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滌盪
時間回到始元元年十一月,山西,太原戰場。
去年以來,整個并州以及周圍大小勢力,全都擠在這小小太原盆地之中,你來我往,相互廝殺。
戰況之激烈,死傷之廣多,令人瞠目結舌。
已經有很多小部落被滅殺在戰場,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然後就被兼併。
不過,隨著子旬從彭氏歸來,他立刻組建了一支千人的精銳,送到了虞國作為僱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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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虞國就爆發了。
先是把鮮虞氏,以及給他助拳的邛方兵馬擊退,接著向北,偷襲北唐邑,想要將帶著商盟旗號的聯軍給覆滅。
於是,始元元年十一月,以北唐邑為核心戰場的戰役,徹底爆發。
站在城頭,上危軛臉色不怎麼好看。
他突圍的兵馬,全被城外的「虞國」軍隊擋回來了。
但看到這群人面相與妝束,上危軛又看到突圍失敗的手下,不由得憤怒吼道:「什麼狗屁虞國軍隊!分明就是大邑商的軍隊!該死的殷商賊軍!該死!他難道不是商盟的一員!他怎麼敢插手的!」
他的憤怒,只是無能咆哮。
站在他身邊的隆蔚,並未有太多的情緒。
他被圍的消息,這會兒估計是已經發到了代後,想來代地的援軍,不日就會抵達。
現在的突圍,只是為了給後方打草驚蛇,預防對方圍點打援的盤算。
至於如今的損失,也不算什麼。
只能說上危軛就是沉不住氣。
正想著,忽然有人上來,帶來了北方的最新情報。
「快說!快說是什麼消息!」上危軛一臉期待的說,「可是燕國知道大邑商攪局,準備出兵了?」
「非是如此。」這人神情肅穆,但因為上了年紀,哪怕沒有皺眉,眉心也是多了個「川」字,給人一種化不開的憂愁感,「平北將軍府從草原南下越冬,帶來了西北的大量色目戎族,總數在六千青壯。
朝廷來了命令,讓我們將這六千人帶著,全部消耗在太原戰場。
然後用這些人命,想辦法從虞國,弄來足夠數量的俘虜與人口,尤其是姚姓部族,有限進行針對,不能讓諸姚重新匯聚在有虞旗幟下。」
聽到這個命令,上危軛明顯腦袋有點宕機,不怎麼明白燕國怎麼突然會下這個命令。
而隆蔚卻很清楚辛屈的想法。
平北將軍府,是辛屈安排在漠北控制當地發展速度的工具。
而隨著平北將軍府的發展,哪怕獾姒有意加速當地的華夏化,也會因為流入大量外族而漸漸脫離掌控。
那麼,想要解決這些外族,就需要一個地方來坑殺他們。
若是在草原上坑殺,那肯定會讓草原上下對燕國離心離德。
但要是將他們直接帶入太原戰場的話,不管如何,色目異族的出現,第一時間就會淪為各家人牲祭祀的目標。
要知道,燕國這邊對於與中原族群長得相似的奴隸死亡,哪怕是病死,有些時候也會好好的抽查檢測,確定這些奴隸的死亡原因。
就是怕有些人還保留了人牲祭祀的傳統。
藉口自然是天帝不喜,他不需要這種鬼神祭祀的手段,但肯定還會有些不甘心,若是不能進行嚴打,辛屈擔心這些影響會繼續外溢,從而將他好不容易拉出半條腿的祭祀傳統,給重新按回去。
但對於色目異族的檢查,下邊就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些異族是從漠北以西弄來的,他們很多都未曾開化,真正的茹毛飲血,妥妥就是一群野獸。
既然是野獸。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祭祀了也就祭祀了。
朝廷的官員們也不會太多置喙。
也正是這樣的態度,一些保留人牲祭祀傳統的人,會花高價買色目奴隸,連帶著一些奸商,就在傳言,色目奴隸就是野獸,不管是祖先還是鬼神,都會很喜歡的。
然後,就是如今色目奴隸的價格上漲。
這也是為什麼平北將軍府,明明朝廷沒有給多少錢糧,他們還是自給自足,並且源源不斷的從更西邊將這些色目人誆來。
擺明了就是準備賣了他們。
只是這一次南下越冬的數量,讓隔壁負責監督他們的安西將軍府感到了恐懼。
太多了!
平北將軍府從北方帶來了一萬三千多人口,其中男子七千,女子六千,並且男子之中有六千人是色目人。
這一股力量如果炸開,整個河套地區,只怕要提前幾千年出現羯族或者回回了。
辛屈得知這個情況之後,立刻做出了決斷。
將平北將軍府的六千色目人全部帶進山西戰場,接下來就用山西的戰爭烈度,將他們消耗了。
隆蔚也能看出來接下來的血酬,但無所謂。
因為平北將軍府那邊的虧損不會太大,前來投奔虞國的諸姚勢力,尤其是他們的男人,將會送給平北將軍,然後再從燕國其他地方湊湊人,就能將他們一併送回漠北草原去。
這樣一來,人口得到控制,本地族裔血脈完成騰換,草原就是華夏族裔的一部分,甚至還能趁此機會,向著西邊的遊牧帶不斷擴散。
雖然有可能會影響後續的草原發展速度。
但短期內不重要了,之後想辦法加強教育同化就是了。
「不過有六千人,還算是可以。」上危軛面露興奮之色。
有六千生力軍加入,哪怕是大邑商,也沒那麼容易打贏吧。
於是,他們繼續等待。
一直等了一個月,始元元年十二月初三。
六千穿著犬皮,鹿皮,鬍子拉碴,湖藍色目的色目戎族,頂著風雪,終於是抵達了北唐邑的北面。
他們身後,負責押運他們的軍司馬芸貉鬆了一口氣。
還好從九原到婁煩之間的驛站都有儲備與營地,他才能有驚無險的將這批人送來,不然真叫這群人亂了起來,西北大好局面可就廢了。
而有了六千人加入,哪怕打得最凶的「殷商僱傭軍」,也都停了下來,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六千色目戎族。
「這些人哪裡來的?」
「平北將軍府……也烏特氏、丁康山氏、丁零山氏、高車氏、拉丁氏、阿拉爾氏……」
幾個殷商僱傭軍的將領很快看完了這些人各自的旗號。
大大小小有兩百旗幟,而且是很典型的部族區劃。
「應該是商盟成員。」有人解釋說,「只不過這是平北將軍府督管的商盟成員。看來燕國增兵了。」
「該死的!」有貴族臉色難看,「但凡燕國不打著商盟旗號,我們不需要燕國的肥田之法,早他娘的起三師打來了!」
「好了,不管下邊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試探一下這群人的戰鬥力。他們風塵僕僕的趕來,還是寒冬霜月之間,應該不強。」
「那就試探一下。」
很快,幾個貴族安排了一個讓人,去找了虞國的將官,讓他率軍去試探。
將官不敢不答應,就把偏將派出去,還給了五百兵馬。
當晚,趁著這些氏族才剛到,立刻就衝進去劫營。
本來這偏將以為自己肯定是炮灰。
結果沒想到,殺進去之後,他立刻發現這裡居然沒有幾個守夜的人。
輕易結束了戰鬥,又有人來報:「將軍,裡頭都在睡覺。不過這些戎族身上太臭了……」
「少廢話!殺!」
偏將軍二話不說,發動了襲殺。
頃刻,火光沖天,各部落都亂了起來。
當然也有一些反應快的首領,重新豎旗,將混亂彈壓。
敵人只有五百,哪怕裝備再精良,也不可能全然殺敗這六千人,尤其是後邊沒有支援的情況下。
而這種混亂,不管是燕國還是隔壁的上危軛,都平靜冷眼看待眼下的畫面。
直到,代後、婁煩兩個旗幟的出現,將這些逃散的戎族重新聚集,或者誅滅,這才算是穩定了局面。
天色拂曉,五百試探部隊,也很快南撤,不過只有三百活下來了。
「好!哈哈哈!沒想到這些傢伙,就是唬人的!」
偏將軍進來之後,對著虞國與殷商貴族們吹了起來:「這哪裡是什麼援軍?分明就是雜胡!我五百人進去,誅殺兩千餘人,帶著三百人就衝出來了。
要不是擔心之後會被燕國合圍,我還能殺!」
「好!哈哈!不愧是我有虞的精銳,你們做的很好!」
幾個有虞的將官更是開心了。
這一下,露臉了。
腰杆子也就硬了幾分。
看向殷商的貴族,眼神中多了幾分挑釁。
很顯然,這兩方,也是面和心不和。
殷商貴族們沒有說什麼。他們也對這些雜胡戰鬥力有了預估。
燕國的軍隊,是不會輕易被劫營的,他們往往有很強的反劫營舉措。
同樣是六千人,這有虞偏將五百人過去,只怕還沒破入中軍營寨,就被圍殲了。
而雜胡們就沒有這等能力了。
不過幾個小時,就被殺個對穿,然後要一直等到燕國的援軍加進來,他們才能穩住陣腳。
足見這些雜胡,很弱。
「好了,天亮了,將此事宣傳下去,然後繼續勸降北唐邑的人。」
殷商貴族們依舊高高在上的發號施令,也不管這些剛剛打了勝仗的有虞貴族不滿臉色,自顧自離開。
等他們走後,這些有虞貴族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沒有我們這一場勝仗,他們都不知道這段時間內,輸了多少局!」
「就是!還敢使臉色!」
幾個貴族應和著。
別看好像殷商僱傭軍與有虞聯軍成功包圍了北唐邑,看起來好像拿下了太原方向的大局面。
但實際上幾家損失慘重,燕國是軍功爵制度,這些年辛屈一直加強操練。
他們對於戰損比,一直有所控制。
真正死在戰場上的,都是商盟的部族成員,燕國的精銳損失並不多。
而殷商僱傭兵這裡,其實已經補充了兩輪,換而言之,除了精銳骨幹之外,殷商已經丟了兩千人進來。
這種消耗戰術,簡直可怕。
但太原盆地的位置太重要了。
拿下太原,才能打通北上的通道。
不然兩頭都有壓力,對殷商的多面出擊的戰況,簡直就是致命打擊。
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拖累,影響發展。
而殷商有損失,有虞也是損失不小,畢竟主要戰場全在他的地盤上,去年打了一年,連帶著耕種都受了影響,今年要是在打一年,不說其他的,糧食產出就不夠了,青壯都上戰場了,日子就沒發過了。
所以,有虞其實對殷商的指揮不滿了。
現在有了勝局,還是他們打出來的,他們就覺得風停雨停,老子又行了。
這不,他們立刻開始宣傳自己的戰功,然後發信去虞國如今的都城「平陽」,跟癸雪生明說現在的戰果。
而燕國的平北將軍營盤,一場審判卻開始了。
數十個貴族,被按在這些戎人的面前,用斧頭斫了腦袋。
芸貉看著眼前的一幕,聲音冰冷:「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中原戰局,不是單打獨鬥能應付了!
如今死傷一千二百三十六人,還有十二個部族選擇逃亡,已經被我提前誅殺。
現在!你們眼前這些人,他們在負責的區域失敗了。
那就得用他們的頭顱,來彌補所有人的損失!
當然,朝廷也不會讓你們白死。
部族的族長過來領撫恤,若是你們的族長被誅殺了,那麼由你們來領自己親族的撫恤,最後的若是沒有親族了,朝廷也會發給你們的家人。
記住,你們陣亡、傷殘的撫恤,錢糧牛羊,一應俱全!
接下來聽令行事,你們能得到,只多不少!」
芸貉讓人帶來錢糧牛羊,這些被鮮血刺激的傢伙,又對眼前的一切,產生了渴望。
雖然敗了一局。
但他們獲得了更多!
反正人已經死去了,他們的死亡,還是為部族帶來了更多生存希望。
這就是他們願意跟著燕國從征的原因。
因為燕國,從來不吝嗇給予。
至於他們能帶回去多少,又有多少會花在附近的區域,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這六千人,在大浪淘沙之後,最多只有百餘人能走。
活下來的五六百人會被燕國的制度吞併,他們的家人會內遷幽州,化作幽州的基石。
然後其他一切撫恤,給他們的妻兒老小,再把中原戰俘的人口發去平北將軍府,下一刻就是吃絕戶了。
當然,這些雜胡就算看出來了,也不會說出來。
因為燕國,給的真多!
「那麼,勇士們!為了燕國獻上心臟,隨我南下,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殺殺殺——」
這群雜胡拿了撫恤,士氣一振,在芸貉的指揮之下,以堂堂正正之姿,開始衝擊有虞與殷商的軍隊。
雙方鏖戰不休。
是真正的部族間血勇的鏖戰,哪怕兩三個雜胡才能換下一個殷商、有虞的貴族。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晃,就是兩個月。
始元二年,二月二,龍抬頭,距離春耕越來越近。
北唐邑的危局已經解除,戰線壓到了南方的高邑。
只要破了高邑,就到了虞國的都城「平陽」。
而不管是虞國還是大邑商,他們的貴族損失之大,已經讓他們心生膽怯。
燕國的雜胡,不斷投入戰場,雖然他們不懂戰陣,不懂戰車,但有燕國精銳的策應,他們在戰場也是奮勇爭先,畢竟燕國給了很多食物與牛羊,只要活下去,他們就能享受美好的生活。
甚至他們之中的某些勇士,還被一些燕國的貴族看中,賜下女人與身份,搖身一變離開了戰場,到他們帳前聽用。
甚至,燕國還派人接來他們的家人,在北唐邑附近賞賜土地,安置他們,讓他們再無後顧之憂。
見到了家人以及更好的生活,他們更是勇猛,為了未來而拼搏。
平北將軍府送來的六千色目戎族,如今只剩下一千二百多人,其中半數都是傷殘的有功之人,燕國這邊將他們安置在北唐邑附近,並且送來了不少俘虜的虞國女子照料他們。
當然,燕國也把最近抓捕來的南方俘虜,不管殷商還是有虞的戰俘,全部拉去平北將軍府。
願意臣服燕國的,就能成為平北將軍府的戍軍,不願意的就充當那些男人死得差不多的婦人的奴隸。
至於能不能翻身,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而且這段時間,兩個方向也沒閒著,不過幾個月,這平北將軍府的色目女子、北唐邑外圍的虞國女奴多有身孕。
換而言之等到年底,兩地就會有大量混血兒就會誕生,再混個三代,估計就能將他們混血特徵消弭。
當然,也不見得是混血兒,也可能是情人的孩子。
總的來說,六千雜胡拼完了,留在北唐邑這邊的千餘人,不可能成為主流族群,因為他們的身份是燕國的功勳之臣,族裔駁雜,光交流就夠受的了。
而燕國洗掉了平北將軍府的隱患,最終返回草原的大概只有三千戶,但平北將軍府內部,也能穩定個十幾年。
然後戰線往南推到了高邑,局面暫時對燕國有利。
一切的勝負手,已經到了執棋的人,如何落子的地步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