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奴隸與科技
「燕國的行人,很抱歉。因為大邑商的朝貢調整,今年與你們約定的奴隸份額只能削減了。不過,我們願意使用其他東西作為補償,來補齊這個缺口。比如,你們所需要的漆與犀皮。」
「胡」字旗下,一名中年男人,正對著運送貨物抵達他們城門前等候貿易的燕國商隊,帶來了一個讓燕國商隊露出不滿神情的消息。
中年男人看到這一幕,也不免心下輕嘆,國君最終還是決定為了氏族的將來,賭一把大了。
只要他們將奴隸的份額每年加一倍上貢,不僅能得到大邑商允諾一個伯爵,還能免去其他糧食的上貢,更重要的是他們還能獲得征伐沒有對大邑商上貢的部族權力。
並且之後只需要等大邑商的調令,服兵役就行,不用再跟以前一樣,不僅要奴隸,還要各種特產。
這個新的朝貢方案一出來,沒有一個規模達到千餘人的部落能不接受的。
實時更新,請訪問
而且大邑商這邊,上貢之後居然開始有回禮了。
這一次上貢,回禮是:耦犁與肥田之法。
都是能讓他們在很短時間內,將耕種能力大幅度提升的。
作為一個生活在穎水南部的部族,胡氏毗鄰河洛中原,也很清楚大邑商的態度轉變,與這些權力的下放代表了什麼。
他們這支少昊的氏族血裔——歸姓胡氏,將不會再受到四周子姓氏族的隨意欺凌。
因為大邑商喊出了「諸伯不相攻」的口號。
不管落實情況如何,有這個招牌在,真的能讓胡氏,擁有喘息的時間。
不然在這麼下去,胡氏大概率會被擊潰,甚至南遷。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隔壁的彭氏,被殷商北遷了。
淮泗之地,出現了大氏族真空。
沒有一個區域霸主在,這就是一個絕佳的發展機會。
穎水、渦水、泗水等地的方伯,也都在磨拳擦掌。
不管是應對未來危局,還是為了胡氏的發展,接下來幾年的奴隸,都必須上貢給大邑商,換來對他們拓取的支持。
至於燕國這邊不滿,他們也只能選擇得罪了。
所以,燕國的行人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就算要減,也不能減少這麼多。我們的契約可是有約定的。」
「這……」這人苦澀一笑,一想到契約,只能賠不是後再說,「奴隸數量實在有限,大邑商又催得急,若是您真想要按著契約來,我們只能動用一下商盟的分期之法了。」
「……」
這個燕國行人臉色不好看了。
辛屈對於南方的貿易,是根據商盟成員的身份,來給一些福利與特權的。
普通會員能得到一些延期與折扣。
而層次上來的會員,是可以申請分期,將一些東西延宕。
根據與燕國的距離遠近,分為三個月一期、六個月一期、九個月一期。
會有一些利息,三個月一期本金結算後的是原價1.3倍,六個月的是1.5倍,九個月則是1.8倍。
其實算很便宜了。
只是申請分期之後,眼前的燕國行人,就得承擔催債的業務,還得安排員工在這裡開辦業務。
甚至本人匯報之後,會被燕國行人司外派居留於此。
還有將胡氏族長的一個兒子,帶著北上,充作質子。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兒子,就是抵押品。
最終,燕國的行人,咬了咬牙,根據他的權限與胡氏接下來的前景預估,選擇了六個月一期,分期一千奴隸。
六個月後燕國行人再來,這一千奴隸,就得變成一千五了。
胡氏這邊也鬆了一口氣,他們已經厲兵秣馬,準備好南下攻打群舒掠奪人口了。
要不是大邑商那邊催得急,他們著急拿到好處,胡氏也不會跟燕國搞這種分期。
但不管如何,契約搞定了,胡氏這邊立刻就行動了起來。
七日之後,完成春耕,他們就安排精銳外出巡狩,順道找到一些小部落,然後將之覆滅兼併。
如同胡氏這樣兼併地方的事情越來越多,燕國的行商,也因此受到了幾次劫掠,不過好在燕國這邊的行人,許多都是仗劍行商,也就是有武裝部隊隨行,損失還算是可控。
但也不可能一直讓他們劫掠,索性聽聞相關消息之後,匯報到辛屈這裡。
辛屈給出了決策。
暫時放棄對荊北泗上以南的地區貿易,只保留河洛——南陽——襄陽這一線的貿易通道。
淮河以南的區域,燕國的商隊,暫時全部收縮回來。
然後所有在各個州的行商總管,也都接到了新的命令,讓他們開始投資這些氏族,拉攏他們加入商盟,同時加強地方的戰爭烈度。
至於原因無他。
殷商那邊的盤算,就是將八百諸侯,進一步的縮編,然後形成向心力。
這麼做的好處很多,尤其是縮編過程之中,每時每刻都要死人。
但這麼做,對於燕國來說,沒有多少收益。
畢竟燕國距離他們太遠了。
既然如此,那麼就一邊幫助這些方伯形成邦國的同時,也讓他們多死一些人,或者多逃走一些人。
只要南邊亂了,殷商想要將這些方伯充作兵役,用來增強國家實力的算計就不成了。
辛屈想要的是各個地方形成一個個穩定的方國據點,方便日後的兼併。現在加大南方戰爭烈度,雖然會對燕國原定的計劃產生些許影響,但辛屈還是能做出引導的。
比如,在淮北、河洛一帶作為主戰場,然後派人前往南方,與丹江大乘佛、淮南太平道這兩支暗子聯繫,幫他們在南方形成相對穩定的生存空間,讓他們將逃難過去的百姓聚攏。
宗教,能夠很好彌合外族,因為宗教始終都是存在排他性的,非此即彼。
雖然丹江佛與太平道不至於徹底魔怔,但他們確實可以方便自己,提前梳理出一片無人區,讓南方不會加入中原的戰爭中。
如此一來,戰爭烈度就會有所局限,死亡的人口也可以轉移去南方,成為開發南方的生產力。
「南方啊……現在遍地都是湖澤與原始森林。」辛屈無奈搖頭,直到現在,北方開發起來的區域都是有限,結果還是因為殷商這邊的算計,開始將大量勞力往南驅趕,也不知道去了南方,他們能活多久。
哪怕到了漢代,依舊是有南方卑濕,丈夫早夭的說法。
尤其是南方,除了洪澇、蟲蛇之外,最大的隱患,乃是寄生蟲感染。
辛屈當初梳理海河河道的時候,可是沒少看到治理河道的人感染寄生蟲而死。
那慘狀。
肚子大,浮腫甚至不管吃多少,都覺得餓。
怎一個慘字了得。
「陛下,陛下!好消息!」
就在辛屈做出批示,剛想起身去鍛鍊身體,讓自己不至於被各種疾病弄死的時候,一名青年匆匆走來,並且他身後,還搬來了一座高有兩米,長寬各一米的立方體。
「時恩,這是什麼?」辛屈疑惑的看著這人。
時恩,算是他的一個弟子吧。
學的是辛屈以前接觸過的機械製圖,不過他沒有跟聽從辛屈的安排,去工部任職,做那些偏向實用的機械研究。
而是在辛屈安排漏刻水鍾任務完成之後,得了一個時氏的賜氏,然後就專門跑去研究齒輪了,畢竟齒輪可是機械的重中之重,而研究各種金屬捏合成的齒輪,才能配置出最經濟實惠的機械。
辛屈還是希望燕國能提前步入機械時代,而不是一味的使用人力。
結果沒想到,今天自己這個弟子,居然有空興沖沖的跑來找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消息。
青年咧開嘴,讓人放下之後,掀開了兜布興奮的介紹起來:「這是機械鐘!我用了六年,做出了重錘式機械鐘。」
辛屈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座老式立式鐘下的重錘正在搖晃。
上邊的錶盤,正在移動,如今顯示的時間刻度為「十點二十三分」。
看到這玩意兒,辛屈眼瞳一縮,呆滯,驚異,恐懼,五味雜陳。
心思百轉,但他很快恢復了冷靜,接著裝作不可思議的走上來:「好傢夥,之前讓你帶著人去解決水鐘的問題,本身就已經很不錯了。
沒想到你連立式重錘擺鐘都弄出來了。
這玩意兒的零件,怕不是得一點點手中琢磨吧?」
「什麼都瞞不過陛下。」時恩搔了搔頭,「我用了擒縱裝置、棘輪、還有很多齒輪!然後用青銅合金、鋼鐵等東西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說到這裡,時恩伸手拿出一根類似發條,但其實是調針的東西,插入鐘錶的後方,旋轉了兩下,將時間拉到十點五十九分。
等到十一點到了。
擺鐘內忽的跳出了一隻鳥雀,隨著律動,摩擦發出聲音,不好聽,但足足十一聲才停止。
這就代表了十一點到了。
辛屈無言。
若不是他很清楚時恩只是個天才,他都會覺得時恩是個穿越者。
「陛下!有了我這鐘,時辰將不會有任何的延誤!我們終於能算準每時每刻了!」
青年語氣中帶著狂熱,興奮異常。
算準時刻。
多麼美妙的事情!
就連那些傳奇巫師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時恩,做到了!
辛屈來到了鐘錶後方,打開看了一下裡頭的齒輪,密密麻麻,深呼吸一下說:「做得不錯。但時刻需要配合天文地理一起演算,你這時鐘,只能作為具現,並不能充作標準。
標準,需要一台巨大,且精密的渾天儀。」
「那玩意兒我去看過了!一點用都沒有。」時恩聞言,對欽天監的渾天儀模型感到不屑,「宇宙廣大,地星不過銀河一角,受到日月星辰的影響變量太多了。
咱們的渾天儀,也只裝載了不過區區銀河萬一星辰。
唯一能進行模擬的,也不過就是太陽星系。
甚至就連第六行星都還沒測算出來位置。
所以,渾天儀的精度,甚至可能不如我的時刻鐘,我這還能隨時調整,渾天儀的每次精度調整,那都是一個天大的工程。
臣還是覺得,陛下若是喜歡,可以投資臣的時刻鐘。
這玩意兒可以做產品賣給南方的蠻子。
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天朝上國的無上偉力。」
時恩很興奮。
但他貶損同行的表現,辛屈只是看著,卻沒有反駁。
擺錘鐘的出現,代表了燕國的尖端精細的手工業,已經進入了新的時代。
換而言之,若是辛屈願意,他可以用錢老的「工程控制論」,推動一些產品的落地。
比如。
蒸汽機。
但這個念頭一閃,辛屈就選擇放棄了。
原因無他。
這個時代不能出現蒸汽機,就算出現了,他也得按死,絕對不能普及。
中原至少需要兩三次涅槃之後,才能推進蒸汽機。
不然,生產力快速爆發的代價,就是華夏在春秋時代蒸汽機助力工業國家出現,並徹底完成民族國家建構。
然後在戰國時代打完,很可能中原會保持分裂狀態下跳進了電氣時代。
這麼搞的代價,看看現在的歐洲就知道了。
要知道,歐陸吃的是明清鼎革之後的華夏技術外溢遺產,加上他們對全世界殖民,從全世界掠奪來無數科技,然後饒是這樣,他們進行了五六百年消化,還是沒有誕生一個統一國度。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他們一口氣吃得太多了,光顧著自己消化自己的,完全忘記了趁著消化完之後,應該怎麼運營一個龐大的國度。
一步從封建奴隸制跳進資產奴隸制,生產力看似發展,實則社科文化完全瘸了一條腿。
所謂的人性解放,人文思潮,明朝的時候全部玩過一遍了。
要不是滿清誤我三百年,導致了關外的奴隸製取代了明代的地主政治體系,同時還禁止普通民眾開智,又為了滿清江山而封閉百姓的科研。
三百年歲月早就碾碎四海八荒了。
看到眼前這台時鐘。
辛屈沒有心悅,只有憂愁。
他一腳油門踩得太猛了。
這些技術若是普及下去,從上到下,國家肯定會吃撐。
那中原很可能會出現一地的封建領主自我覺醒,然後形成一個個割據國度,然後因為戰爭烈度的快速加強,最終演化成世界大戰,形成一塊塊碎了一地的世界。
若是後世之君再踩一腳油門,從蒸汽跳進電氣,柴油,乃至核能……
沉默許久,辛屈忽然屏退左右。
只留下兩人。
時恩呆呆看著辛屈,一時間不知道辛屈想要做什麼。
辛屈忽然開口說:「我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去做。但這個任務給你了,你這輩子,大概率是離不開我給你安排的空間了。」
「?」時恩疑惑的看著辛屈。
就看辛屈去了角落,摸了半天,拿出了一卷書遞給他:「這本你拿著,然後研究去吧。擺錘鐘錶不過就是小道,真正的大道,是用水火載運千萬鈞重的貨物還能日行千里。
甚至將來有可能,人類與飛鳥比翼翱翔。」
時恩顫抖著接過書,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的翻開兩頁,瞬間瞪大了眼睛:「這……這……九鼎之一的理鼎箴言的完整版?」
「祥瑞也不全是假的。」辛屈轉過身,呢喃似的說,「我終究有私心。但我不能繼續賭了,如今的發展速度已經夠快了,再往下一步,中原能不能大一統,都猶未可知。
我不是不相信後人,而是不相信人心。
蒸汽機做出來之後,我會將你沉入雲夢湖的核心。
將你連同你的一切成果,埋葬其中。
若是將來後世子孫有能力挖出你的墳塋,這些技術才能真相大白。」
辛屈忽的轉過身,盯著時恩說:「你也可以不去做。」
「嘿嘿!」時恩將書慌忙塞進胸口,笑吟吟,「老師這話說的,給我了就是我的!
至於死?
朝聞道,夕死可矣。
不就是蒸汽機!我肯定給您弄出來。
但我有一個異議,我覺得一個埋葬點不妥。
要就搞九個。
按照北斗七星與左輔右弼的樣式,在地圖上弄九個墳塋,我之後會將相關技術拆成九份。
咱們弄一個系列的大寶藏。
然後等將來將這些寶藏印製成地圖,拆成幾萬份,發給天下諸侯。
將來不管哪家得了江山,都得來尋我們留下的寶藏!
想來那個時候,才有意思不是?」
辛屈轉過身,盯著自己這個弟子看了一陣,然後笑道:「你若是去治政,肯定是一把好手。我的擔憂與顧慮,你全然洞悉。」
「承德九鼎我是了解過的。」時恩撇撇嘴,「老師得慧天蒼,也擔憂傳承斷絕,這才築了九鼎,藏於龍脈之間。
但一口鼎,能藏多少東西?
要我說,還是多弄一些墓葬、寶庫什麼的,不管如何,這些傳承,總會有機會現世。
後世想要登臨天下,成為新的天子不僅要治理好國家,還得將寶藏所在的土地全部拿下。
否則一旦某一個墓葬、寶藏出世,說不定掌握這些技術的人,能扭轉乾坤呢?」
青年臉上浮現了惡趣味。
辛屈笑了笑,然後沒有反駁。
古人只是見識不夠,不是傻子。
現代人和古代人的腦容量,其實也沒差太多。
真正決定生產力差距的,是人心與制度慣性。
但這玩意兒最好破除了。
戰爭、失敗、屈辱、涅槃,以及一些不可理喻,超脫時代的技術。
燕國能發展起來。
不僅僅是政治制度在引導,還有辛屈帶來的技術。
他才是燕國最大的外掛。
而基於這個外掛發展起來的時恩,哪怕不太明白全部道理,但他還是借著生產力的進步,弄出了機械鐘。
而機械鐘的出現,也代表了燕國有能力弄出蒸汽機。
怕是最簡單的蒸汽機。
都是下一個時代的工業入場券。
「去吧,今後你……世居昌平。王陵那邊,我安排了一座實驗室,你可以使用。」
「是!」時恩開心應下,「老師啊,你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寶藏不要只放一處,要玩就玩大一點。」
「好了,我有計較,你去昌平吧。」辛屈擺了擺手,將這小子打發了。
不過讓人將時鐘擺在書房。
接著來到了書架前,拿出了一卷書,打開一看,扉頁寫著:「萬不能成為滿清!」
接下來每一頁都在告誡自己,不能學滿清禁錮民智,迫害技術發展等等。
原因無他。
小族臨大國。
要麼跟蒙元一樣打遍天下無敵手,對自己極度自信,於是高高在上,對一切不屑一顧,然後保持了蠻牛姿態,日子得過且過,最終百年內崩潰;要麼跟滿清那樣靠著奸計與好運,對自己極度不自信,進而做出了大量屠戮來恫嚇敵人,以期降低滿蒙旗人的損失,妄圖用最小代價坐穩江山。
不管哪一種,都不可取。
中間的權衡。
很難的。
「唉……」辛屈看完整本書,把一些彎曲的書角捋平,重新放上去後說:「或許,真的得留下一些寶藏。
有這些寶藏的傳說在,想來也不會有多少不肖子孫,真的會把這些埋藏寶藏的土地放棄了。
畢竟王位唯一,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是自私的。
我能抵禦誘惑,是因為我的歷史厚度足夠高,幾千年歷史在腦海里流轉。
可後世之君就不見得了。」
「叫什麼秘藏好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