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黑手
第115章 黑手
四十三年的時光,在百花峰上流淌得像一壺慢慢溫著的茶。
山上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靈蜂換了一代又一代。
樓野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靜室之中,他雙手掐訣,面容如水波般不斷變化。
時而年輕,額角光滑如少年;時而蒼老,皺紋深深刻入眉梢眼角。
更奇特的是,變化的不只是外貌,連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在隨之改變。
有時清冽如春水,有時渾厚如老木。
每一種都與面容完美貼合。
最終,他的面容定格在了一個少年人身上。
眉目清朗,嘴唇微抿,像是十七八歲的模樣,帶著剛出師門時那種還未被風沙磨平的生澀。
樓野一抬手,喚出一面水鏡,映出自己的面容。
「不錯,和我原本的帥臉不分伯仲。」
他咧嘴笑了笑,摩挲著下巴,怎麼看怎麼滿意。
「而且各處細節都很自然,縱是與我同為築基境的修士站在面前,怕是也難以看出端倪。」
樓野如今已經一百五十五歲。
以築基境的壽元來看,已快到暮年。
他已經有了改換身份的打算。
所以這些年來,樓野一直在精進《玉骨訣》。
到如今已是將這門秘術修至大成。
樓野的計劃很簡單。
以招收弟子的名義,找個機會,將自己收入門牆。
待到自己兩百多歲後,讓這個「弟子」的身份築就道基,然後自己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壽終正寢」了。
樓野在臉上抹過。
那些細微的骨縫和筋膜移位,面容隨之鬆弛、舒展,恢復到原本的輪廓。
「不過計劃倒也不急著實施,待我修為突破到築基後期,神魂就差不多有初入紫府的水平,到時再配合《玉骨訣》,縱是紫府親至,也難看出破綻,那便是真正的萬無一失了。」
他內視氣府。
真氣在氣府中緩緩旋轉,五行圓融,各色光芒交織在一起,雖不算洶湧,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滿溢的質感。
以他的積累,突破應該也就是這幾年的事了。
樓野準備在這幾年裡,多用自己的新身份出去走動走動。
如此到時候「收徒」,就能有跡可循,而不是突然蹦出一個弟子來,惹人懷疑。
今日靜極思動,閒來無事,便想去下麵坊市逛逛。
出了門,球球不知跑哪裡去了。
樓野便沒叫上它。
心念一動,等了沒一會兒,一陣嗡鳴之音由遠及近。
一道白虹破空而來,落在樓野身前。
現出真身後,正是當年被樓野異變而出的那隻疾光巨蜂。
樓野將它取名為「晝光」。
經過四十三年的成長,如今也已是築基境的修為。
它兩對翅膀展開時,如同一面半透明的薄扇,寬闊的背上,足以穩穩坐上一人,周身覆著一層銀白色細絨,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流光。
晝光低伏身體,調整姿勢,方便樓野上去。
樓野腳下一踏,飄然而起,穩穩落在晝光寬闊的背上。
「走吧,去坊市。」
樓野盤坐下來,輕聲說道。
晝光回應一聲,便振翅飛起。
一道白虹橫跨天際,掠過百花峰的山脊,往坊市的方向落去。
靈蜂坊市如今又擴建了不少。
東西兩側,各有一棟格外高大的建築。
東邊的是星辰閣,周邊商鋪林立,是靈蜂坊市最為繁華熱鬧之地。
西邊的則是管理坊市內務外務的靈蜂樓。
樓野傳念晝光,讓它去往靈蜂樓的方向。
望著這道橫跨天際的白光,下方修士紛紛駐足。
有人仰頭張望,有人低聲議論。
「是樓前輩和他那隻疾光巨蜂!」
坊市之中,禁止高空飛行。
但這一條律令,當然管不到樓野頭上。
而在這些年裡,晝光也偶有在坊市中露面。
其飛行時如同白色閃光的特徵太明顯了。
只要有心之下,不難猜出它的品種。
「築基境的坐騎啊!」
「樓前輩可真是令人羨慕。」
感慨之聲,在坊市中不絕於耳。
尋常修士,想要一頭代步靈獸,大多只能從低階幼獸開始培養,耗費數十年心血也不過練氣修為。
像這種天生就能代步、還能自行修煉到築基境的靈蜂,市面上有靈石也買不到。
白虹在靈蜂樓前落下。
晝光收了翅膀,安靜守在門口。
樓野從它背上跳下,施施然走了進去。
靈蜂綠洲雖有晶晶這位紫府坐鎮,但樓野的威望,無疑還是最高的。
樓中眾人見到他,紛紛口稱「坊主」。
樓野點頭回應,隨意喚來一人。
「去將謝恆叫來。」
說罷便登上頂樓,走入那個專屬於他的房間。
沒多久,謝恆匆匆趕來。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頭髮花白,背脊微駝,步伐也不像年輕時那樣輕快。
站在門口,躬身道:「樓前輩。」
樓野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顯露出老態的謝恆,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四十三年間,坊市里發生了不少事。
其中最讓他覺得可惜的,是石禹。
當年樓野賜下築基丹後,石禹沉澱了幾年,才開始嘗試築基。
可惜最終並未功成,傷了氣府根基,花了二十多年才溫養回來。
等他重新修煉到練氣圓滿時,已是快六十歲的年紀了。
這個年紀,修士的氣血早已開始衰敗。
加上第一次築基失敗時留下的心魔。
石禹第二次嘗試也以失敗告終。
在溫養重修的那二十多年裡,石禹無心鑽研陣道,陣道之術停滯不前。
如今又過去近二十年,他雖然還有練氣後層的修為,但早已沒了心氣,陣道潛力也已用盡,歸於平庸。
而除了石禹之外,靈蜂坊市中第二個有望築基的,卻是謝家的謝瑩。
這其實在樓野意料之外。
因為謝瑩和謝恆的天賦都不算高。
但謝瑩竟在四十五歲時,修煉到了練氣圓滿。
樓野曾將她喚去百花峰詢問過,才知道她機緣巧合,服用了一株丹珠草。
那是一種能疏通經脈雜質的罕見靈藥,有些人服了毫無反應,有些人服了卻能打破多年的修行桎梏。
謝瑩顯然是後者。
她的修行之路,似乎就在那一株草後,忽然順暢了起來。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卻扎紮實實走到了練氣圓滿。
樓野同樣賜下了一枚築基丹。
可惜謝瑩也是築基失敗了。
對此,樓野也頗為無奈。
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懷疑自己是不是手太黑了?
怎麼經他手的築基丹,都沒起到其應有的作用?
樓野養蜂養了一輩子,靈蜂進階、血脈異變,球球也好晶晶也好,突破起來一個比一個順。
他自己修行《升仙法》,步步為營,築基也水到渠成。
柳家那柳慕雲築基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不過如此」。
如今回頭再看,原來不是築基簡單,而是他身邊的一切都太順了。
尋常修士一輩子都未必能邁過那道坎,這才是常態。
謝瑩當年築基失敗後,樓野去看過她一次。
她沒有抱怨,只是說:「前輩,我還想試試。」
樓野見過太多人失敗之後就此認命,也見過極少數不肯認輸的。
那些人,有的找到了新的路,有的死在了路上。
謝瑩選擇了後者。
她孤身去了瀚海大沙漠靠近隕仙海域的深處尋求機緣。
至今已有十幾年音訊全無。
靈蜂綠洲沒有類似魂牌、魂燈這樣的事物,無從知曉她是生是死。
樓野沒有明說,但他心裡清楚。
謝瑩十有八九是已經死在不知哪處遺蹟中了。
那片靠近殞仙海域的荒漠,混亂道則常年游弋,空間裂縫時隱時現,連大衍宗的巡境修士都只在外圍活動,不敢深入。
一個練氣圓滿的散修獨自闖進去,能找到機緣生還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
十幾年查無音訊,在這條修道路上,往往就代表著最壞的情況。
謝平在兩年前壽終正寢。
他走得倒不算突然。
本來年歲就大了。
後面幾年,已經幾乎不再管事。
坊市裡的事務,漸漸移交給了謝恆。
謝恆這些年靠著樓野提供的丹藥之助,將修為勉強提到練氣七層。
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根基實在太過虛浮,以後再無更進一步的餘地。
樓野雖是說當甩手掌柜,但對謝家以及坊市其他各個方面的支持,還是不少的他給丹藥,給靈石,給機會。
該做的都做了。
這麼幾十年過去,也沒培養出一個築基修士出來。
「想要經營好一個勢力,確實不是件簡單的事。」
樓野心裡默念了一句。
不過好在他也沒有真正指望過誰。
靈蜂綠洲的根基,終究是他自己和他養的那群靈蜂。
謝恆說了將近半個時辰,將這些年坊市的收支、周邊的變動、幾樁不大不小的衝突都講了一遍,最後才提到一些更遠的事。
他先說了鄭家。
黑木林鄭家的二代老祖鄭方興,已經數十年不曾露面了。
此人當年以一己之力,將鄭家從一個尋常的築基家族,帶成紫府勢力,算是周邊沙域這幾百年裡最風光的人物。
鄭家的家底,大多是鄭方興攢下,鄭家的第二位紫府鄭玉辰,也是他一手扶起來的。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鄭方興年紀實在太大了。
有人推算他早已大限將至,只是強行用秘法吊著命。
也有人乾脆說他或許已經死了。
不過只要鄭玉辰還在,鄭家表面上就還撐得住。
但若鄭方興真的大限已至,鄭家又遲遲沒有下一位紫府接上,他們就會面臨和靈蜂綠洲一樣的窘境。
僅是一位紫府,難免分身乏術,勢力範圍必將收縮,飛往白沙綠洲的飛舟,因無紫府坐鎮,也將停航。
到那時候,盯著鄭家外頭那些資產的人可不會少。
與大赤劍宗的狀況正好相反。
大赤劍宗崛起不過百餘年。
創派老祖和兩位長老都還正當壯年,最年長的也沒過三百歲。
門下築基也越來越多。
這幾十年來,隱隱有壓過鄭家一頭的架勢。
不過他們最近也吃了不小的虧。
前些日子,大赤綠洲那邊出現了一波大型沙獸潮,其中竟然藏了一隻紫府境的沙獸。
雖然最後被大赤劍宗的紫府親自出手斬殺,但一開始處理此事的兩名築基修士一死一傷,也算是不小的損失。
樓野聽到這裡微微皺眉。
「紫府境的沙獸都到臨川沙域來了?」
臨川沙域西側緊鄰著一片荒漠地帶。
那裡因為太過靠近隕仙海域,天地靈機至今未復甦,靈力稀薄得近乎於無,人族修士幾乎沒法生存,但卻是沙獸的樂園。
大衍宗在邊境常年有修士鎮守。
按理來說,紫府級別的沙獸,很少會有越界的。
謝恆搓了搓手,像是在回憶當時聽到消息時的反應。
「聽說是咱們臨川沙域自己長出來的,不是外頭跑過來的,好些年前就有人說見過那道影子,但誰也沒當真,都以為是看花了眼,沒想到真養出那麼個大傢伙來。」
樓野聽了倒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一隻沙獸,要成長至紫府境,定是需要數百上千年的時間,理應有跡可遁才是。
居然一直沒被發現端倪?
不過那沙獸已伏誅。
後繼也有大赤劍宗去管。
樓野只是止步於好奇而已。
謝恆又說了幾樁小事。
其中有幾個小型綠洲,被那場沙獸潮沖毀,流民四散。
大部分被大赤劍宗安置到了自家的附屬綠洲中。
但也有一個練氣家族,族人所剩無幾,卻是輾轉流落到了靈蜂綠洲。
樓野擺了擺手。
「你自行安排就好。」
他向來不插手這些俗務。
謝恆卻沒有退下,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這個張家,之前是靠豢養靈魚為生,那場沙獸潮衝過來的時候,整個綠洲被毀,他們族裡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十幾個人,修為最高的,也不過練氣五層。」
樓野「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謝恆說:「他們求到我這裡來,說想在靈蜂綠洲討個落腳的地方,聽說前輩以前似是求賞過穩定培育刀魚王的方法,願意將家裡世代傳下來的養魚之法獻上,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只要前輩能在南部平原上,劃出一塊地方給他們安家,他們張家世世代代,都願認前輩為主。」謝恆連忙答道。
樓野沒有立刻接話。
他這些年的確一直在收集五行寶珠。
魚王產出的玄水珠也是其中之一。
他也試過很多法子,去摸索魚王形成的規律,但始終不得要領。
張家或許給不了他答案,但他們的傳承或許能讓他離那個答案更近一步。
樓野想了想。
片刻後,他開口了。
「你帶他們去南邊看看,先挑一塊合適的地方先安頓下來,傳承的事,等他們安頓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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