的圈越畫越深。
剛下樓的王一凡,見狀,趕緊挺身而出,當和事佬。
「媽,早,霏霏,吃早飯沒?」
「一凡,吃你的早飯去,都幾點了,還早呢!」
王一凡挨了懟,也沒往心裡去,笑嘻嘻地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在地上低頭劃圈的柳霏霏,轉頭往飯廳。
飯廳里,柳楒楒正坐在桌邊喝粥,面前擱著一碟雪菜炒毛豆和半個掰開的蔥油餅。
詩琪坐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畫片,正一張一張往桌上拍,嘴裡念念有詞:「孫悟空打妖怪,豬八戒睡懶覺——」拍一張,翻過來看一眼,又拍一張。
柳楒楒偏頭看了王一凡一眼,問了句院裡怎麼樣了。
王一凡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桌上盛好的粥碗,搖了搖頭。
柳楒楒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低頭喝粥。
王一凡夾了筷雪菜,又拿起一張蔥油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詩琪長大了,也說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會攔嗎?他不知道。
抬頭看了眼趴在桌上拍畫片的詩琪,小丫頭正把孫悟空那張翻過來,對著光看背面的花紋,嘴裡念叨著「豬八戒不許動,你被我定住了」。
他把最後一口蔥油餅塞進嘴裡,端起粥碗把碗底的小米粥喝乾淨,拿紙巾擦了擦嘴。
柳楒楒已經把碗筷摞好端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保溫杯。
她把保溫杯遞給他,說了句媽讓帶的,豆漿,詩琪渴了喝。
然後拿起椅背上那件淺灰色薄外套披上,走到飯廳門口,沖院子裡喊了一聲:「霏霏,準備出發了。」
院子裡柳霏霏應了一聲,聲音還有點悶,但人已經站起來了。
她把手裡的小木棍往牆角一扔,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蹬蹬蹬跑進了樓下衛生間。
劉慧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從飯廳里走出來的柳楒楒,把竹籃里最後一把韭菜理好擱進去,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泥,說了句你們玩你們的,我中午跟你婆婆在家包餃子,晚上回來吃餃子。
王一凡背上裝了零食和保溫杯的包,左手拎著柳楒楒的單肩包,右手牽起詩琪的手,跟柳楒楒一起進了前面店里。
王志強坐在櫃檯里看著電視,靠牆角位置今天放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
「爺爺,我們出去玩啦,你跟我們一起去?」
「爺爺要給奶奶看店,去不了,詩琪回來給爺爺講講今天玩了什麼好不好?」
詩琪仰著臉沖王志強揮了揮手:「爺爺再見!我回來給你講!」
柳霏霏從衛生間裡跑出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眼鏡片被水汽蒙了一層霧,手忙腳亂地拿衣角擦了兩下,嘴裡喊著「等等我等等我」。
五月的晨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一股初夏的暖意,牆邊那盆月季花開得正盛。
詩琪穿著那件粉紅色的新外套,像一團蹦蹦跳跳的桃子,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王一凡正牽著詩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後面往公交站台走。
迎面走過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推著一輛二八大槓,前面小椅子上坐著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手裡攥著個啃了一半的包子。
老頭走得很慢,一邊推車一邊跟小孫子說話,聲音帶著那股王一凡多年沒聽過卻一秒就認出來的腔調——「你坐穩了,別晃,豆漿灑了回家你奶奶又得罵我。
「丁老師?」
柳楒楒腳步停下了,脫口叫了一聲。
王一凡跟在她後面,聽見這聲招呼,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迎面推著自行車走過來的,正是他初中的英語老師兼班主任——丁老師,當然之前也做過柳楒楒的班主任。
丁老師走得很慢,一邊推車一邊跟小孫子說話,忽然聽見有人叫「丁老師」,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推了推老花鏡。
「丁老師,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柳楒楒,以前在二中讀書的。」柳楒楒笑著走上前。
丁老師眯著眼打量了她一下,臉上很快浮起笑容:「記得記得,柳楒楒,英語課代表嘛。你鄰居是不是那個叫王一凡的?那小子現在在哪混呢……」
說到這,老頭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越過柳楒楒的肩膀,落在那個一手牽著個小女孩、一手拎著個女士包的年輕人臉上。
那張臉他認得,化成灰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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