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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天下第一人玳安,賈母迎黑宋江

  第583章 天下第一人玳安,賈母迎黑宋江

  且說白日時。

  大官人將清河工坊檢視完後,踱出大門,背著手立在階磯上,半晌沉吟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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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史文恭並一干人等見狀不敢打擾,都屏息垂手,釘在原地,不敢僭越!

  不一會。

  大官人沉聲道:「三官兒正彥!」

  那王三官與劉正彥,本在史文恭眾人後頭立著,聞聲互遞個眼色,搶步上前,叉手應道:「是,義父大人!」

  大官人上下打量二人。

  如今兩人不論別的,單是跟著史文恭在外頭剿匪餐風宿露,早將兩張細白麵皮打磨得黑紅粗糙,筋骨也撐拔起來。

  想當初雖是高挑身量,卻瘦肉透著股子虛白。

  如今筋肉虬結,透出幾分雄健氣象。

  這王三官與劉正彥,原是數得著的浪蕩哥兒,一南一北鬥雞走馬,吃喝嫖賭,眉梢眼底盡堆著輕佻浮浪。

  幾番人事磨礪下來,倒把那身浮華痞氣磨去了不少。

  王三官自不必說,那劉正彥,自打劉法陣亡,越發沉默內斂。

  那大宋第一名將的老子,在他心頭,直如真神一般!

  大官人也不言語,只抬起雙手,在二人肩上輕輕拍了兩記。

  兩人脊梁骨一緊,登時弓下腰來,頭顱低垂,屏息待命。

  大官人拍完後望著鞠躬的二人轉過身去。

  「玳安和再興在京城準備把楊時老兒給綁來,同時我讓他們聯繫了洪五,避免那群梁山賊子把那火藥作頭給做了!」

  大官人沉聲接著道:「玳安雖然聰明,可那廝在我身邊伏侍久了,慣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只道京城也似清河縣一般,能讓他稱王稱霸。」

  「再興那廝,更被玳安勾帶得沒了形骸,如今學得個十足十,活脫脫便似第二個玳安!玳安抬左腳,他斷不會抬右腳,真如一對沒籠頭的馬!」

  「如今將他二人留在京里,我心中委實放不下,總覺得少了後手,再本來坐鎮的老成趙鼎又到了清河,開封府那徐推官又不是我們的人。倘或有個差池閃失,誤了大事!」

  「我想了想,目下京中方便行事的獨有你們兩個。三官兒你常在京里行走,朋友眾多,又蒙官家恩典,新授了武翼郎的銜,兼著同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

  「正彥也是官家親授武官,如今也但著巡捕事,你們兩個身份在京城行事方便!事不宜遲,速速揀選二十個精壯得力的伴當,備快馬,務要趕在城門落鑰前奔到京里,好生幫襯著,替我緊一緊他們那根弦!」


  王三官兩人聽罷,叉手齊齊高聲唱喏,應道:「義父大人放心,我兩人省得利害。這便點起人馬,立刻趕往京城,一刻也不敢耽擱!」

  大官人點點頭道去吧。

  汴京中。

  一個賃來的大院裡。

  花榮引著柴大官人一腳踏進來,只見宋江並十幾個頭領正圍作一處,唧唧噥噥,商議著計劃。

  見了他二人回來,宋江堆下笑來:「花賢弟,柴大官人,可算盼來了!只等二位了。花家小妹可曾見著了?」

  花榮抬眼一瞧,那宋江扮作個癩痢頭和尚,光頭上幾處癩疤油亮,偏生貼著塊烏黑腥膻的狗皮膏藥,氣味直衝鼻竅。

  旁邊林沖扮個瘸腿道士,道袍油漬麻花,走路一歪一扭。這腌臢扮相,直看得花榮和柴大官人喉頭一緊,面上想笑,肚腸忍得翻騰:「見……見著了……」

  卻見後面立著的十幾個梁山兄弟,也都把臉憋得紫脹,想來這段時間忍得辛苦。

  宋江與林沖自家也曉得這裝扮腌臢得緊,臉上便如掛了霜,青紅不定,好不難看。

  花榮強壓笑意,叉手稟道:「回稟哥哥,舍妹見是見了,只是……還未曾與她提起許配秦明統領一事。」

  宋江眉頭一皺,那癩痢頭更顯突兀:「花賢弟,這卻是為何?你我不是說好的?」

  花榮臉色難看,臉上那點強忍的笑意霎時褪盡,換做一片悲憤愁雲,咬牙恨聲道:

  「哥哥休提起此事,真真氣煞人也!只因我家那老姨母,前日遭了橫禍!那高俅老賊的狗崽子高衙內,帶著一班如狼似虎的豪奴,平白無故,將我那老姨母堵在街心,一頓沒頭沒腦的亂拳毒腳,生生將那老邁身軀打翻在地!」

  「可憐老人家一把瘦骨,平素身子便弱似風中殘燭,如何禁得起這般虎狼撕扯?不過掙扎了幾下,回到家中躺了半日,一條性命,竟就這般……斷送了!」

  花榮說到此處,眼圈泛紅,聲音哽咽,「如今姨母新喪,屍骨未寒,靈前香火未斷,喪事草草還在操持。這等當口,怎生開口去說那紅事喜事?豈不是戳人心窩子!」

  宋江擰著癩痢頭,沉吟道:「賢弟悲戚,自是正理。只是……我等弟兄這許多人馬,終非汴京忍物,豈能長久窩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城?還是要想法子把人帶走才好!」

  他話鋒一轉,「適才幾位頭領探得緊要消息,今夜那『轟天雷』凌振,不知被哪路神仙宴請,要去那『天上人間神仙湯』尋快活洗浴!此乃天賜良機,正是我等下手的好時辰!」

  花榮聞言一怔:「恁快便探明白了?你我等人可才來汴京幾日,哥哥莫不是弄錯了?」


  一旁的柴大官人也鎖緊眉頭,憂心道:「宋公明哥哥,此事非同小可,須得萬分謹慎!此處乃天子腳下,禁軍巡捕如雲,一步踏錯,便是潑天大禍!你我汴京都不熟悉,如何幾日就探清了消息,還是再三打探才好!」

  宋江卻似胸有成竹,哈哈一笑:「兩位放心!俺豈是莽撞之人?前後已遣了兩撥頭領去打探,路徑、時辰、凌振身邊隨從,俱已摸得門兒清!斷然無誤!」

  「你我雖不是汴京中人,可架不住這些來投的頭領都是汴京常客,門路清楚,真真是天意助我梁山!想那公孫道長神機妙算,所言不虛,我宋江走到何處,自有貴人星照命,機緣湊泊,天命之人也!!」

  花榮與柴進二人目光一碰,又掃視一周,見後頭一眾頭領面上皆是一副合該如此、手到擒來的喜孜孜模樣,心中縱有疑慮,也只得按下。

  花榮沉聲道:「既如此……今夜便依計行事,手到擒來!」

  宋江一拍大腿,喜道:「正是此理!今夜綁了那凌振便走,若遇意外,橫豎一刀結果了他,倒也乾淨!對了——」

  宋江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還有一樁絕大的便宜勾當,撞到我等嘴邊,豈能放過不啃?前番被那扈家莊生生奪去我等多少馬匹?害得眾家弟兄被那呼延灼騎卒割稻子般來回衝鋒!這口腌臢氣,如何咽得下去?」

  他笑道:「偏生天可憐見!方才幾位精細的頭領兄弟,竟探得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那大內金槍手徐寧教頭,上回護持那勞什子萬壽道藏不力,觸怒了官家,如今被貶在家裡坐個閒官!」

  「這徐寧的看家本事,便是那手勾刃槍法,專破馬上功夫!若能將這徐寧也詐上山去,這門絕技弄到咱梁山,教習給孩兒們,豈非是憑空添了一雙翅膀?天賜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吳用將髭鬚撚了幾撚,笑道:「哥哥且把心放寬在腔子裡。這事須分作兩路行。那徐寧,不過是個囊中之物,待我等手腳麻利,捆翻了他,只等大事底定,略做些首尾勾當,潑天髒水盡數潑在他身上。他便渾身是嘴,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那時節,不怕他不乖乖投效,做個入伙的強人。」

  話音未落,花榮早按捺不住,叉手向前道:「公明哥哥!既如此,小弟也有一樁心事,憋在肚裡,斗膽相求!」

  宋江擺手笑道:「賢弟,你我也不是外人,何必說兩家話!自家骨肉兄弟,弄這些虛頭巴腦的求字作甚?沒的惹人厭煩!」

  花榮眼中寒光一閃,咬牙道:「哥哥!既要做翻這許多人,索性得手後連那高衙內那殺才一併結果了性命!這廝害了我姨母不提,專干那傷天害理的勾當!東京城裡,被他弄過的婦人女子,不知凡幾!多少清白人家,被他生生逼得家破人亡!我梁山好漢替天行道,正該剮了這腌臢潑才,方顯這替天行道的手段!」


  一旁林沖聽得高衙內三字,身子猛地一震,臉上倏地騰起一片赤紅,眼中似要噴出火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可這火燒雲只一霎時便褪盡了,眼底的火光也熄了,只余沉寂,連帶著肩膀也塌了下去。

  「我倒是何事....」宋江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聲道:「使不得啊賢弟!好不曉事!你我綁那兩個無足輕重的人物,縱然三五日,怕是也無人深究,便是深究也不過衙門尋一尋而已,走個過場,也時常事!」

  「可那高衙內是何等人物?是高太尉的心尖子!若動了他,東京城立時便是天翻地覆!城門緊閉,挨家挨戶搜檢,便是個蒼蠅也飛不出去!你我弟兄豈非要困死在這龍潭虎穴?少說也得蟄伏不少時日,誤了山寨大計!」

  花榮一張俊臉登時黑沉如鍋底,腮幫子咬得死緊,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可終究只化作一口濁氣,長長地嘆了出來!

  宋江覷著他臉色,堆起笑來,伸手拍拍他肩膀,溫言道:「賢弟,你且把心腸放硬些。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姨母那筆血債,自有清算之日!哥哥記在心上,斷不會教你空等!」

  花榮木雕泥塑般點了點頭,再無言語。

  宋江轉向眾人,吩咐道:「諸位兄弟權且在此安身,休要生事。我與林教頭這等僧不僧道布道的身份,還須往大相國寺中應卯點視,免得惹那官府起疑。」

  眾人亂鬨鬨應了。

  宋江當先邁步出門,林沖默默緊隨其後。

  花榮瞅準時機,一個箭步搶上,扯住林沖袍袖:「林教頭!公明哥哥要顧全大局,那也別無他法!可你我卻與那廝有血海深仇!」

  「小弟早聞得教頭當年冤屈,皆是那高衙內設下的毒計!待眾兄弟大事做成,風頭稍歇,你我二人何不悄沒聲兒摸進高太尉府邸?尋著那小畜生,手起刀落,哢嚓一聲,結果了他那狗命!豈不是替你我一雪前恥,快意恩仇?」

  快意恩仇?

  林沖被他扯住,身子僵了一僵。

  手臂猛地肌肉虬結,硬如鐵石,顯是心中激盪。

  可回想過往,多少次機會自己都放過了。

  岳廟撞見高衙內調戲妻子,自家拳頭舉起來又收回去。

  陸謙家樓上,本可擒拿,卻故意大喊出聲放走高衙內。

  那白虎堂被陷害,也只是認罪,接受刺配。

  如今這個機會.....

  然而半晌過去,林沖喉頭滾動幾下,竟是一個字也未曾吐出。只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腳步追著宋江的背影去了。


  花榮愕然的望著既沒答應又沒拒絕的林沖背影,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長嘆。

  說那宋江、林沖兩個,一頭上扣個油膩膩的僧帽,又故意露出幾塊癩痢疤。

  一拄根歪扭棗木棍,一條腿拖泥帶水,褲腳磨得油亮。

  如今官家聽說天下僧侶為了抗議改佛為道統統來了汴京找林靈素辯法,怕又起了那攪亂汴京的遊行,便勒令進城的僧道都必須去大相國寺掛單,每日點卯。

  二人怕引起懷疑,只能想到混過幾日便罷。

  甫一進山門,但見寺中氣象不同往常。

  許多番僧,紅袍黃帽與那大宋的和尚們夾雜著進出。

  一個小沙彌顛顛跑來,合十道:「二位大師安好!山門外有位大施主府上的管家,姓周名瑞,口稱奉了榮國公府太太之命,專程求見二位仙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已在耳房候著了。」

  宋江、林沖聞言,心頭俱是一驚。

  宋江暗忖:「俺們兄弟與那賈府,素無瓜葛,井水不犯河水。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名號,不過是俺隨口杜撰,怎地就傳到那深宅大院的耳朵里去了?」

  林沖也皺眉:「公明哥哥,事出蹊蹺,不見恐生事端,見了又怕露出馬腳。」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無奈,只得把心一橫去見便是。

  到了自家臨時禪房,那周瑞被引進來,見二人形容:一個癩頭流膿,一個跛足蹣跚,心中先是一愣,隨即深深作揖道:「小人周瑞,給大士、真人磕頭了!久聞二位仙師道法高深,神通廣大,今日得見仙顏,果然超凡脫俗!」

  他頓了頓又合十行禮笑道:「實不相瞞,小人奉家主太太之命,特來懇請仙師移駕鄙府做場法事。只因府上近來頗多不祥,邪祟作怪之事時有發生。更有一樁心病,府中寶二爺,近日不知何故,精神恍惚,言語顛倒。太太憂心如焚,只盼二位仙師施展無邊法力,前去喝醒於他,鎮宅驅邪,保闔府平安!」

  宋江、林沖一聽,面面相覷,暗暗叫苦:「自家這大士真人,只會使些拳棒,念幾句替天行道,何曾會驅邪捉鬼?林教頭槍棒雖精,也治不了公子哥兒的痴病啊!這癩痢頭、瘸腿的扮相,竟也能招來了買賣?」

  宋江,忙合掌道:「阿彌陀佛!貧僧與這位道友,不過是雲遊野僧,哪有什麼神通?施主莫要錯認了。」

  林沖也拄著竹杖搖頭:「貧道腿腳不便,連自己都度不得,怎敢度人?」

  周瑞哪裡肯依,再三懇求,只差跪下。

  宋江被他纏得沒法,把個癩痢頭搖得風轉,想了個法兒故作高深推脫道:「阿彌陀佛!尊府之事,非同小可,乃大因果也!非是貧僧推諉,這等大法事,需齋戒沐浴,焚香禱告,溝通天地鬼神,非一時三刻之功,耗日持久,恐耽誤了貴府……」


  豈料周瑞聽了,滿臉堆笑道:「仙師放心!我家太太早有吩咐,這種小事小的能作主,只要仙師肯降尊紆貴,莫說法事長久,便是住一月半月也無妨!榮國府旁的不敢誇口,空著的廂房倒有十幾間大鋪,清幽雅致,供養俱全,保管讓二位仙師住得舒坦,做法事也便宜!」

  宋江臉皮登時黑了下來,心裡暗罵,可眼下騎虎難下,推又推不掉。

  他眼珠一轉,只得先使個緩兵之計道:「罷了罷了!既是貴府誠心,貧僧與真人便應下了。你且回去稟告太太,待貧僧二人了卻此間俗務,自當親赴貴府,結此善緣。去吧!」

  周瑞聞言,如蒙大赦,喜得抓耳撓腮,連連打躬作揖:「多謝大士!多謝真人!小人這就回去稟報太太!靜候仙駕光臨!」

  說罷,歡天喜地,一溜煙跑了。

  林沖問道:「公明哥哥這是?」

  宋江笑道:「今夜過完,你我便遠走高飛回了梁山,不妨答應便是!」

  林沖點頭稱是。

  這周瑞則腳不沾地奔回榮國府,先尋著他渾家周瑞家的眉飛色舞講完。

  周瑞家的把瓜子皮一吐,拍手笑道:「哎喲!我的爺!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太太正愁著呢,你這差事辦得妥當!」

  她整了整衣裳,扭著腰便往賈母上房去報喜。

  見了王夫人並賈母、邢夫人,周瑞家的滿臉放光,福了一福,便急急道:「給老太太、太太、大太太道喜了!那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果真是有道行的真神仙!架子大得很哩!他們答應了來府中做法事!」

  王夫人大喜急忙問:「哦?如何見得是真神仙?」

  周瑞家的唾沫星子橫飛:「太太容稟!周瑞親眼所見,那茫茫大士,頭上癩痢疤疊著癩痢疤,黃膿赤腫,看著腌臢,可人家渾不在意!那渺渺真人,一條腿瘸得厲害,走路歪斜,可那氣度,嘖嘖,硬是比常人還穩當!」

  「老太太,兩位太太您們想啊,這等腌臢像,分明是人家仙師早已超脫皮相,視這臭皮囊如糞土!這才是真佛菩薩、真仙人的氣象!那些油頭粉面、道貌岸然的,多半是招搖撞騙的假貨!」

  王夫人聽罷,與賈母、邢夫人交換了個眼神,心中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賈母撚著佛珠,點頭嘆道:「阿彌陀佛!我早說,那些相貌古怪的,必是異人。周瑞家的,你瞧他們穿著如何?」

  周瑞家的道:「破是破,髒是髒,可那癩和尚的袈裟,雖是補丁摞補丁,我家漢子眼兒也尖,細看卻是上好繡線織的,那跛道人的竹杖,黑黢黢的,敲在地上卻聲如金石呢,必然不是普通竹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賈母大喜連連點頭:「正是這個理兒!到有一句腌臢:佛在屎尿中,道在瓦礫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哪!」


  邢夫人也附和道:「老太太說得極是!這癩痢頭、瘸腿的,看著腌臢,才顯出道行深厚,不滯於物。若是那等皮光肉滑的和尚道士,反倒要小心了。」

  王夫人心中大定,臉上露出多日不見的笑容,對周瑞家的道:「說得很好!快吩咐下去,把做法事用的東西都準備好,加倍預備!只等兩位真仙駕臨,務必要恭敬周全!」

  周瑞家的響亮地應了一聲「是」,扭身出去傳話。

  而此時。

  汴京,三清殿深處。

  紫煙繚繞。

  林靈素身著鶴氅,手執拂塵,端坐蒲團之上,真真有幾分神仙氣象。

  對面坐著那步兵司王子騰,一身錦袍玉帶。

  正說話間,一個小道人腳步輕快,趨近前來,打個問訊,低聲道:「稟真人,諸事俱備停當。王黼王大人並那徐推官,已然接了賀師兄的帖子,今夜必去那天上人間赴席。凌振那頭,陳師兄也約下了,一併引去。萬事俱在真人指掌之中。」

  林靈素眼皮微抬,頷首道:「善。」

  他轉向王子騰,那拂塵柄在掌心輕輕一撚:「王大人,可知今夜汴京要出潑天大事?」

  王子騰笑道:「真人請指教?」

  林靈素搖頭晃腦笑道:「梁山泊那群不知死活的賊骨頭!竟敢潛入天子腳下,膽大包天!就在今夜,就在那『天上人間』,先劫了朝廷命官!緊接著,連那金槍班教頭徐寧也叫他們裹了去!嘖嘖,好生猖獗!」

  「可偏偏咱們那位王黼王大人,還有那徐推官,此刻被一位姓賀的豪商邀請,正在那天上人間的銷金窟里,左擁右抱,洗腳泡湯!自家眼皮子底下天翻地覆,他們倒躲在那溫柔鄉里快活!這等奢靡無度、玩忽職守的勾當,豈不是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底下?」

  林靈素看著王子騰漸漸亮起來的眼神,續道:「反觀王大人您,聞警而動,領著步兵司的兒郎們,星夜剿匪,四下搜捕,聽說已然拿了不少梁山宵小?待到明日金鑾殿上,只需尋個妥當人,把這前後因果,這般鮮明對照,一本參將上去…王大人這官位怕是又要升上一升…嘖嘖,王大人,恭喜恭喜!聖眷愈濃啊!」

  王子騰早已會意,接口笑道:「官家震怒之下,王黼、徐推官這頂烏紗,怕是難保!這御史中丞和推官的位置一空出來,官家又頭疼了,蔡太師那邊的人,官家眼下是萬萬不肯用的。」

  「那群清流們,官家又忌憚其間藏有舊黨,故而這等彈壓汴京,彈劾百官的要緊的實權差事,官家既不敢給,也不會用,左思右想下,這朝堂上剩下的人,能替官家分憂的……嘿嘿,怕是非真人的人莫屬了!而梁山那群人,下官必然放他們遠走高飛,回到梁山等待收割之機!真人好手段,這真真是....」


  林靈素撚鬚含笑,目光與王子騰一碰。

  兩人幾乎是同時,從喉嚨深處滾出四個字來:「一石數鳥!」

  汴京城外,暮色四合。

  王三官並劉正彥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城門樓子落鎖前趕到。

  兩人顧不得喘勻氣,來到賈府外別院落腳處。

  推門進去,只見玳安和楊再興正與一人說話,定睛一看,卻是那應伯爵。

  應伯爵見了他倆,拍腿鬨笑起來:「哎喲喂!我當是誰!原來是兩位官人!真真兒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王三官叉手道:「應二叔說笑了。義父大人差遣,著我二人速來襄助玳安哥和楊兄弟一臂之力。」

  玳安臉上也堆出笑來:「來得正好!應二叔方才探得准信兒!」

  他啐了一口痰,罵道:「那老不死的酸丁!平日裡端著個天下文宗、清流砥柱的臭架子,在大爹面前浩然正氣!我呸!道貌岸然的老猢猻!」

  「一把年紀了,鬍子都白得賽雪,還當自己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背地裡卻是個扒灰鑽洞的老淫棍!竟在城外偷偷養了個嬌滴滴的外宅粉頭!真真兒是棺材瓤子還想風流!什麼程門站雪我看是占穴才是!」

  「二位來得正好!今夜便見分曉!你們二位換上開封府巡檢司的公人號衣,腰牌也備下了。我們幾個換上夜行衣靠,你們在前頭假意巡查,打個掩護,我們趁黑摸進去,神不知鬼不覺,把那老東西套了麻袋扛出來!」

  玳安頓了頓,臉上露出譏誚:「還有更絕的!洪五幾人方才遞來消息,說梁山泊那伙不知死活的賊寇,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也瞅准了今夜,要在咱們的天上人間劫人!真真是閻王殿前唱大戲——不知死活!」

  劉正彥那平日總繃著的苦瓜臉,此刻竟難得地擠出幾分笑意:「妙!妙!今日咱們哥兒四個,就在京城給義父大人唱一出大戲!!」

  旁邊的楊再興聽了,粗聲道:「攮他娘的!既然做都做了,索性干票大的!那老東西的別院,肥得流油!趁亂摸進去,金銀細軟、古董字畫,還不是手到擒來?總好過便宜了旁人!」

  劉正彥和王三官聞言,都是一怔,下意識地就扭頭去看玳安的臉色。

  心裡頭都暗道:果然被大人料中了!這楊兄弟真真是給玳安帶壞了!

  玳安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佯斥道:「大爹只吩咐咱們辦那樁請人的差事,幾時交代過這等打家劫舍的勾當?休要胡唚!」

  入夜時分,月暗星稀。

  玳安與楊再興兩個,早將麵皮蒙了,只露得兩隻眼珠兒。

  覷得四下無人,便如狸貓般閃入那別院角門。


  但見這院中,兩個守夜的小廝,正倚在廊柱下打盹兒。

  玳安低聲說道:「莫要傷人!」覷得真切,一個箭步躥上前,也不言語,起手一拳,那廝哼也未哼一聲,便似面袋般暈倒。

  楊再興更是手快,手中哨棒嗚的一聲風響,照著另一個小廝便是輕輕一記,也是暈倒便不動了。

  二人更不遲疑,直搶入內室。

  楊時那廝尚在夢中,被楊再興兜頭一棒,登時昏厥。

  玳安手腳麻利,尋了繩索,將他四馬攢蹄捆做一團。

  那婦人年過四荀驚醒,方待叫喊,早被玳安一手捂住檀口,一手按住香肩,也將繩索捆了。

  恐她聲張,又尋了塊汗巾子,塞了個結實,只憋得她粉面通紅,淚珠兒滾落。

  玳安剛要離開,臨去時,偏又折回來,隔著衣衫在婦人上上下下里里內內狠狠抓了幾把,掐得那婦人淚珠兒亂滾。

  楊再興在旁看得呆了,也學樣照葫蘆畫瓢,五指揪住婦人狠命一擰,縮回手時,卻湊在鼻尖嗅了嗅,笑道:「好一股子臊腥味兒,倒似那發情的母貓,玳安哥哥你怎麼喜歡這個!」

  「你懂個屁!」玳安啐了一口,扯他衣角便走。

  二人抗著楊時翻出院牆。

  巷子暗處,劉正彥、王三官帶著一隊人,正等得焦躁。

  見兩人影兒落下,俱各大喜,搶上前問道:「二位哥哥,得手了??你們把人速速藏起來,我們去天上人間救人要緊!」

  「等等!你們去!」玳安卻擺手搖頭,低聲道:「你們且去把人藏起來,我與再興兄弟,只怕路上撞見皇城司的邏卒,反為再多波折,你等速將此獠押回,安置妥帖,我們二人先去那天上人間左近探看,想來沒有這麼快動手,即便是動手了也拖著等你們來,待你等送了人迴轉,再來接應我們不遲!」

  劉正彥、王三官聽他說得在理,連連點頭:「說的不錯,把人交給我們便是,你們千萬小心!」

  遂接了那捆作一團的楊時,引著伴當,悄沒聲兒地沒入黑影里去了。

  玳安與楊再興更不打話,把身形一矮,溜進旁邊一條黢黑的小巷,尋好方向,逕往那天上人間摸去。

  此刻西門府上那溫泉池中,水汽氤氳,暖煙繚繞,石壁滑膩如脂。鳳姐兒被按在池邊一塊青潤潤的大石上,身子伏得低低,那對兒雪白豐隆的巨臀高高撅起,恍若新蒸的饅頭屜子,又軟又彈,恰似肉墩子一般穩穩噹噹墊在石上

  李紈軟塌塌的兩手死死攥著鳳姐的腰胯。

  鳳姐趴在石上,面色如桃花染霞回頭啐道:「好你個沒廉恥的寡婦,自己受用不夠,偏來拿我墊背!瞧我這滿身滿頭。」


  而天上人間內,王黼聽說是官家來了,嚇得魂不守舍,他慌忙系好玉帶,蹬上靴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也顧不得什麼威儀,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跟著徐秉哲,連滾帶爬地沖向天字三號房。

  門一推開,王黼只瞥見官家陰沉著臉端坐榻上,梁師成侍立一旁,王黼嚇得魂飛天外,就要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免了!」官家一聲冷哼打斷。

  王黼僵著叩也不是,起也不是,汗珠順著鼻尖滴落。

  官家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一旁打抖得李巧奴:「李掌柜,這下……人,可能留下了?」

  李巧奴此刻心中早已雪亮!

  能讓王大人嚇得像條落水狗般進來的,除了那紫禁城裡的真龍天子,還能有誰?

  她自有幾分急智,強壓住驚懼,裝傻道:「能!能!尊客您說留下就留下!小的這就滾出去,絕不打擾各位大人敘話!這就滾!這就滾!」

  「慢著!」官家冷冷開口,「把你房裡的人,都帶出去。我要與王大人,單獨說幾句話。」

  「是!是!小的明白!明白!」李巧奴趕緊連拉帶拽,把房內那幾個女子,一股腦兒轟了出去,緊緊帶上了房門。

  房門緊閉。

  官家看著王黼那副狼狽相,厲聲嗬斥道:

  「王黼!你好大的狗膽!身為朝廷重臣,執掌御史台,負有彈壓京城治安、肅清宵小之責!朕……真真是寄厚望於爾等!爾等不思為國分憂,宵衣旰食,帶隊巡守京城,安定民心,竟敢跑到這等藏污納垢有傷風化的腌臢地方尋歡作樂?!成何體統!簡直丟盡了朝廷的臉面!」

  王黼心中叫苦不迭,暗道:官家啊官家,您老人家不也在這兒坐著麼?

  這帶隊巡邏的差事,自有下面那些丘八去做,哪有自家親自上街的道理?可他哪敢辯駁半句?

  只把額頭在地毯上磕得砰砰作響,帶著哭腔高呼:「臣……臣罪該萬死!臣辜負聖恩!臣……臣一時糊塗!求……求陛下重重責罰!」

  旁邊的徐秉哲更是嚇得魂不附體,跟著磕頭如搗蒜,嘴裡只會念叨:「臣該死!臣該死!」

  官家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心中那股被擾了興致的邪火也發泄了大半。

  他長長舒了口氣,方才那點興致早已煙消雲散。

  「罷了!」官家厭煩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朕……真真是掃興!走!回宮!你們兩個,也別在這腌臢地方待著了!即刻滾出去!今夜親自帶著巡城,給汴京內外城仔細巡了,你們兩個也別睡覺了!」

  他站起身來,看也不看地上兩個磕頭蟲,徑直朝門口走去。

  梁師成連忙上前攙扶。

  「是是是!臣等遵旨!臣等這就去!這就去!」王黼和徐秉哲如蒙大赦,又驚又怕跟在官家與梁師成身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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