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焚旗
特穆爾拄著斬馬刀,像擱淺的魚一樣喘著粗氣。
他的體能已經到極限了,但他不能倒下,哪怕死也要站著擋在族人前面。
沒有餘力去思考眼下到底是什麼情況,特穆爾大吼一聲,像餓虎撲食一樣躍起,砍向那頭想要偷襲老人的狼。
這幾乎是他最後的一擊了,所以他無所顧忌地將後背暴露給了其他的狼。
斬馬刀成功將那頭狼的頭顱砍了下來,特穆爾跪倒在地,感受到耳後迅速逼近的腥氣,他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比獠牙來的更早的卻是一道湛然的利器弧光。
特穆爾遲疑著睜開眼睛,江景明單手執刀,靜靜地站在他面前,刀尖滴血,還帶著熱氣。
飄搖的火光和沾染的鮮血襯得他宛如修羅。
特穆爾忽然從這個總是微笑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陣漠然的邪氣,他沒由來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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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掉篝火。」
江景明開口了。
「什麼?」
特穆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滅掉篝火,相信我。」
平靜的語氣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壓力,漆黑的刀身映著月光,照出他的眼底毫無波瀾。
特穆爾望著他的眼睛,突然想我怎能不相信你呢,你是垂死的人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啊。
於是他不顧一切奮力爬起來,衝著剩餘不多的守衛大吼。
「滅掉篝火!」
「什麼?」
其他人和他發出了同樣詫異的反駁。
「滅掉篝火!!!」
特穆爾把斬馬刀插進一隻還在掙扎的狼的後腦,然後一腳踢翻了一堆柴火。
這是首領的命令,其他人縱然再是不解,也只能咬牙執行,一時間四周星星點點的篝火漸漸滅了下去。
狼和人同時陷入了能見度極低的黑暗中。
江景明迎著狼群向前走,他橫刀於前,屈起手臂,將染血的刀刃從袍袖中擦淨。
縱然是再嗜血癲狂的狼群也對這柄刀有了幾分畏懼,警惕地圍在他身後,發出低低的吼叫。
江景明腳步一頓,伸手拔起了那柄在慌亂中被隨意插在地上的蒼狼旗。
而後旗杆一斜,將旁邊的酒缸打破。
那原本是特穆爾為今晚的慶賀宴準備的烈酒。
一瞬間周圍酒香瀰漫,混合著血液和鐵鏽的味道,讓這個場景詭異得像是上古神話的活人祭祀。
蒼狼旗浸滿了烈酒,變得十分沉重。
江景明反手收刀入鞘,雙手執旗,旋身上馬。
最後,他在熄滅的篝火堆中點燃了蒼狼旗。
漆黑厚重的夜色中忽然燃起了一面烈烈燃燒的火牆!
所有人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燃燒的旗幟幾乎像是有一頭巨大的白狼從火光中清醒了過來。
狼群發出亢奮的低吼,它們在短暫的失去了目標之後,又找到了同一個進攻的方向。
江景明將蒼狼旗高高舉起,像是將軍舉起了號令千軍的戰旗,而後駕馬狂奔。
於是所有的狼都追隨著那面火牆,咆哮著追趕而去。
「他、他把狼都引走了!」
一名守衛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指著遠去的狼群。
短暫的安靜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無力地癱倒了,人群中發出一陣悲痛的慟哭。
「首領,首領!我們要去幫他啊,那麼多狼,他一個人......會死的!」
塔娜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抓住了特穆爾的袖子。
她方才一直護著族裡的小孩躲避,此時滿身泥污,和平時的精緻嬌俏判若兩人。
「我們怎麼能幫得上?快逃吧!狼群說不定還會回來的!」
另一個人大聲地喊。
特穆爾沒有理會他們的話,只是慢慢朝著另一邊走去。
他脫下了身上的毛皮鎧甲,輕輕披在一具屍體上。
他早就看到了那是他的兒子,他唯一的親人,只是一直沒有餘力去面對。
塔娜跟在他身後,她最先看到的是屍體手上的褐色皮手套。
眼淚仿佛凝固在了眼眶裡,她雙腿一軟,無力地跪了下來。
特穆爾轉身,神情冷硬。
「怕死的、還想活命的,就留下來,保護婦孺和孩子撤離,一直往南去,向其他部落求援。」
他從那具僵硬的狼屍上拔出了他的斬馬刀。
「願意赴死的,就和我站在一起!我們哈剌部的男人,不能眼睜睜看著救命恩人替我們去死!」
特穆爾上馬,嘶聲怒吼。
他早做好了要為部落犧牲的準備,如今只是後悔,後悔竟然讓那個不屬於這片草原的孩子替他做了本該他做的事情。
人群中有了短暫的動盪,第一個站出來的人竟是拖雷,他不知什麼時候撿起了那日松的腰刀。
很快,一個接一個的年輕人拿起了武器,走到了他的身邊。
「我們生在哈剌部,死也要死在這裡。」
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說著,他們並不準備離開這片草原。
特穆爾咬著牙,揮刀指天。
於是倖存的人組成的最後一支殘兵敗將的隊伍,朝著草原的深處出發。
卻有一匹白馬如風從眾人的身旁擦過。
特穆爾驚了一下,下意識勒馬提刀。
那白馬上竟然是個長發少女。
她略略回頭,眼神從他身上一瞥而過,特穆爾猛然從心底泛起一陣惡寒。
不知為何,他竟從這個陌生的少女身上感到一陣冰冷的殺意!
......
江景明一路任馬自由狂奔,群狼始終緊緊跟在身後。
漸漸的月光似乎越來越亮,手中的蒼狼旗也已經燃燒殆盡,只剩旗杆像炭火一樣的微弱火光。
江景明回頭觀察,只見群狼跟隨的步伐似乎慢了下來,有一些甚至只在原地徘徊踱步。
月光下這些狼的表情竟然有些痛苦,像是嗜血的欲望和恐懼的本能在掙扎。
恐懼?
江景明微微一怔,索性勒馬停步。
原來不是月光越來越亮,只是映在了積雪上,折射起晶瑩的光。
他這一路居然跑到了雪山,跑到了這群狼的老家。
江景明將旗杆插入雪中,反手抽出無咎,正面躁動的狼群。
既然是它們的老家,它們此時的表現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群狼就同時伏低頭顱,夾緊尾巴,趴倒在地。
這是犬科表示認輸的動作,江景明見過土狗擺出這樣的姿勢和手拿鐵鍬的主人求饒。
然而這群瘋狼絕對不可能是在對他求饒。
江景明靜靜地握緊了手上的刀。
此時他的身後積雪撲簌簌地落下來,風聲呼嘯著穿過枝杈,像是有什麼沉睡的生物甦醒了。
江景明緩緩轉過身,正對上月色中浮現出的一雙紅色瞳孔。
完全不同於那群狼仿佛發病的潰散赤紅,而是一種壯麗而蒼涼的血紅。
然後這雙眼睛的主人從黑暗裡走了出來,月光照出它周身巨大的輪廓,渾身的皮毛如一層厚重的銀鎧披身。
簡直像是一座小山逐漸逼近的威壓感。
這就是存在於哈剌部的傳說中的狼王,江景明對此毫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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