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十三年,有點累了
「婁煩被媯囂重新占據,不過這一次安排一個榷場在婁煩,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拱火,他們真的會動手嗎?」
司馬寧石戊將西線的戰功登記全部上呈,接下來就是辛屈御覽,然後蓋印封檔,表示燕國支援邛方平叛的婁煩戰役結束。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事沒完。
不管是鮮虞小豬這邊,還是癸雪生這邊,甚至就連媯囂都可能成為威脅。
「必然得打這一仗。接下來你敦促一下典客府,讓典客府開始轉運兩千石糧草去秀水驛,正式開始搭建燕國的前沿哨站。」
「不設縣?」寧石戊有點詫異,「我還以為你會安排一套班子過去。」
「軍事占領,有些時候比郡縣體系的靈活性更大。秀水驛的俸祿,算寧武縣的。」
辛屈拿過文書抖開,看著上邊雕刻的文字,點了點頭交給身邊人說:「用紙張謄抄一份。」
寧石戊看了一眼擔任侍中官職的一名少年取出一卷厚書,開始謄抄,不免露出艷羨之色:「這紙張,什麼時候能普及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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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辛屈的手指頓了頓說:「二十年之後。」
「要這麼久?」寧石戊詫異看著辛屈。
「嗯。」辛屈頷首,停下筆說,「如今天下還是大邑商的天下,若是不能在二十年內取代他,用一代人時間磨平他們遺留下的印記,紙張最後的作用,就是給我們燕國保留文明火種的。」
「你……這麼不看好燕國的未來?這可是你一手創建的啊!」寧石戊聽出了辛屈話里的無奈,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遠征。紙張普及的意義,就是加速文字的傳播。同樣的,這也會導致小氏族也擁有對文化的解釋權。
我們這一代,連最前頭的敵人都還沒解決。
就算紙張普及出去了,也會導致小族產生獨立意識,這並不符合我的設計。
至少在滅了商之後,我們還需要十年時間,解決掉大邑商的遺留問題,才能推行紙張。這也是為什麼我加強對第二代、第三代培養的原因。
若是二十年之後解決不了大邑商,燕國這一條路在這個時代就證明到頭了。
我死之後,必然群雄並起,最終角逐出新的王者,然後蕩平四海。」
辛屈這話,寧石戊皺眉說:「你這話,忒沒道理。為什麼你以為你沒了,燕國一定會不存?現在的一切,不都欣欣向榮?」
「看似花團錦簇,實則烈火烹油。」辛屈摸了摸角落,丟給他一卷竹簡。
寧石戊伸手抓過:「這是什麼?」
「宗教。」辛屈起身,來到邊上一副屏風前說,「五年前,被我們擊敗的一些山戎奴隸,在我們這裡學了神話的寫作方法,逃亡去了東北。
長生天,誕生了。」
「長生天,尊者無尚天,三十三天之上之上者……」
寧石戊看著上邊文字的描述,神情越來越重:「這……這不是你一套的翻版?」
「改了很多。但他並不是單純的巫教,而是一神教。
一神教的誕生,意味著東北出現了一支擺脫血緣為尊的軍事集團。
東北將不再安寧。
而推崇這一切的人叫做墨徐無。
他自稱黑衣大祭司。
舉國貴族皆稱黑衣,與子姓尚白的肅慎諸部徹底決裂。
東北,出現了兩股肅慎部族。
他們已經開始爭奪東北的控制權了。」
寧石戊看過去,就發現辛屈的屏風地圖上,黑衣肅慎,現在地盤是以後世長春、四平為核心組建的。
正好在遼澤以北,與燕國鎮東將軍府的距離並不遠。
「那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辛屈如實回答,「長生天的誕生固然是要警惕,但問題是,眼下這一版本的長生天,是基於我寫的神話改編。
想要解決他們的問題,講道理並不算太難。
因為我寫神話,我留有後門。
不就是天,絕地天通就是了。」
辛屈並不在意這個神話宗教,他在意的是,世界的歷史,正在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化。
他越來越摸不清未來的脈絡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跟寧石戊說,若是他二十年內不能平了大邑商,那麼中國的歷史,大概率會回到他原來的位置。
慣性的力量,相當的大。
直到現在,燕國的骨架,其實已經退化到了戰國,與他預想的漢初郡國並行,完全背道而馳。
當然,真要論起來,也是比現在更先進。
尤其是在「人」尊嚴的解放上。
燕國的奴隸,基本上可以歸為罪人,只要立功,就能翻身。
但還是不夠。
宗教的出現,代表了這個世界最頂尖的一批人,已經意識到團結人心,不能再以氏族血緣為核心。
因為這樣的血緣體系,終究會受制於宗親地盤的廣度。
而當眾人意識到,想要發展,想要崛起,就必須統合更多人,更多勢力,那麼中國這個意識就會出現,天下一統就會出現。
好,也壞。
好就是他若是想要一統天下,牴觸他的人就會少。
壞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對天下的理解,辛屈想的是走「天命道德」這一條路,因為這一條路是驗證過的,有效的,而且相當先進,最適合統一中國的。
但「天命宗教」這一條路,他還沒見過,但他知道這種宗教的排他性,以及破壞力。
比如閃族三教,就是天命宗教這一條路。
但一切的破壞與遺毒太強了,對於一統來說,是致命的。因此他在擔心,這種體系留在中土,是會一直分裂,還是擺脫這種體系,走向中土該有的治亂循環的劇本。
所以,當世界上的所有聰明人都意識到「天命」概念的誘人時,想來第一場一統天下的戰國就不遠了。
但現在不是兩周八百年的混帳,有足夠多的時間去百家爭鳴。
如今的「天下概念」,是他一個人折騰出來的。
這就是根本問題。
因為辛屈折騰天下概念,是為了建構民族意識,而建構民族意識,會導致邊緣族群為了對抗你的同化,而產生新的民族意識的建構。
這就是為什麼一統天下的秦漢,同時期會出現匈奴帝國一樣。
因為農耕文明足夠龐大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勢力為了對抗同化,就會根據自身情況而進行演化。
北方是草原,不能耕種,所以誕生了遊牧文化。
東北是複合地帶,因為山多沼澤多,於是誕生了漁獵文化。
西南多山、河谷破碎,因此游耕文化在此盛行。
西北沙漠綠洲多,又是這個時代唯一一條可以通往大陸腹心的位置,因此伴隨著中原的強盛,綠洲商貿就因此興盛。
一個原生文明的誕生,總會伴生一堆的次生文明。
次生文明,就是為了對抗原生文明,但同時也是原生文明的養料。
現在辛屈就是這個時代唯一一個有意識塑造文明的人,他在做一場前所未有的社會實踐。
代價卻也是龐大無比的。一旦他失敗,統一、天下這幾個概念,大概率會被雪藏很長一段時間,中原將用他的軍功爵體系,進入前所未有的征伐。
提前進入戰國時代。
這並不是好事。
因為戰國,打的是生死,既然是生死決戰,那麼速生的宗教文化,就是最好統一人心的手段。
非此即彼的洗腦,才能快速拉起部隊。
但宗教也是最坑爹的,閃族三教一直流傳一句話,異端比異教更可惡。
一旦沒了統一的敵人,內亂爆發的速度,將是成倍數的誕生,尤其是軍功爵這一套戰國體系還在的情況下。
想要壓住軍功爵,宗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旦不能讓自己升遷,那麼去他娘的同宗教信仰的人,你是異端,砍的就是你。
因此宗教體系,內亂頻仍,四分五裂,是一種常態。
所以,辛屈選擇統一人心的手段,只剩下最後一條禮教。
禮教與宗教不算一條路。
禮教偏世俗,宗教偏虛妄。
穩定,才是中原這一片半封閉的土地需要的。
況且一旦進入戰亂模式,外逃的失敗者,將會給外域帶去文化,文化的傳播,將促進外域的文明疊代。
辛屈安排西伯周信守在高昌,並在阿勒泰地區築造瑞邶城,都是在封鎖中原文明的外溢。
但要是他沒了。
這兩地將極大可能承襲他留下的文明,一旦被驅趕去了西邊,辛屈一想到西邊提前完成了統一概念的建構,天下之中的位置,真要易主了。
這就是為什麼辛屈明明已經搞定了造紙術,卻還是要求下邊用竹簡了。
因為他需要留下底牌,一張可以在必要時刻,用來鎮壓一切混亂思潮的寶貝。
紙書、印刷、學校三合一,才是徹底鎮壓所有問題的手段。
所以在滅商大業未成之前,最忌諱就是半場開香檳,辛屈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風險預估的。
「講真的,你的謀劃,我們是不大懂。」寧石戊看辛屈一直盯著地圖看,時不時皺眉,不由嘆了一口氣說,「不過冰甲給我這個大司馬來信的時候,沒少吐槽你的布置。
以及對他的不信任。
你總是將所有人都當棋子放在棋盤上,時間久了,離心離德,你……真的打算稱孤道寡而陷入其中嗎?」
辛屈聞言,思緒收回,又看了看地圖說:「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選擇,大概率不會有錯。
至於你覺得我是稱孤道寡而陷入孤獨,不如說是因為我沒有安排相邦。
相邦這個位置,很重要的。
燕國的政治框架設計之初,就是我當這個相邦,來統合所有的資源,用我的意志與思想,快速統一有辛氏的一切,然後往外擴張。
但隨著你們對於業務的純熟,你們的能力提升,我發現了一些人試探我的喜好,甚至與我倚老賣老,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就發現了權力的概念,已經開始讓某些人發現其中的美好。
當權力邊際被突破,我開始處理與調離一些人,比如粟灘,他的糧行與業務,開始威脅了整個國家的財政,我就將他拉下來,丟去海陽當縣令。
但他用舊有的人脈,還是很快將海陽治理發展起來,於是我調他入了京城。
並且我開始有意識的走下丞相這個位置,正式踏入君主的位置。
與其說我把你們當棋子,不如說我們所有人都是制度的棋子。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但權力的邊際,是會相互試探與博弈的。
當你與冰甲意識到,我將你們所有人當棋子的那一刻,你們都已經意識到,你們認為的權力邊際,與我認為你們每個人位置上的權力邊際,開始發生衝突了。
或許你們能看在這麼多年的情誼上,對我忍讓,我也會認為你們應該與我一道,為滅商的大業而忍讓。
權力是不會真空的。
你的退寸,必然是我的進尺。
所以,應該安排丞相了。」
辛屈轉過身,看向凝眉的寧石戊,又看向身邊抄書的侍中說:「丞相,是君臣之間的潤滑,也是受氣包,更是博弈的執棋人。
冰甲對我的安排產生牴觸,或者不滿,就是因為我們之間不存在緩衝。
隨著地盤大了,人多了,私心乍起,誰都一樣。
所以,情誼會被利益消磨。
人心最是不足。」
「你……」寧石戊張了張嘴,沒想到辛屈會說這麼多。
怎麼與他想的不一樣?
「為什麼你就不能說兩句軟話?」寧石戊又問,表情不是很好看。
因為他發現,辛屈與他之間,真的徹底多了一堵牆。
曾經還沒有這麼明顯,現在確出現了。
「我說了,制度的原因。」辛屈呵呵兩聲,「若是我最開始的制度選擇不是現在這個體系,我們之間還能聊很多,情誼也不會這麼磨人。
但我選擇了諸府而不設丞相,就導致了彼此之間的運轉,一定會摩擦。
所以,我說了,我會準備安排丞相。
丞相出現之後,軟話就會時常出現。」
寧石戊抿唇片刻:「所以,第一任丞相,你打算讓冰甲頂了?」
「他的功勞夠了。」辛屈笑道,「況且,我也該放鬆一下了。屈五年、燕八年,整整十三年,我……也累了。」
寧石戊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堵住了。
對,十三年了。
這十三年,似乎都是他在領著人衝鋒,就算是鐵人,也該累了。
「好了,安排一下,該有的典儀必須要有。當然,我拜相,是拜兩相。左丞相為他,右丞相拜姚冊。」
辛屈揉了揉眉心:「癸雪生的照會發來了,他親自帶他扶持的共工氏元楚來朝,到時候得吵翻天。
我那舅父與諸姚有舊,拜他右相,也好協理并州諸姚的事情。
以後我只管大事,先看看沒有我直接干預的制度,究竟能運轉成什麼模樣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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