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故事
第73章 故事
第三天中午,水潭氣局。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水潭邊的青石板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一直躺在石板上的方臉全性突然動了一下。
先是手指微微蜷縮,然後是眼皮顫動,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
接著他睜開了眼睛,瞳孔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空,還有周圍茂盛的樹木以及還在潺潺流動的水聲。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三天前,還記得自己在法租界的洋樓被那只能御使雷電的大鳥貫穿了身體,接著就是無盡雷電在自己的體內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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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極致的痛苦下他陷入了昏迷。
「我————還活著?」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而且嘴巴中還有一股怪異的味道,怎麼說呢!就像是魚蝦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說實話有點令人作嘔,但他忍住了。
接著他試著撐起身體,但肩頭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而且一雙手也不聽使喚了,只能
稍微的動一動手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服上還有兩個破洞,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痂。但透過破洞哥以看到下面的皮膚是完好的,只是看一個難看的疤痕。
但這也代表著傷勢癒合了。
「這————怎麼可能?」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睡了一覺然後起來傷口就癒合了,自己這是睡了多久的時間?
忽然他聽到了聲音。
「哼哼。」(你走這裡?那我走這兒。)
「啾。」(你確定要走那兒?)
「哼。」(怎麼,不行?)
「啾啾。」(你等下可別後悔。)
「快點,五局三勝你們下的太慢了,老祖都等著急了。」
方臉全性艱難地轉過頭,循著聲音看去。
在遠處的一塊平坦大青石上,三隻動物正圍成一圈。
一隻渾身腱子肉鬃毛如鋼針的大黑豬趴在地上,腦袋杵在棋盤邊上,一雙清亮的豬眼死死盯著棋盤。一隻銀藍色羽毛的大鳥單腳站在石頭上,歪著頭幽藍色的眼瞳里映著棋盤上的黑白石子,爪子上還捏著一顆白色石子。還有一隻臉盆大的黑龜趴在棋盤另一側,腦袋伸得老長,還不住開口催促著。
它們在————下棋?
白加黑用鼻子拱了一枚黑子,「骨碌碌」滾到棋盤上。飛蓬用爪子抓起一顆白子,精準地截住了白加黑的這一手棋。
玄黑不住的點著頭,嘴裡還念念有詞:「這一手,簡直是太妙了,白加黑你輸定了啊」
「哼哼!」(是嗎?)
白加黑聽到玄黑這句話,只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然後它輕輕用鼻子一拱,一顆黑子落在了它們都沒有想到的一步上。
瞬間四星連珠,而且還是兩道,就算飛蓬下一回能夠連下兩顆棋子也贏不了了。
「你————」玄黑的綠豆眼兒瞪得老大,它實在是不敢相信白加黑竟然有如此一步妙棋。
「哼哼!」
白加黑得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蹄子指了指飛蓬,再指了指玄黑,最後在地面上畫出了「百」字。
加上今天的棋局白加黑全贏,飛蓬和玄黑每個都欠它100大洋。
至於會不會怕飛蓬和玄黑跑路,白加黑表示完全沒這個擔憂,因為就算想跑,它倆也跑不到哪裡去,而且這可是經過主人公證過的棋局。
方臉全性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想動想跑,但身體不聽使喚,不僅僅是因為身上的傷勢,更是因為他知道跑不了。
白加黑和飛蓬的強大他已領教過了,至於另外一隻烏龜,其龜殼上流轉著五色光華,氣息強橫異常。
五行俱全。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世面,五行俱全的異獸,別說見過聽都沒聽說過。
他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手腳冰涼。
三隻異獸沒有一隻是他能對付的,就算全盛狀態下也不行,更別說自己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
「醒了就別裝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方臉全性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
一個少年拿著一本書從遠處的樹林小道中走了過來,一襲白色的長衫和一張稚嫩的臉映入他的眼中。
「三一門————曾肅。」他的聲音發澀,那天晚上他就猜到了曾肅的身份,畢竟異人界禽獸師實在是太少了。
而且曾肅的名聲很盛,特別是兩隻異獸一隻豬一隻鷹,辨識度簡直拉滿了。
對於別人能輕易認出自己這件事,曾肅現在已經看開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再怎麼藏也藏不了。他也不可能放著禽獸師的手段不用,自己上戰場去戰鬥吧!
而且名聲顯露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煩,一些人聽到他的名聲便會自然的躲避。
就比如說大盈仙人左若彤、龍虎山天師張靜清,這兩位只要是一出現,除非對方腦袋是被門夾了,恐怕第一個想法就是趕緊跑或者俯首貼地。
「你叫什麼名字?」他開口問道。
方臉全性看著曾肅並沒有回答。
不過曾肅也不急,就那麼看著他。
三隻御獸也停止下棋,齊刷刷地走過來,六隻眼睛盯著方臉全性,並毫不掩飾地釋放著自己的氣息。
只過了幾秒鐘方臉全性就撐不住了,趕緊將自己的頭低下了。
與三隻異獸近距離對視,方臉全性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這簡直像是把自己放進了油鍋裡面反覆烹炸一般。
「包國維。」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我叫包國維。」
「包國維?」曾肅挑了挑眉,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好名字。」
他可真沒說假話,這名字在後世可是廣為流傳的,還有就是斯丹康牌頭油,當時他還在網上搜了搜,到底有沒有這個牌子的頭油賣。
包國維沒有接話,他是真想不出為什麼自己的名字會讓曾肅發笑,但他也不敢說什麼。
「包國維,」曾肅走到白加黑身邊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看著方臉全性說道:「你應該知道,你還能活著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命大。」
包國維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想活,還是想死?」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問「你吃了嗎」一樣隨意。
但包國維明白這句話蘊含的冰冷寒意,這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題,選對了活,選錯了死。
「想活。」他沒有猶豫,立刻就回答道。雖然眼前這個少年大約就九歲左右,但是那天晚上死在對方御獸手下的人得有幾十個,但年齡並不代表對方的心腸軟弱。
曾肅點了點頭。「想活,就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問。」
「第一,你所用的手段是神格面具吧!」
包國維的目光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的。」
他也猜到了曾肅留他一命的原因:為了神格面具。
「你想要我的神格面具修行手段?」包國維沒等曾肅繼續問問題就開口說道。
「這不難猜,不然你在那天晚上就死了。」曾肅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截了當地說道。
「找我一個全性學手段,這可不是你們這種名門大派弟子的做法。」包國維看著曾肅。
這句話倒不是在亂說,對於正道名門大派的人來說,和全性扯上關係就是人生污點,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
不過曾肅並不在意這些,並且這神格面具又不是他用,所以這個點完全可以越過去。
「這不關你的事兒,只要你將神格面具交出來就行了。」
聽到曾肅的話,包國維點了點頭,如果曾肅聽到他剛才那句話面露難色的話,他今天恐怕真的活不了了。
他最害怕遇到的就是那種既當又立的存在,既然曾肅的態度都這麼豁達了,那麼今天他真的很有可能活下去。
能夠活著誰想死。
「神格面具我可以交給你。」包國維說道,「不過,關於我這手段的傳承你得知道,這算是我唯一的要求。」
「好,你說吧!」曾肅並沒有拒絕,就當是聽個故事了。
「神格面具這手段是師父教我的。」他說,「我師父叫孟連山,是津門孟家班的班主。他沒有煉炁的天賦,但他會神格面具,不是他學來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手段。
他將神格面具傳給了我,不是因為我有多優秀,只是因為我是他的眾多弟子中唯一能煉炁的。」
曾肅也沒接話就這麼靜靜的聽著。
包國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曾肅有些意外的話。
「我師父————死在我手裡。」
水潭邊安靜了一瞬。
白加黑、飛蓬還有玄黑也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它們真的是在聽故事。
「那年我二十四歲,我跟著師父學了六年神格面具,已經小有所成。我扮演包拯的時候,連師父都說「像,太像了,像是在世包龍圖」。
「但我心裡知道,我不是包拯。我是包國維,是孟家班一個唱花臉的戲子,是下九流,是人人瞧不起的「戲子」。」
他的語氣漸漸變了,從最開始的平靜變成了暗流涌動。
「我還記得那年孟家班去鄉下唱戲,唱的是《鍘美案》。我演包拯,台下坐著一個地主老財,喝多了酒。就只是因為一個小錯誤,他就在台下罵罵咧咧,說什麼戲子就是戲子,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包拯要是你這副德行,大宋朝早就亡了」。
「我忍了。」
「散戲之後,他又跑到後台來鬧,指著我的鼻子罵,罵我師父是老不死的,罵我師妹是窯姐兒,罵我們孟家班是下九流的狗東西。」
「我師父跪下來給他磕頭賠罪,他踹了我師父一腳,把我師父踹倒在地,頭磕在戲箱角上,磕破了皮。」
包國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出現了火光。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家。」
「我用神格面具演了一出《鍘美案》。不是唱給他聽的,是唱給我自己聽的。」
「我演包拯,他演————該死的罪人。」
「我殺了他全家。他、他老婆、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他七十歲的老娘。」
「一個沒留。」
包國維的聲音依然平靜。
「對了他女兒臨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不是包拯,你是畜生。」
「她說得對。」
包國維看著曾肅,但對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讓包國維心裏面升起的那點兒激奮之情降低了些。
「剛開始我很害怕。」包國維繼續說,「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看到那些人,看到他們的臉,看到他們的血。我師父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練功太累了。」
「後來呢?」曾肅適時問道。這不是為他自己問的,而是替白加黑仨問的,它們已經進入了聽故事的狀態了。
「後來————就不怕了。」包國維說,嘴角微微上揚,「不但不怕,還————挺享受的。」
「那種感覺,你明白嗎?那些在台上罵你、看不起你、把你當狗的人,而後在你面前跪下,磕頭,求饒,哭得像個孩子。你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你可以對他們做任何事,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這就是力量。」
「有了力量,你就不是下九流,不是戲子,不是狗。你是神,是判官,是閻王爺。」
「後來我入了全性。全性好啊,全性里都是跟我一樣的人,沒有人會因為你殺人罵你,沒有人會覺得你是個畜生,因為他們也都是畜生。」
他放下手,看著曾肅。
「說完了?」曾肅問道。
「呃!」曾肅的態度讓包國維感覺心裡有些難受。他的這個故事,難道不引人注目,難道不引人發省嗎?
不過他想多了,就他這種故事曾肅簡直見得太多了,而且劇情較為清淡沒有跌宕起伏的質感,唯一的可取點就是他的這個故事是真實的。
「你師傅怎麼死的。」一直在旁邊的玄黑開口說道,它可是真的被這個故事吸引了,想要繼續聽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