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鐵鍋燉自己

  廢棄都市下水道深處，距離塌方岩壁三十米外的臨時防線。

  空氣中飄浮著稀薄的紫霧，粗麻繩將那些遠古木材勒得咯吱作響。

  幾個土木組的玩家肩膀上墊著破布，身體前傾幾乎與地面平行，腳底在滿是黏稠苔蘚的岩石上死死尋找著著力點。

  「一、二、走！」

  沉重的古木在下方的滾木墊板上緩慢向前推進。

  這裡是隔離帶的最前沿，紫霧的濃度已經達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即便是隔著浸水的麻布，那種帶著強酸味道的空氣依然能夠順著呼吸道侵入。

  體力流失的具體表現，是真實的心悸、雙腿發軟以及視線邊緣逐漸泛起的黑視。

  由於時間緊迫，一測二測的玩家也都加入了幹活的大部隊。

  

  哨聲吹響，大牛比較懶、捷克公共特工和快樂牌刀片三人如蒙大赦，丟下手裡的木槓，跌跌撞撞地退回後方相對安全的通風口。

  扯下裹在臉上充當簡易過濾器的濕麻布，三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泥水裡，貪婪地呼吸著這裡勉強算得上乾淨的空氣。

  刀片從背包里掏出一塊冷硬的黑麵包，用力咬了一口。

  「這破遊戲的感官反饋簡直是在折磨人，就算是開到20％還是難受。」

  刀片含糊不清地咒罵著，「真是花錢買罪受，這麵包硬得能拿去砸綠水靈。」

  坐在旁邊的特工拿起碗灌了一口涼水，把卡在喉嚨里的食物順進肚子裡，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知足吧，這玩意兒再硬，也比現實里那狗幣工作好。」

  刀片和大牛停下咀嚼的動作，轉頭看向他。

  特工自嘲地笑了一聲：「我這個月剛被公司優化了。」

  他看著跳動的火堆，眼神有些發空：「幹了五年的後端開發，熬夜掉的頭髮都沒了。

  前段時間，老闆弄了個最新的代碼大模型，美其名曰降本增效，讓我帶頭給AI做業務邏輯微調。

  我為了保住飯碗，沒日沒夜地給它投餵我自己這五年寫出來的核心代碼，一點點糾正它的邏輯bug。」

  特工的聲音里全是自嘲：「等那玩意兒跑通了公司的業務線，那個狗比直接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公司現在全面智能化，不用養那麼多高薪程式設計師了，讓我收拾鋪蓋走人。

  代碼留下了，跑順的模型也留下了。我等於親手打造了一個沒有五險一金、不用睡覺的完美平替，把我自己煉成了AI留在公司里，純純的鐵鍋燉自己。」

  地下通道里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特工一個人住在外面，沒敢把這事告訴家裡人。

  「我跟我媽說，我現在在家接商單，也是正經幹活。

  前兩天她還打電話問我最近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寄點土特產。我能說什麼？我只能笑著說最近接了個外包，每天都在趕進度。

  然後我就沒日沒夜的在這裡玩，因為只有在這裡，我才覺得我還有點用。」

  大牛和刀片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面對的不是某個特定的無良老闆，而是整個產業升級帶來的碾壓。

  那種個人努力在時代洪流面前毫無意義的無力感，讓此刻的環境顯得更加壓抑。

  快樂牌刀片一拳砸在旁邊的碎石上，低聲罵了一句髒話：「去他媽的賦能啊草，去他媽的扁平化管理。

  老子在現實里給他們當牛做馬，連請個假都要看臉色。出了錯全是底層執行的鍋，有了功勞全TM進總監的PPT。」

  不過好在特工並沒有消沉太久。

  他抬起那雙磨出好幾個血泡、被粗麻繩勒出一道道紅印的手掌。此時的眼神里沒有對苦工的抱怨，反而透著一種病態的滿足。

  「但是，你們看這裡。」

  特工指著身後那堵剛剛壘起一半的隔離牆，「在這裡，沒有人看你的學歷，沒有人用什麼幾把生態賦能、降本增效的狗屁來PUA你。」

  他用力握緊拳頭，感受著掌心真實的刺痛。

  「你拉一次控制杆，搬一塊石頭，砍死一隻怪物，完成一次任務。你手臂里的紋章，就會實打實地多出一個信用點。」

  特工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宣洩，「搬一塊磚，就給一塊錢的報酬。這破地方雖然爛，雖然會讓人餓肚子，但它他媽的講規矩啊！」

  大牛深以為然地一拍大腿。

  「現實里當牛做馬還不落好，在這裡當賽博牛馬，好歹咱們能看到自己的產出！只要肯賣力氣，誰也別想剋扣老子的血汗錢。」

  這群在現實中被不斷擠壓生存空間的年輕人，在這片充滿毒氣與未知危險的廢墟里，奇蹟般地找回了多勞多得的尊嚴。

  三十米外，一根粗大的承重柱陰影中。

  林恩靜靜地靠著冰冷的石壁，聽完了整場對話。

  他沒有出聲打擾這群玩家的宣洩，只是隱沒在黑暗裡，視線落在那個跳動的火堆上。

  他觸摸到了第四天災最底層的驅動力。

  只要這座據點的經濟結算系統保持這種絕對公平，這群玩家就會爆發出比任何土著都要恐怖的凝聚力與創造力。

  他們會為了那看得見摸得著的數字，把這座城市建到天上去。

  最關鍵的是，這些人還不會死。

  林恩閉上雙眼，感知著體內那股充沛的能量點，儲備已經突破了八萬大關。

  但他同時也在盤算著據點的帳本。

  剛才官方回收物資，他一口氣向大牛和鳥語花香發放了大量信用點的巨額報酬。

  公平必然帶來財富在小部分敢打敢拼的頭部玩家手裡快速堆積。五百楓葉幣和一千信用點，在這個剛剛起步的微型經濟體中，是一頭足以摧毀一切的現金巨獸。

  一旦大牛將這筆錢投入流通，大肆收購糧食、僱傭新人，肉和麵包的價格會不可控地飆升。

  那些剛進遊戲、還在底層搬磚掙扎的萌新，將會因為買不起口糧而陷入無限餓死的死循環，廢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廉價勞動力市場會直接崩盤。

  垃圾的遊戲體驗，也必然會讓部分玩家心生退游的念想。

  必須把這筆錢收割回來。

  林恩睜開眼，一下子想到了什麼。

  一個早就在系統權限里解鎖、卻一直沒有合適時機放出來的特殊造物，此刻在他腦海中出現。

  要想讓這群玩家心甘情願地把剛捂熱的錢掏出來，就得給他們製造一個無法抗拒的消費黑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