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地宮核心
第129章 地宮核心
那老婦的驚恐之聲,並未持續太久。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起了變化。
皮膚從緊實變得鬆弛,原本只是花白的頭髮在幾個呼吸間徹底雪白。
眼窩塌陷,背脊以不自然的角度彎了下去。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說出第二句話,體內的生命力便已流盡。
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後,直接倒了下去。
大殿中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修士,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靠近。
有人直接轉身就往來路走,有人連法器都來不及收,身形已經消失在通道的陰影里。
以蜂布陣本就罕見,能布出削人壽元之陣的,更是聞所未聞!
沒人願意為此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樓野將目光從老婦倒下的地方移開,落在更遠處那道挾著風雪而來的飛劍上。
風雪之後,操控飛劍的修士正站在大殿邊緣的一塊碎石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面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也被眼前這一幕鎮住了。
他的飛劍正懸在星光邊緣,前進不得,後退又不甘。
他見樓野的目光掃過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收起飛劍,朝樓野抱拳。
「道友,方才冒犯了。」
說完,便從儲物袋中甩出一物,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樓野腳邊。
「此物是我在地宮外圍所得,權當賠禮。」
樓野垂眼一看,是一塊巴掌大小的暗紅色礦石,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入手微燙,透著一股溫潤的火靈氣息。
三階的火融晶。
雖然品階不低,但並非他眼下所需的那兩種。
不過聊勝於無,他也沒有推辭,將那礦石收進儲物袋,對那修士點了點頭。
那人鬆了口氣,又拱了拱手,然後小心翼翼向後退出數步。
確認樓野沒有再動的意思,這才轉身,身形化作一道灰色遁光,飛快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至此,樓野附近,便只剩下周遠山一個人了。
金須奴、球球和晝光還在纏鬥。
金須奴的拳頭一次一次落下,地面碎石翻飛。
晝光的白虹在周遠山身側遊走,每次撲擊都快到只剩一道殘影。
球球則找准空隙撞入他的防禦圈內,逼他頻頻揮劍回防。
即便如此,周遠山依然穩住了身形。
玄鐵劍在他手中,揮舞得密不透風。
一傀二蜂合力,竟然只是堪堪壓住了他的攻勢,還隱隱有被他反制的跡象。
這也是樓野剛才選擇放走那飛劍修士的原因。
若那個人留在這裡拖住蜂群,以周遠山的劍勢,未必沒有突圍的機會。
不過現在,那修士已經走了,他手裡的牌也就打得開了。
「去!」
樓野低聲說了一句。
四寶蜂群應聲而動,從樓野頭頂升空,無聲掠過金須奴的肩頭,在周遠山上方的夜幕中散開。
星位重新排列,一顆暗紅色的星辰在群星之間緩緩亮起。
熒惑守心陣!
樓野雙手掐訣,一道道靈光沒入陣中。
熒惑之星的光芒驟然明亮,如同一隻睜開的眼睛,將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投落在周遠山身上。
周遠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劍勢依舊密不透風,但揮劍的速度忽然慢了半拍,目光也變得恍惚起來。
他在那一瞬之間,被什麼東西拖入了某個極深的記憶之中。
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還是一個小城廢鐵鋪子旁的少年。
他蹲在鋪子後面的空地上,手裡握著一柄鐵片磨成的劍,面前站著一個穿著舊衣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是他父親,一個練氣三重修為的武館教頭,在散修扎堆的城郊也算有一點薄名。
但那一天,他父親什麼也沒教,只是劈下一劍,將一塊厚鐵板從中斬成兩半,然後對他說:「劍就是劍,沒什麼別的,你手裡有多少力,劍就有多長。」
當時他不懂這句話,只是怔怔看著那塊斷成兩半的鐵板,覺得父親的手裡,好像握著某種他自己永遠也追不上的東西。
很多年後,他父親在一次外出獵獸時再也沒回來,他也沒有刻意去找答案,但那句話一直留在他心裡,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他修道的路上。
所以他出劍從不取巧,不花哨,不借外力。
他只是儘量讓自己的劍更重、更穩、更接近那一天那個午後。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對所有依賴法寶和寵物的修士,都本能地覺得對方走了歪路。
那股念頭一直壓在他心底,只是在熒惑之光的映照下,忽然翻湧上來,讓他拿劍的那隻手不自覺微微鬆開了一瞬。
周遠山很快清醒過來,劍尖一顫,將那些雜念壓了下去。
但就是那一瞬的恍惚,已經足夠了。
金須奴已經欺身而進,十指交叉互握,從上往下,狠狠砸落。
球球和晝光從左右兩側同時撞入他的防禦圈,晝光的白虹撞在他的右肩,球球的金光撞在他的劍脊上。
樓野也同時出手,那柄二階上品的飛劍化作一道清光,從正面直奔周遠山的左肋。
周遠山爆喝一聲,玄鐵劍橫掃而出,帶著沉厚劍勢,將金須奴和球球同時震退,晝光的白虹也被他劍身上的真氣彈開。
但樓野的那道劍光,還是從劍勢的縫隙中穿過,乾淨利落斬下了他的左臂。
鮮血噴涌,周遠山的動作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熒惑之光的暗紅色,依然籠罩在他身上。
劇痛之下的心神徹底失守。
金須奴趁勢欺身而上,一拳轟出,正正擊中周遠山的頭顱。
悶響聲中,周遠山魁梧的身軀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玄鐵劍周遠山,築基圓滿,臨川沙域數得上的劍道散修,曾在三位同階圍攻中全身而退。
卻在這座不知名的地宮中,連名號都沒有來得及報全,便已經倒下,死在了一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手裡。
樓野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將其腰間的儲物袋拾起。
但餘光卻注意到,從周遠山倒下的位置,幾縷極淡的灰白氣息,正從他的屍體表面升起。
和先前那老婦以及大殿中其他幾具屍體滲出的陰死之氣一樣,朝著地宮深處飄去。
那方向,和他先前在石室外看到的完全一致。
樓野站在原地,目送那幾縷氣息消失在地宮深處的陰影里。
他隱約覺得,那地宮深處藏著的東西,恐怕比他預想的更為深遠。
但他沒有再多想,將儲物袋系好,收起金須奴和晝光,拍了拍球球,隨便選了一條通道,快步離開大殿。
在無人的岔道深處,樓野找了個偏僻的石室,關好石門,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柄剪刀法器。
之前人多眼雜,他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便收了起來。
如今細看之下,才真正看清了它的全貌。
剪刀通體暗銀色,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在幽暗的燈火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樓野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與其說它是一件完整的法器,不如說它是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器胚。
內部的禁制幾乎完整,稍加祭煉,就能催動其雛形。
若以器道之術繼續打磨,待到火候成熟,應有機會將它推上四階。
樓野伸手把球球從肩膀上輕輕捧下來,放在掌心裡,用指腹揉了揉它的腦袋,語氣帶笑,像哄小孩兒似的。
「行啊球球,眼光比我好多了。」
球球的觸角高高豎起,嗡嗡兩聲,得意勁兒滿得都溢出來了。
樓野笑了一聲,沒有再多說,將神識沉入那剪刀法器內部,在其中打下了一道淺淺的神識烙印。
器胚微微震動,接納了他的氣息,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一寸處,緩緩旋轉。
樓野上下端詳了一陣,想了想,輕聲說道:「以後便叫你「斷金剪」吧。」
器胚懸在那裡,像聽懂了這句話一樣,穩穩停住了。
「吼!」
樓野隨意取了個名字,正要繼續往前,旁邊通道的陰影里,忽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嘶吼聲。
一具毛僵從拐角處撲了出來。
渾身灰白的毛髮根根豎起,雙臂前伸,十指彎曲如鉤,帶著一股濃重的腥風,直撲樓野面門。
樓野哼了一聲,衣袖一抖,斷金剪化作兩道銀光飛出,在空中交錯而過。
剪刀的兩片刃口一上一下,恰好卡在毛僵的脖頸兩側。
然後輕輕一合。
那毛僵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嘶吼,頭顱便已經和身體分了家。
灰白色的身軀沿著慣性又往前沖了兩步,才無力栽倒在地。
脖頸斷口處滲出一縷縷灰黑色的屍氣,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樓野抬手一招,斷金剪飛回他的掌心,兩片銀刃合攏,恢復了那柄不起眼的剪刀形態0
他低頭看了一眼刃口,鋒利如初,沒有沾上任何污漬。
滿意翻了一下手腕。
才剛成型便有如此鋒銳,等日後真成了四階法器,怕是只會更強。
正要繼續往前,身側的石壁陰影里,忽然傳來兩下不緊不慢的掌聲。
他腳步一頓,側頭看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正從一根石柱後面走出來。
身旁還跟著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
老頭穿著灰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笑容鬆散,像是閒逛時偶遇了熟人一樣自然。
倒是那少女身量纖細,面容稚嫩,穿一身素淨的淡青色衣裙,但她站在那裡,氣息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
「好法器。」
老頭先開了口,目光朝樓野的袖口掃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
樓野皺眉,只是看著他們,等他們自己說明來意。
老頭似乎也不急,先拱了拱手。
「老夫余揚,此女則名王可兒,我們在前面大殿裡見過道友,當時人多,沒來得及招呼。」
他身旁那名為王可兒的少女,也是微微點頭,算是致意。
樓野回了一禮。
他對這二人都有點印象,確實都是之前大殿中奪寶的身影之一。
余揚築基圓滿的修為,真氣渾厚綿長,不像尋常散修,倒有幾分宗門出身才有的底子0
而王可兒看著年輕,氣息卻絲毫不弱於余揚,顯然那張面孔不是她的真實年紀,應當是有駐顏之術。
樓野沒有追問,只是問:「兩位道友尋我,可是有事?」
余揚看了王可兒一眼,後者微微點頭,便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卷,展開一角,露出幾道墨線勾勒的輪廓。
「不瞞道友,我在地宮偏殿中,找到了一張地圖,指向核心區域,但以我一人之力,不想貿然深入。」
樓野掃了一眼那地圖上的線條,沒有急著湊近細看,而是先問了一句:「為何找我?」
余揚哈哈笑了一聲,倒也不繞彎子。
「方才大殿裡那一戰,老夫都看見了,周遠山那小子在焚風沙域橫了這麼多年,連焚風宗的人都懶得招惹他,你能把他留下來,已經說明了你比這地宮裡九成的人都值得托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那一手蜂陣,老夫看著都覺得棘手,若我們是敵人,與其防著你背後捅刀,不如邀你同行。」
王可兒在一旁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余老說話一向直,道友莫怪。」
她看向樓野,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不過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道友能擊殺周遠山,說明身家深厚,但我在焚風沙域也算走動了不少年,卻從未聽說過道友的名號,道友應當不是本地人吧?」
樓野心裡微微一動。
這王可兒看著年輕,心思卻細。
幾句話之間,既摸了他的底,又沒有顯得咄咄逼人。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確實不是本地人,至於具體來歷,便沒有再往下說了。
余揚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直接切回了正題。
「王丫頭找到的那張地圖,我粗略看過,確實直指核心,而那位大衍宗的衛執事,似乎對這座地宮的了解比我們多得多,她方才帶了幾個人走了一條岔道,方向也是衝著核心去的,若我們單獨行動,怕是連湯都喝不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樓野,「當然,若道友對核心沒有興趣,那便當我沒說過,只是看道友方才在大殿裡那副架勢,應當不是會就此收手的人。」
王可兒眨了眨眼,也笑嘻嘻接了一句:「道友應該不會就此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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