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刑天舞干戚

  刑天舞干戚

  吳覡走在最前面，匕首橫在身前，撥開擋路的樹枝。粗硬的樹枝刮過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

  

  刑天走在最後，干戚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左肩上的斷箭杆隨著腳步晃，每晃一下，肌肉就抽搐一下。

  張五郎貼在吳覡身側，藥箱帶子勒進肩膀，勒出兩道深印。

  毛山八郎八尺高的漢子，腰彎得像張弓。背上的襁褓里，嬰兒扯著嗓子哭，哭聲尖得像針，扎得人耳膜疼。

  還有十幾個族人跟在後面。他們大多帶傷，斷胳膊的拄著木棍，瘸腿的互相攙扶，腳步踉蹌，卻沒人掉隊。

  沒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喘息聲，還有嬰兒撕心裂肺的哭。

  蚩尤死了，這五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心口。

  「吳覡大哥。」

  張五郎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帶著哭腔，像被掐住脖子的小貓。「蚩尤大人————他真的死了嗎？」

  吳覡的腳步猛地頓住。

  匕首「咔」的一聲砍斷一根粗樹枝。他沒回頭，只是握著匕首的手又緊了緊，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他沒死。」

  刑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沙啞得像磨過砂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蚩尤大人是不死的。他只是睡著了。等他醒過來，會提著軒轅的腦袋回來見我們。」

  所有人都停了腳。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刑天。剛才還死寂的空氣里，突然有了一絲活氣。那些垂下去的頭抬了起來，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火星。

  對，蚩尤大人是不死的，他怎麼會死呢？

  沒人說話，不知道是誰先哭出了聲，先是壓抑的抽噎，然後像決了堤的洪水，瞬間變成一片嚎啕。

  老婦人抱著嬰兒，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捶著自己的胸口。毛山八郎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拳頭攥得咯咯響。張五郎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他把拳頭塞進嘴裡，咬得指節發白，不讓自己哭出聲。

  刑天猛地把干戚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地面都震了震。

  「軒轅！貳負！」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刑天對天發誓，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為蚩尤大人報仇！」

  「報仇！」

  「為蚩尤大人報仇！」

  十幾個人跟著喊，聲音嘶啞，卻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喊聲在山林里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吳覡看著他們，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軒轅已經統一了天下，百萬雄師，戰將如雲。

  他們只剩下這十幾個人，大多帶傷，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談什麼報仇？但他不能說。這點火星，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好了。」

  吳覡揮了揮手，聲音沙啞。「現在不是喊的時候。軒轅的追兵最多還有半個時辰就到。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進迷霧森林。進了林子，他們就不敢追了。」

  眾人擦乾眼淚，咬著牙重新上路。腳步比剛才快了很多。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噠噠噠。

  噠噠噠。

  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吳覡的臉色瞬間煞白。

  「不好！是騎兵！」他一把將老婦人推到樹後，「都躲起來！快！」

  眾人立刻慌亂起來，紛紛躲到大樹後面。刑天提著干戚，一步跨到路中間，像一座山擋在所有人前面。張五郎躲在樹後，拉開彈弓，手指扣著彈兜，指節發白。

  霧氣里湧出來一片黑甲騎兵，馬蹄踏碎落葉，長刀在霧裡閃著冷光。為首的風后騎在黑馬上，手裡搖著羽扇，臉上帶著笑，那笑比冰還冷。

  「放箭！」

  風后羽扇一揮。

  無數箭矢破空而來，帶著尖嘯。刑天雙手快速結印，大喝一聲：「盾！」一道金色光盾憑空出現，擋在眾人面前。箭矢撞在光盾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像雨點打在鐵皮上。但還是有幾支箭穿透了光盾，噗噗兩聲，射進兩個族人的胸口。

  那兩個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沖！」

  風后一聲令下。騎兵們揮舞長刀，像黑色的潮水沖了過來。

  「殺！」

  刑天怒吼一聲，提著干戚沖了上去。他像一頭下山的猛虎，干戚橫掃，帶著呼嘯的風聲。最前面那個騎兵連人帶馬，被他一斧子劈成兩半，鮮血和內臟噴了他一身。毛山八郎也掄起大斧沖了上去，一斧子砍斷馬腿，騎兵摔在地上，他抬腳就踩，咔嚓一聲，腦袋碎了，白的紅的濺了一地。

  張五郎躲在樹後，屏住呼吸。他專射騎兵的眼睛。嗖的一聲，彈丸飛出去，正中一個騎兵的左眼。那騎兵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從馬上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蹄踩成了肉泥。吳現一邊護著受傷的族人，一邊扔火球。火球砸在騎兵身上，騰起熊熊大火，燒得騎兵在地上打滾慘叫。

  一時間，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在一起，響徹整個山林。

  但騎兵太多了。

  殺了一個，又衝上來十個。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斷胳膊的，被砍成兩半的，被馬蹄踩死的。地上到處都是屍體和鮮血。很快，就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毛山八郎砍倒一個騎兵，拄著大斧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裡噴著白沫。

  「不行！這樣下去全得死！」他回頭沖吳現喊，「你們走！我斷後！」

  「不行！要走一起走！」吳覡一把拉住他。

  「別他媽廢話！」毛山八郎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帶著他們活下去！活著才能報仇！」

  說完，他掄起大斧，大吼一聲，再次衝進了騎兵群里。

  「八郎！」

  吳覡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衣角。刑天一把拉住他，聲音沙啞得像要裂開：「讓他去。這是他選的路。」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天而降，刺得人睜不開眼。

  白光散去，九天玄女站在半空，手裡握著長劍，白衣勝雪。

  「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話音剛落，長劍一揮。一道凌厲的劍氣，像閃電一樣劈向吳覡。

  「小心！」

  刑天猛地撲過去，擋在吳覡前面。

  噗的一聲。

  劍氣在他背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染紅了他的後背。

  「刑天大哥！」張五郎尖叫一聲。

  九天玄女冷笑一聲，再次揮劍。又是一道劍氣，比剛才更凌厲。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是毛山八郎。

  他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擋住了這道劍氣。

  噗劍氣直接把他劈成了兩半。內臟流了一地，灑在濕漉漉的落葉上。

  「八郎！」

  所有人都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

  毛山八郎的上半身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他看著吳覡，嘴唇動了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兩個字：「快————走————」

  然後頭一歪，不動了。

  「啊張五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他猛地從樹後跳出來，拉滿彈弓，朝著九天玄女射去。

  九天玄女輕輕一側身，彈丸擦著她的耳朵飛了過去。

  「一個小崽子，也敢放肆。」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長劍一揮，無數道劍氣朝著張五郎射去。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定了。

  就在這時，張五郎突然雙手撐地，倒立了起來。他雙腳夾住彈弓，猛地一拉。

  嗖！

  彈丸像一道流星，直奔九天玄女的面門。

  九天玄女愣了一下。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會用這種姿勢射擊。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彈丸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找死！」

  九天玄女勃然大怒，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她雙手握劍，全力劈下。一道巨大的劍氣，像山一樣壓向張五郎。

  張五郎倒立著，在地上快速翻滾，像個陀螺。劍氣劈在地上，炸出一個個大坑，泥土和落葉滿天飛。

  他一邊躲，一邊用雙腳拉弓射箭。彈丸像雨點一樣，射向九天玄女和周圍的騎兵。一時間，竟然沒人能靠近他。

  風后看著張五郎，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後他慢慢拿出背上的長弓，搭上一支刻滿符文的箭。他拉滿弓弦，瞄準了張五郎。

  這支箭太快了。

  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黑影。

  張五郎正在躲閃九天玄女的劍氣，根本沒注意到。

  噗箭直接射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掀翻在地。

  「五郎！」

  吳覡和刑天同時大喊，聲音都破了。

  張五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那支箭，鮮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涌。他看著吳覡，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拉滿了彈弓。

  嗖！

  最後一顆彈丸飛了出去，正好射中風後坐騎的眼睛。

  那匹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人立而起，把風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張五郎看著風后狼狽的樣子，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遠閉上了。

  「五郎！」

  吳現衝過去，一把抱起他。他的身體還在發燙，鮮血浸透了吳覡的衣服，黏糊糊的，帶著體溫。

  「軒轅！風后！九天玄女！」

  吳覡抱著張五郎的屍體，仰天長嘯。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悲憤和絕望，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

  就在這時，馬蹄聲再次響起。力牧帶著大隊騎兵趕來了。

  風後，力牧，九天玄女。三大高手齊聚。

  他們把吳覡和刑天團團圍住。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還有那個抱著嬰兒的老婦人，躲在樹後，嚇得渾身發抖O

  「投降吧。」風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冷冷地說。「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做夢！」

  刑天怒吼一聲，提著干戚就沖了上去。

  「殺！」

  他像一頭瘋了的野獸，干戚揮舞，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風后揮扇，力牧掄刀，九天玄女舞劍。三個人聯手，竟然只能勉強抵擋。干戚撞在長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劍氣劈在干戚上，濺起一片片火星。

  但刑天的傷勢太重了。背上的傷口，肩膀的箭傷，還有剛才被劍氣劈中的地方，都在不停地流血。他的力氣越來越小，動作也越來越慢。

  吳覡輕輕放下張五郎的屍體，拔出腰間的匕首，準備衝上去幫忙。

  「吳覡！」

  刑天突然大喊一聲。他猛地發力，一斧子逼退三人，回頭看著吳覡，眼睛裡全是血絲「帶著老婦人走！快！」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吳覡紅著眼睛喊。

  「別他媽廢話！」刑天一拳砸在地上，地面裂開一道縫。「你必須活下去！帶著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你死了，就真的沒人能報仇了！」

  「可是————」

  「走啊！」

  刑天猛地轉身，一拳打在吳覡的胸口。吳覡猝不及防，被打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咳出一口血。

  「帶著她走！活下去！」

  刑天大喊一聲，再次沖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三人的去路。

  吳覡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刑天的背影。那個高大的背影，此刻渾身是血，卻像一座山，擋在所有追兵前面。他知道，刑天這是在用自己的命，換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刑天大哥！」吳覡大喊一聲，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別回頭！」刑天的聲音傳來，帶著血沫。「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吳現咬了咬牙，轉身扶起樹後的老婦人，朝著迷霧森林的方向拼命跑。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

  就在他們快要衝進迷霧森林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幾個漏網的騎兵追了上來。

  「別讓他們跑了！」騎兵們揮舞長刀，砍了過來。

  吳覡把老婦人推到一邊，拿著匕首沖了上去。他一刀抹了一個騎兵的脖子，又捅死了第二個。但第三個騎兵的長刀，已經劈到了他的頭頂。

  就在這時，一支箭射穿了那個騎兵的喉嚨。

  吳覡猛地回頭。

  只見刑天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把從騎兵身上搶來的弓。他身上插滿了箭，像個刺蝟一樣。但他還是站著，沒有倒下。

  「快走！」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喊。

  然後，他扔掉弓箭，重新提起干戚，朝著追來的騎兵沖了過去。

  吳覡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他轉過身，拉著老婦人，一頭衝進了迷霧森林。

  就在他們衝進森林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吳覡猛地回頭。

  他看到，九天玄女的長劍，砍掉了刑天的頭顱。

  頭顱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軒轅所在的方向。他的嘴裡，還在一遍遍地喊著：「殺！殺！殺！」

  然後，那個沒有頭的身體，慢慢站了起來。

  他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揮舞著干戚，繼續戰鬥。

  「怪物！他是怪物！」騎兵們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