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吹夢到西洲
第121章 吹夢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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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繼續前行,岸邊的人卻不捨得讓這位雨師離開視線之外,於是紛紛追著船跑。
江景明微微抬起斗笠,親眼目睹方才那個說要投自己女兒的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把花投給了方知意。
赤裸裸的背叛!
當下的情況一下就陷入了混亂中,神都衛苦心維持的秩序只在一瞬間就崩塌了。
落在船後的人們你追我趕,船前還沒來得及看清的人們扒著欄杆大聲呵斥,但所有人的目光還是緊緊追隨著船頭的人。
很快就有人跌了跤,一連帶動著好幾個人都摔成了一團,混亂中有人的腰帶連著褲子一起被扒了下來,臉紅脖子粗地罵娘。
神都衛在一旁連佩劍都拔了出來,怒罵與劍刃對於瘋狂的人群來說卻如杯水車薪,絲毫不起作用。
河岸邊有人滾了下來,第一時間卻不是上岸,而是慶幸自己離雨師又近了幾分。
見此情況,越來越多的人也效仿他,不管不顧地縱身躍入水中。
不過礙於對雨師的尊重和虔誠,他們始終和船保持著距離,只是浮在水面上遙遙觀望,雙手合十。
江景明單手按著刀柄,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的確是想製造些混亂,可是也是真沒想到,竟然會混亂成這樣。
這下好了,就算船上其他的人可以趁亂溜走,方知意肯定是走不了了。
她走到哪,這幫人就會跟到哪。
4
」
謝雲起抻著脖子,看到岸上神都衛們一個比一個難看的臉色,一時間毫無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有時候真懷疑大小姐你到底是不是指揮使的千金。」
陸昭見狀,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怎麼了!」
謝雲起冷哼一聲:「那他們滿城追殺我,我還沒說話呢!」
「算了算了,咱們現在要想的是如何讓方姑娘脫身才是。」
陸昭咳嗽了一聲,指了指追著船尾游的那幫子水鬼。
「瞧他們這樣,輕易是走不得了。咱們神都衛又不能真的拔劍砍人,最多也就嚇唬嚇唬,可惜現在誰也嚇唬不住。」
「按照以往的情況,贏得雨師頭銜的女子,最後是要去哪裡?」
謝雲起收起了玩鬧的心思,一時間有些擔憂。
畢竟方知意是為了幫大家脫身才答應要替張花花參與競選的。
「按照剛剛張姑娘和孔鳴所說,一般情況下,獲得雨師之名的女子是要參與晚宴,會見城主,領取賞賜。」
陸昭抓了抓臉,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可是現在城主已經死了啊!只是大多數人還不曉得,那雨師究竟要去參與哪裡的晚宴,又去找誰領賞呢?」
「哎呀這不重要!」
謝雲起搖了搖頭,皺起眉頭,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她先問的。
「可是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圍觀的這群人冷靜下來呢?他們這會兒簡直就跟中了邪一樣!肯定沒法輕易讓我們帶著方姐姐走。」
陸昭沉思了片刻,忽然一拍手:「風陵城這幫人,平日裡最愛標榜自己克己復禮有文人風采,這會兒卻昏了頭做出這等失禮的行為,一定有什麼事是能讓他們幡然醒悟的!」
「我知道了!」
陸昭話還沒說完,謝雲起就一躍而起,信心滿滿:「讓本小姐來吟詩一首!定讓他們為之震撼傾倒!」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陸昭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大小姐出去吟詩,效果大概會跟剛剛那位周家小姐一樣,所有人都只會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是哪闖進來的文盲。
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一直默然矗立一旁的阿青忽然直起身來,往船頭走去O
陸昭嚇得猛然抖了個激靈,他生怕這位殺神忽然靈機一動,說什麼「把外面的人全殺了不就行了麼?」之類的話,然後出門大開殺戒。
正在這樣想著,就隱約從她垂落的黑衣長袖中看到一個大約有小臂長的硬物。
陸昭心中發緊,匆忙起身,伸手擋在她身前,攔住她的腳步。
「阿青姑娘!」
阿青腳步一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後從她的袖口裡滑出一支竹節狀物。
「簫?」
陸昭一愣。
謝雲起也追上來,好奇地歪頭打量這根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長簫。
可以看出做工算不得很好,質地粗糙,顯然是用隨處可見的青竹製作的,簫尾纏著紅色的流蘇。
青紅相稱,簡約中藏著些隱約的漂亮。
「阿青阿青,這是哪裡來的簫呀?」
「我自己做的。」
阿青的指尖輕輕摩挲過簫身,說話的時候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阿青你還會吹簫呀!」
謝雲起眨了眨眼睛,覺得很是驚喜。
大小姐出身名家,原本按理來說,琴棋書畫一定是要都有所涉獵,且有一門精通的。
至少那些大臣家中的女兒,人人都有一門讓人稱道的絕技。
謝濟川身居高職,各類晚宴時,免不得被起鬨讓女兒出來表演一番。
因此,他曾經安排謝雲起學過古琴。
琴師是宮廷里最有名的一位,饒是謝濟川這樣的人物,也從皇帝請了多次,才請出來O
結果謝雲起因為始終學不會最基礎的指法,氣急敗壞地把家裡那把名貴的古琴給砸了個稀巴爛,琴師也被嚇跑了。
於是後來就學了圍棋。
但謝雲起很快就和教棋的老頭起了衝突,據說是因為那老頭陰陽怪氣地罵她腦袋笨。
就不該學棋,只該學舞刀弄槍。
於是謝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老頭捆到了木樁上,讓他來做自己練武的靶子。
練什麼呢?
練彈指神通。
於是退休的圍棋國手頂著一頭大包在皇帝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半天,最後領了一盒金瘡藥回老家去了。
書畫都是文夫子親手教的,教出一手狗爬字和一千年內無人能理解的畫。
「我不會。」
阿青搖搖頭,低頭認真地將簫尾的流蘇纏好。
「不會為什麼做呢?」
」
阿青不說話,只是長長的睫毛飛快地閃爍了一下。
謝雲起沒看出來她的沉默是何意味,只是以為阿青又和平時一樣不想說話了。
陸昭倒是看了出來,看了一眼帘外那個扣著斗笠的背影。
小子真是有福啊。
陸昭不禁咬牙切齒地想。
這已經是最近這段日子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咬牙切齒了。
阿青沒有走出簾外,只是抬手輕輕扣了扣船板。
船頭的江景明聞聲回頭,對上她安靜的視線。
阿青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長簫擲了出去。
江景明抬手穩穩接住,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
阿青從哪找來的簫?
青竹的簫身觸摸起來卻如玉溫潤,簫孔被反覆打磨過。
是阿青自己做的啊。
江景明只用了短短一瞬,就猜到了。
替大家守夜的那些晚上,她大概就是一個人坐在月下,默默用袖刀打磨著這根竹簫。
江景明的簫是和江無妄學的。
其實很難想像這個叱吒風雲的魔頭還會吹簫,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
簫是長身玉立的貴公子們常學的樂器,和江無妄炸毛獅子一樣的大魔頭造型很是違和。
但魔頭吹簫的時候,總是眉目低沉,吹出的曲調蒼涼而遙遠,像是從上古蠻荒時吹來的風。
子然一身,蒼然獨立。
「這是什麼曲子?」
那時候的江景明聽完後,下意識地發問。
江無妄放下手中的簫,默然良久,轉頭的時候,已經扯出了一個和平時一樣賤兮兮的笑容。
「想學啊?老爹教你啊!」
「我只是問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叫做《天地無極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最強者江無妄之曲》。
4
」
江景明掉頭就走。
最後江無妄又大笑著過來把他抓回去,說這首曲子對他來說還太難了,先學些簡單的吧。
於是他開始教江景明吹那些在江湖上很是有名的曲子。
《如夢令》,曲調婉轉而憂傷,如夢似幻,讓人聽完惆悵難解。
《浣溪沙》,輕快明悅的小曲。
《江上月》,壯烈悠揚,像是良人出征未還,江上明月高懸,岸邊愛人相思。
說起來,直到江景明十六歲離開茫崖,也沒有學會江無妄的那首曲子,甚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江景明知道阿青很喜歡聽他吹簫,雖然她從來不說。
但是他每次吹的時候,她都聽得很認真,模樣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阿青也從來不提從前的事,好像自從遇到他之後,就把這些事情都給忘記了。
但是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她的神情,江景明卻忽然覺得,她大概就是在想從前的事。
想想也真是奇怪,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怎麼會在心裡藏了那麼多事?
自己從前總是覺得她只是愛發呆而已,現在回頭再看,才知道其實他和旁人一樣,從來都不懂阿青的心。
從茫崖出發的時候很匆忙,沒來得及帶上他自己的那根簫,所以阿青才偷偷為他親手做了一根。
江景明握著竹簫,聽著四周嘈雜繁鬧,一時間竟然有些出神。
阿青這時候將簫交給他,大概是想讓他吹上一曲,讓眼下這個場面安靜下來。
想法不錯。
風陵城的人們就好這一口,想必會礙於風雅和禮數之類的東西,停止現在這樣的行為。
那麼,該吹哪一首曲子呢?
江景明轉了一圈手上的蕭,纏好的流蘇散開,蹭得虎口微微發癢。
他微微閉起眼睛,江風吹得心中思緒如柳絮飄飛。
方知意的目光悄無聲息地落到他身上,在那根竹簫上停留了一下,而後低頭微微一笑o
思索半晌,江景明做了決定,站起身來。
無論岸邊還是水下,都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忽然站起來的船夫。
大家還是在歡呼著雨師之名,神都衛的喊罵和警告聲淹沒其中。
直到第一道清越的簫聲響起來。
眾人無不微微一愣,紛紛轉頭去看。
那個壓著斗笠的船夫立在船頭另一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手執長簫的單薄身形o
他很聰明,第一聲吹得很高,高到足夠讓所有人安靜一瞬。
接下來的曲調卻是孤絕而凝澀,像是幽山絕壁一處枯竭的清泉。
船緩緩而行,岸上的人們卻都停下了腳步,只靜靜地聽著。
神都衛們竭力想要維持卻毫無進展的秩序,這突如其來的簫聲輕易就做到了。
方知意微微仰起頭,看著雲層變換,她聽著簫聲,神情忽然溫柔了許多,如同春風化雨。
岸上的人都在心裡想,和方才周家小姐的吟詩一樣,這大概是雨師準備的節目。
雖然這場選拔已經沒有懸念了,但是簫聲配佳人,更是足夠讓人一生銘記。
「沒想到景明還會這一手呢!」
陸昭壓低了聲音,極其小聲地和身邊的兩人說。
「閉嘴!」
謝雲起用氣聲呵斥,她的目光一轉不轉地看著船頭吹簫的人的背影。
這是大小姐生平第一次有些後悔小時候沒有好好學琴。
琴與簫,可合奏嗎?
只有阿青沒有探頭往外看,她只是閉著眼睛,安靜地聽著。
在場的人中只有她聽過這首曲子。
因為曲譜是兩人小時候用木棍在沙子上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畫出來的。
簫聲傳得很遠,悠悠飄入雲層。
曲音蕭瑟,江景明站在船頭,吹得滿山滿河的空寂。
方知意一襲白裙翻飛,每一縷簫音都像是與她伴奏。
其實這首曲子和「喜雨」這樣的意象並不相襯,江景明選擇這首,只是因為它的名字o
這是當時和阿青坐在月牙泉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寫出來的曲子。
所以名字也是依著白天恰巧從韓夫子那學來的詩句里取的。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竟然在今時今日,又吹起了這首曲子。
《夢西洲》。
江景明閉著眼睛,腦海中一字一句地回憶起來。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桿頭。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