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無終麋來通縣（下）

  鋒芒畢露的辛屈，是真的駭人。

  周身氣勢壓上來，讓無終麋感覺到了窒息感。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這股士氣背後的傲然。

  辛屈不是旁人，他是有政績支撐的。

  眼前的一切，都是燕國實力的縮影。

  只有不愁吃喝了，才能發展文明。

  現在的燕國，除了奴隸之外，其實大部份人都不愁吃喝，只是積蓄少而已。

  無終麋盯著辛屈看了一會兒，片刻後才笑道：「老實說，山裡的那群老傢伙，都說我是瘋子。

  但我知道，你比我更瘋，你想要的東西太大了。我要的只是一片囫圇生存之地，不被四方欺辱。

  

  但你要的，卻叫一家一姓的天下，你比商族那幫人，還要可怕。

  商族至少還需要藉助巫術，而你要讓自己變成那個發明巫術的人。」

  「我製造出來的這些，難道還不如巫術？」辛屈笑呵呵的指了指一座木製滑輪起重機，那邊正在搬運假山進來。

  看著高懸的長臂，轉動的滑輪，手臂粗的麻繩，牽引的奴隸，十個人就把一百人的活給幹完了。

  很顯然，辛屈這段時間休息，也沒忘了點科技樹。

  滑輪組的廣泛應用，也是節省了巨量人力。

  沒辦法，誰讓燕國直到現在還是人力不夠。

  人力不夠，這不就得靠機械，生產力的激發與解放，相當一部分就是因為人類本身的需求而進行演變的。

  在這個北方普遍是封建部族時代，中原處於封建城邦時代的社會體系之下，燕國這個集權縣邑制體系，本身就是一個外掛。

  一個基於辛屈個人的威望，而集成的巨無霸。

  但也正是有了辛屈，也讓四方那些野心家們，包括眼前的無終麋，發現了社會治理體系，原來還有這樣一個存在。

  燕國得此而強，那我們難道不能也變法？

  而想要變法，就得有幾個環境，其中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

  想到這裡，無終麋笑道：「說一千，道一萬，我還是不想臣服。哪怕咱們是兄弟。」

  辛屈聞言，收了氣勢，表情變得失落，嘆息道：「罷了，你不願，我也不逼你。承德給我，作為交換，我除了提供你糧食之外，還會冊封你樂浪縣子。

  別急著拒絕。」

  辛屈擺了擺手，看著無終麋繼續道：「這是藩屬的認證，在你沒有絕對實力面前，做小伏低，就是規矩。

  就連我，這兩日接見商族的王子，一樣是作揖。

  世界就是這樣，有力量的是強者，強者才有資格制定規則。

  所以，你若是真的有心發展，就去樂浪。」

  無終麋聞言，思考了起來。

  辛屈接續道：「當然，那些一個不願意跟你走的部落，你就留下來。我來解決，是跟我合併，還是被我踏平，由他們選。

  燕山北麓，對於燕國來說很重要，南北握在一起，我才能四面出擊。

  你也能看出來，我這段時間為什麼要知會你一起攻打無終氏，就是準備引你離開。

  東北很大，肅慎很多，但這些部落很多都是漁獵山林之間，野蠻難馴，征伐頻頻，甚至食人。

  但東北山林之南，有一座長白山，長白山南部，就是樂浪。

  有一座大山阻隔，你遷徙進去，尋常人不可能找到你。當然，作為藩屬，我冊封你，也會開放互市給你。

  你需要的物資，也可以從遼陽購置。

  按照樂浪方向的平原開發，至少能讓你子孫發展百餘年，畢竟樂浪是一座半島，平原就那麼大，大部分的人口其實就藏在這些平原之中。

  你要是擔心樂浪奴隸太多養不起，或者擔心他造反，朝貢也好，互市也罷，中土這邊缺人，他們過來也能給我干苦力。

  就跟你之前抓草原人一樣的道理。

  至於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不然你去了開原邑，得罪的就不是我，而是耶律大股。

  等我拿下燕山北麓，發展一段時間，就要開始修改霸府的名稱，開始調整戰略方向。

  到時候耶律大股，就是總管東北的鎮遼將軍，東北的肅慎、樂浪的蠻夷，全是接下來的燕國的奴隸來源。

  我在等機會，南下。」

  辛屈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讓無終麋心悸的話語：「你要滅商？瘋了吧？」

  「不是瘋了，而是不得不這麼做。因為第二代年輕人正在成長，他們的年歲再有五六年，就夠上戰場了。一旦他們到了，土地分配下去沒問題，但奴隸數量從哪裡來？」

  辛屈手一攤，面露無奈道：「雖然我一直強調，燕國的奴隸只是額度，並非一定要給，就算給也是先給傷殘的士卒家人，用來兜底他們的生活。

  當第二代年輕人成年了，他們分離出自家的戶籍，得到均田，開始生育開始，燕國的從征人口，至少要膨脹三倍。

  我現在有四個霸府。

  膨脹三倍，就是十二個霸府。

  十二個，每個霸府至少四個戰營，一個霸府就是兩千人。

  十二個就是兩萬四千人。

  兩萬四千人啊！全是武裝到牙齒的戰士，就算商族全部算上，都不夠咱打的。

  難道還不夠打一場滅國之戰？

  不是我要打這仗，而是第二代成長速度太快了，我剎不住車。

  這仗一定要打的。

  要麼，打贏，鯨吞，用空間換時間，在我有生之年，把禍患大部分磨平，將中土之外的地方，全部氏封出去，交給後代去推恩。

  要麼，打輸，減員，用時間換空間，只要我的制度還在，商族滅不了燕國，雙方就能不斷交戰，通過戰爭來完成洗鍊。

  不管是對商王室的子旬來說，還是對我來說，這仗都要打。

  因此，你也能看出來，為什麼我這麼著急拿下燕山北麓，將你送走了吧。過幾日，我想商族會聯繫你，但我若是你，我會選擇躲在樂浪。

  中土的是是非非，是燕國和商朝的爭鬥，是制度的碰撞。

  你躲在樂浪觀望，如果我敗了，那麼遼陽那邊的兵力肯定會被抽回來，那麼你就不用擔心遼陽會對你產生威脅。

  若是我贏，哪怕你打遼陽，我也會出兵增援。

  這是地理決定的戰略，也是燕國的政治裹挾的問題。

  我已經上車，退無可退，但你別傻乎乎的被人當刀了，如果當了，我也只能不留情面。」

  言盡於此，無終麋也明白為什麼辛屈會單獨接見自己了。

  鮮花之下，烈火烹油，辛屈設立軍功爵之初，是想到了燕國會很強，但沒想到膨脹速度這麼快。

  軍事貴族集團的合作速度，加上氏族遺留的政治力量，居然能滾雪球成現在這般的軍政力量，或許他選擇氏封的時間不對。

  不過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也很簡單，效仿周公，對諸侯徙封，同時重新分配天下各地的人口，最後改成以重農為根基的開拓的框架，先把中土廣闊的地盤吞下來就是。

  反正有了曲轅犁、牛耕、各種作物，後續子孫只要不是太作死，經常組織流民去開荒，想來混個四五百年不成問題。

  說到底，人算不如天算，辛屈下不來，只能轉嫁矛盾出去，不然再來十年，第三代開始成長。

  霸府可就要衝十二個，膨脹成六十個了。

  「罷了，依你的意思。」無終麋嘆息道：「那麼承德你要怎麼買？」

  「三年內，你對外一切征戰花銷，我承擔。另外再給你安排一批裝備。」辛屈直截了當。

  「果真！」無終麋眼前一亮，興奮了起來。

  「對，我會委派軍事顧問團，一邊做會計計算你的所需，一邊讓他們學習征伐。小輩們需要提前磨礪經驗。」

  辛屈咧開嘴笑道：「當然，我也需要摸清楚，你是從哪裡進入樂浪的，到時候你要是亂搞，好派兵揍你。」

  「……」無終麋聳了聳肩，接著雙手交叉搭在腦後，抬起頭看著冥冥天穹，西邊有火燒雲，「還真別說，這片府邸不錯。不如，作為我樂浪國的使館？」

  「好，今夜飲宴之後，房契給你，子嗣若是需要培養，送來這裡，同我的孩子一塊學習。」辛屈很滿意無終麋的上道。

  「善！」無終麋樂呵呵，「若可以，結個親也不錯。」

  「到時候再說吧。子女婚姻之事，誰也說不準。畢竟聯姻什麼的，開看雙方的力量等差。若將來僥倖從燕國變成燕朝，招納樂浪國美女入宮的時候，你可別推脫。」

  「要是真有那時，我肯定給你挑一群漂亮的，好生養的。」

  無終麋調笑著，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一掃之前的壓抑。

  畢竟這一場交鋒，就是一場拍桌上的較量。

  雙方幾乎是明牌將力量擺出來，也彼此知道對方的底線。

  辛屈要統合燕山南北，無終麋知道自己打不過，但想要個好價。

  但要打，辛屈也會消耗大量人口和力量，甚至可能影響接下來的東北布局，所以辛屈認為可以談。

  那麼，接下來就看雙方的誠意了。

  無終麋選開原邑，目的也很簡單，他想要一邊坐山觀虎鬥，一邊在東北平原積蓄力量。

  本身令支氏就有相當部落是遊牧的，跑去東北平原漁獵遊牧，也不是難題。

  更何況現在普遍氣溫高，東北其實能種水稻，而相關的生產技術，辛屈這邊也有。

  一些早就流出去了，尤其是宿麥技術，無終麋手中有也不足為奇。

  去了東北，遊牧加漁獵，再加上東北相對封閉的地理單元，平整的土地森林，遍地的煤炭礦石，再跟燕國交流個十幾年，難不保養出一個怪物來。

  所以，辛屈才要將這個傢伙丟去樂浪半島，有鴨綠江，長白山擋著，雖然短時間內自己過不去，但這個傢伙想出來也不容易。

  那正好讓他去開發樂浪，至於後續會不會演化出一個高句麗來？

  其實高句麗是從遼東殺進高原的，也就是說高句麗算起來是個東北漁獵轉農耕的政權。

  況且農業社會，從來都是只聞得遼東而入半島者，很少有從半島殺出來的。

  畢竟，樂浪半島的平原就那麼幾塊，能容納的人口就那麼多，想要打出來，就要直面大山的補給線，還有一座遼澤。

  更重要就是遼東是控制東北女真拿下入侵的限界，半島天然要受到遼東和北京為基之政權的壓制。

  但凡腦袋清楚的國君，不會隨便丟了遼東，再不濟也會堵住遼西和燕山，所以半島是被天然限制發展潛力的。

  現階段那邊確實很不錯，但進入農耕時代也就那樣吧。

  無終麋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坑，又聽辛屈說了一些關於樂浪半島的地理環境，以及平原廣度，也不免有點眼饞。

  地理封閉，人口不少，因為交通相對不變，所以青銅武器不多，本地大部分部落還在拿石頭打仗，只要他進去，就能嘎嘎亂殺。

  「這樣的寶地，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幹了！」

  這傢伙一拍手應下，興奮萬分。

  接著雙方敲定了意向，寫了木契，然後等來了令支氏的部眾。

  招呼大家吃吃喝喝，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酒酣耳熱的時候，無終麋站起來對眾人說：「今天宣布一個事。

  我決定，接受燕國的冊封，成為燕國的樂浪縣子，率領部眾為燕國鎮守樂浪半島。

  作為回饋，燕國會承擔接下來我三年征伐所需的全部錢糧，青銅甲至少三百套，戈等至少兩千件，外加牛角功三百把，石簇三萬，箭杆五萬。

  現在，誰贊成，誰反對，都說說你們的意見。」

  令支氏部眾之中，一些親善無終麋的貴族微微皺眉，他們是知道燕國動作的，也知道令支氏接下來要遇到的問題。

  既然燕國願意承擔他們征伐的錢糧和裝備，還是足足三年，這個交易還算可以。

  畢竟一個穩定的後勤，能減少他們太多不必要的損失。

  不過還有一些老貴族站起來：「我反對！」

  辛屈沒說話，無終麋咧開嘴笑道：「行，那你繼續反對，不願意走的，兩條路。

  要麼臣服北伯，要麼夷族為奴，路自己選，反正地我已經賣給了燕國了。」

  「你！混帳！這地，什麼時候成你的了！」這個老貴族怒吼，結果邊上有人拉了一下他，「別咆哮，好好說。」

  「我怎麼好好說！」老貴族深吸一口氣，「什麼時候祖宗的地盤，能隨意變賣的！」

  「祖宗……祖宗也想咱們子孫後代過好日子！去樂浪，有山、有水、有林、有原、有海，鹽鐵都他娘的有了！要不是有一條長白山阻攔著，咱們早就過去了！這麼好的地盤你不要！偏生在燕山北被南北一直打，你腦袋缺根筋是吧！」

  無終麋直接摔了杯子，指著這個老貴族喝道：「反正老子不管，你要死守那是你的事，這一次東征無終氏，所有人帶上妻兒老小，奴僕糧草，浮財什麼的全部兌給燕國，換成燕國的獨輪車、戰車。

  這一戰打穿無終氏，咱們趁著冬天一路打進樂浪縣，我當樂浪縣令，給你們封主簿。

  我進樂浪國，開縣府，論功行賞，全部按照燕國的軍功爵這一套來，進了樂浪，保你們吃喝不愁，至少三年內，家家戶戶都能多添丁口！」

  「喔喔喔！！！」一些年輕的貴族，被這一激，興奮起來。

  當然也有一些目光閃爍，似有盤算。

  辛屈盡收眼底，不屑一顧，他們能做的，無非就是招引無終氏罷了，正好讓無終氏知道，令支氏內亂了，將無終氏引去找令支氏麻煩，自己這邊要動用兩個霸府的力量，一口氣將他們掃掉。

  務必搶在墨徐無返回之前，將這件事平掉，這樣耶律大股只需要專心對峙墨徐無就成。

  「你……你！哼！」之前那個老貴族一甩袖，直接走了。

  辛屈也沒攔著，至於能不嫩剛走出去，難說。

  畢竟他不見得有路引，被抓了說不定就被地方那些膽大包天的主兒，丟去當奴隸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