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雙面臥底
夜深。
劉貴妃對鏡整妝,一襲黑色絲襪緊裹著兩條大白腿,襪底繃著腳兒,露出一圈白膩細滑的肉。她越看越愛,伸了素手,仿佛第二層皮貼在上面,涼沁沁、滑溜溜,摸一把,指肚兒都打滑,競比那上貢的冰蠶綢還受用些。
再一低頭,卻見那薄薄一層黑絲,緊箍著兩瓣肥滾滾的臀肉,把那豐腴處襯得愈發白得晃眼。她也曾蹙著眉尖兒思量問道,怎地做得這般緊窄裹著臀兒,為何不和其他那幾雙一樣,到大腿便好。可那孟掌柜在耳邊咬著牙根子笑說,這黑絲最是男人見了要發狂的一一到時只消他蠻手一扯,「哧啦」一聲裂帛響,便如剝荔枝般把個粉嫩嫩的露出來,那才叫銷魂。
劉貴妃聽得此言,一張瓜子臉兒頓時飛了紅,連那細白的耳珠子都燒起來,心裡暗啐那不正經,可又忍不住想:若真教西門大人使那粗蠻勁兒撕了去,倒不知是怎樣光景……
偏生這般好物上身,頭一個想教瞧見的,卻不是那官家,倒教那驢一般得西門大人來。想到那滿噹噹的滋味劉貴妃忍不住緊了緊雙腿。
正想得心尖兒顫顫的,忽聽外頭小宮女怯生生回話:「稟娘娘,西門大人差人來說,今兒個身子不爽利,不能來給娘娘請安了。」
劉貴妃登時柳眉倒豎,「嘩啦」一聲將桌上那面菱花銅鏡掀在地上,口中罵道:「好個不知抬舉的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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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脯起伏,越想越惱,咬著銀牙恨恨道:「等本宮有朝一日正了中宮之位,頭一件事便是把你這廝拿了來,割了那禍根子叫你乾乾淨淨進內書房當差!」
可話未說完,又想起若真割了倒也可惜翻天的,一時競不知是恨是憐,只覺心口裡又酸又脹,兩隻手絞著帕子,把個新裁的絹兒揉得皺巴巴的,淚珠兒只在眼眶裡打轉,好不氣煞人也。
且說大官人那廂,被一群嬌鬟媚婢簇擁著,薰香理衾,早早就寢。
次日天色甫明,大官人便已幾個美嬌娘伺候著盥洗,整冠束帶,欲往開封府署理公務。
方出院門,卻見賈政獨立於階前,袍袖垂垂,面色凝滯,顯是候了多時。
但見他雙目赤絲交纏,其色如赭,形容枯槁。
頷下短髭,根根似戟,卻雜著幾莖霜白,亂蓬蓬地翹著,分明是一夜不曾合眼的光景。
大官人墓地一怔,止步問道:「賈大人此來何早?」
賈政長嘆一聲,拱了拱手,語音沉澀道:「家門不幸,想是昨日已入大人之耳一一逆子寶玉,競於前夜私自出府,至今杳無音信,徹夜未歸。下官本不欲以此瑣屑之事瀆擾清聽,只當那孽障死在外頭,倒還乾淨!」
「無奈賤內與老母哭啼不止,攪得闔府不寧,下官忝為人子人夫,只得厚顏來求大人,望大人念在寓居之誼,發下符牒,著人四下尋訪,好歹尋個下落回來。」
大官人聞言,不禁莞爾,笑吟吟道:「賈大人何出此言?本官雖奉皇命暫駐貴府,卻也是有幾分宿緣在此。這等區區小事,何勞掛齒?但憑本官一紙文書,包管水落石出。」
賈政喜出望外,復又深深一揖,赧然道:「還有一事,斗膽再求大人:此等醜聞,萬望大人遮護一二,莫使外間風聞,傳得滿城風雨,則賈門顏面,皆賴大人保全矣。」
大官人哈哈笑道:「賈大人但請寬心,本官自有分寸。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斷不教第三人知。便是開封府中,我也會勒令,絕不提貴府一字。」
賈政感激涕零,連連稱謝,躬身垂手,直至大官人轎輿去遠,方才直起腰來。
彼時院外廊下,早聚了一眾家僕、小廝、丫鬟,個個縮頸屏息,此時方敢交頭接耳,暗嘆這位西門大人好生威風,自家老爺何等端方嚴正之人,在他面前,競似學生見了嚴師,又似子侄遇著尊長,恭敬得恍若小門生一般。
賈政轉身逕往老太太房中而來。
王夫人正陪侍在側,二人俱是眼泡浮腫,面含焦色。
一見賈政踏入,老太太先自顫聲問道:「可曾見了大人?他如何說?」
王夫人亦攥著帕子,目光灼灼。
賈政略略舒眉,答道:「西門大人已滿口應承了。」
婆媳二人聞此,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吁一口氣,面上方露出些微喜色。
賈政卻復又蹙額頓足,喟然嘆道:「家門不幸,出此孽障,縱然尋回來,也教我無顏見人!」說罷,只望著窗外,半晌無言。
且說大官人乘轎至開封府衙,方落輿,趙鼎已趨步迎上前來,躬身施禮。
大官人每每看到趙鼎都感慨!
這位趙判官端的是個勤勉人兒,每日裡雞未叫就爬起,點卯的頭一個必定是他。
直熬到戌時梆子響過三巡,闔衙上下都走空了,又熬夜半宿,方才鎖了門,慢悠悠踱回家去。滿衙門的書吏衙役,背地裡雖也有嚼舌根埋怨這趙大人苛刻的,但面上誰不挑個大拇哥兒,贊一聲「真乃士大夫中的活勞模」!
大官人一面升堂坐定,一面隨口問道:「元鎮,昨日可有什麼要緊公案?」
趙鼎微一沉吟,回道:「回大人話,倒有幾起潑皮鬥毆、商戶爭利的勾當,都是些雞零狗碎的醃膜事,尋常鬥毆爭訟的小案。」
大官人嗯了一聲又問:「可有什麼新鮮出奇的異樣之事?」
趙鼎道:「大人這一問,倒真點著一樁蹊蹺!昨日那高太尉府上的高衙內,巴巴地差人捆了一對主僕送來。您猜怎的?竟是那對主僕不知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把高衙內那等太歲爺給結結實實捶了一頓!聽聞鼻血都打得飆了出來,這才扭送過衙門來,請大人您老發落哩。」」
大官人聞言一怔,心下暗道:那賈寶玉素日裡嬌生慣養,說話溫吞,行動裊娜,比個閨閣女兒還斯文靦腆幾分,風吹吹就倒的主兒,怎地忽地生出這般潑天的膽子,敢去捋高衙內那京城頭一號混世魔王的虎鬚??看來這主僕二人不是他!
想了想又問道:「這高俅的混帳兒子,天天惹事,不是打這個,便是欺那個!怎的忽然這般老實起來?挨了打,不私下尋仇,立時打了回來,反把人規規矩矩送來衙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趙鼎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您的威名遠播,震懾京畿。前番為那寡婦伸冤,連越王殿下都被您抄家後,又奏請去守皇陵,怕是沒個三五年出來不了!」
「而後又為劉法將軍辯冤,更在御前據理力爭,直犯龍顏。這些事早已傳遍京城,那些素日裡橫行霸道的勛貴子弟,都得了家裡吩咐,說道這些日子不許亂動,如今哪一個不縮頭斂跡,再不敢恣意妄為。」大官人哈哈一笑道:「既如此,你速派人去尋訪榮國府的賈寶玉,他昨日走失,一夜未歸,這榮國府上上下下少了這個寶貝蛋快急瘋了,務必尋個下落。還有,另傳諭眾衙役,口風須嚴,不得泄露賈府名姓,免得生出閒話。」
趙鼎微怔,忙應道:「是。」
大官人又道:「還有,你替我把應伯爵那廝喚來,我有話吩咐他也去做。」
趙鼎又是一迭聲的「是」。
大官人方欲起身進署,忽又回首笑道:「還有一件,你著人去漕運司報備一聲,備下檔冊,再你持我名帖,先去都水監備下檔冊,再往皇城司知會一聲,就說本官今日要親查汴京碼頭所有往來舟船,不得阻攔。」
趙鼎聞言,心下不由一凜,暗道:自家大人素來謀定而動,從不無端興師,此番既要動都水監,又要驚動皇城司,只怕又有一場驚天大事要掀出來了。」
趙鼎領命,方轉身出了衙門,抬眼望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遠處街口,一片旌旗獵獵,腳步聲如悶雷碾地一一當先一人,正是玳巡檢,身側伴著楊巡檢和史文恭史將軍等幾位戎裝武勛,個個威風凜凜,眉眼間殺氣畢露。
身後緊隨數百名團練,俱是魁梧彪悍、膀大腰圓之輩,黑壓壓列成陣勢,直如鐵鑄的山牆一般,肅然無聲,卻自有一股逼人而來的凜冽之氣。
趙鼎心中一緊,脊背上沁出一層薄汗:怎的連這批人都驚動了!
自家身量已算軒昂,可此刻瞧那些團練,隨便拎出一個來,怕都比自己高出一頭有餘,拎自己怕不跟拎只小雞兒似的輕巧。
他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心下暗道:看來今日之事,何止「不小」二字了得,只怕是要捅破天去的。而遠在祝家莊那梁山營寨中。
吳用覷著宋公明,堆下笑來道:「哥哥,今日撞著個天賜機緣。有一夥登州軍漢來投我寨,內中一個喚作病尉遲孫立,端的奢遮!他與那祝家莊教師欒廷玉廝,乃是穿一條褲子的生死交情。」
「這孫立曉得哥哥攻打祝家莊吃緊,特特獻上這條錦囊妙計入伙,權作進身之階。他此刻只怕已混入那莊裡,只待裡頭火氣,裡應外合,管教那祝家莊翻作粉……」
宋江聽罷,大喜過望,渾身都酥了半邊,拍手叫道:「妙哉!端的是一條好計!」登時眉花眼笑,臉上陰霾盡掃,心中默道,莫非自己真是天命之人,一到為難之時便有貴人來住。
卻在此時聞得李逵來報:「公明哥哥,營寨門口有人喊陣。」
吳用大喜:「公明哥哥,裡應外合來了,快再送幾人進去作為幫手。」
卻說這祝家莊後門,一彪人馬打著登州旗號,迤邐而來。
莊上望樓里幾個眼尖的莊客,覷見那隊人馬打著登州官兵旗號,慌得一溜煙兒奔下梯子,撞進廳里報導:「稟莊主、各位少莊主!莊後來了官兵!為首的自稱是登州兵馬提轄孫立孫大人,說是要……要拜莊!」
祝家三兄弟,連同老莊主祝朝奉,聽了這話,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臉上都透著一股子驚疑不定。祝朝奉撚著幾根稀須,沉吟道:「官兵?這節骨眼上……莫非是慕容知府大人體恤我莊苦戰,發來的臂助?」
祝龍把眼珠子一瞪,低聲道:「爹,蹊蹺!咱們幾時發過求救文書?」
欒廷玉在一旁聽在耳中。
「果然!不出那位大人所料!我那好師弟孫立啊孫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冷笑連連,暗道:「放著登州兵馬提轄這等肥得流油的差事不做,多少人眼紅得滴血,連你師兄我都艷羨得緊!你倒好,竟把金飯碗砸了,巴巴兒地跑去梁山落草?這便罷了,還要不顧師兄情誼來害!便是搬出一百個道理來,也說不圓你這糊塗營生!真真兒是鬼迷了心竅!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欒廷玉念頭一閃而過,對祝家道:「這孫立是我嫡親師弟,幼時同師學藝,穿堂入舍,親厚非常。確實是登州兵馬提轄不知他今日緣何到此?」
祝家莊一聽,見是自家人,大喜過望,忙大開莊門,放下吊橋,親自出迎。
孫立一行人滾鞍下馬,彼此唱了肥喏。
欒廷玉收起心中冷笑,攜著孫立手兒,問道:「賢弟在登州守把,如何有暇到此?」
孫立滿面堆笑,答道:「承總兵府鈞旨,對調小弟來此鄆州駐防,專一堤防梁山泊草寇。因是順路,聞得仁兄在此祝家莊坐鎮,特來拜望。本欲打前門來,卻見村口莊前扎著許多軍馬,刀槍晃眼,有不知為何,恐生衝撞。只得尋覓村中路徑,繞到莊後,方得與仁兄廝見。」
欒廷玉聽罷,撫掌笑道:「賢弟來得正好!這幾日正與梁山泊強徒廝殺,已擒了他幾個頭領在莊裡,只待拿了賊首宋江,一併解官請賞。天幸賢弟來此鎮守,真箇是錦上添花,旱苗得雨!」
「原始如此,正好對上朝廷交予我的職責。」孫立故作一愣後大喜:「既是如此湊巧,師弟我覷著相助仁兄,捉拿這幾個醃膀潑才,正正好!」
欒廷玉聞言做出喜不自勝的表情,引一行人進莊。
吊橋拽起,莊門緊閉。
祝朝奉與祝龍、祝虎、祝彪三子,都在廳前相迎。
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廳,敘禮畢,便指著孫立對祝朝奉道:「此乃小弟賢契孫立,綽號病尉遲,現掌登州兵馬提轄印信。今奉總兵府鈞帖,對調來鎮守此地鄆州。」
祝朝奉忙欠身道:「原來是上峰,老拙這祝家莊亦是將軍治下,我等拜見將軍。」
孫立假意謙恭道:「卑微小職,何足掛齒!!還望老朝奉提攜指教則個。」
祝氏三傑請眾人落座。
孫立臉上堆著笑,假意關切道:「列位連日與那梁山草寇周旋,不知戰況果是如何?可勞煩得緊?」那祝彪搶先接口道:「孫提轄休提!不過是一夥不成器的撮鳥,仗著人多勢眾,堵在我莊前村口,虛張聲勢,聒噪了這兩三日!他們連攻幾日,都被我莊上健兒一頓好打!折損了幾個頭領,生捆活捉了丟在後院柴房裡!依我看,再耗他幾日,糧草不濟,人心渙散,自然夾著尾巴滾回那水窪子裡去!」他說得興起,拍著大腿:「倒是提轄大人,遠道而來,風塵僕僕,倒顯得我祝家莊慢待貴客了,鞍馬勞頓,著實辛苦!似乎還帶了家眷前來?」
孫立便喚顧大嫂引了樂大娘子並女眷去後堂拜見宅眷,又喚過孫新、解珍、解寶,道:「這三個是舍弟。」
指著樂和道:「此位是鄆州差來交割的公吏。」
復指鄒淵、鄒潤道:「這兩個是登州護送軍官。」
祝朝奉父子雖有些疑心,但見他拖家帶口,車仗人馬齊整,又都是官府底子,與欒教師又是至交,那半點疑心也都去了。
只顧吩咐殺牛宰馬,安排大筵席款待。
一時間,廳上珍饈羅列,酒肉噴香。
酒過三巡,孫立吃得麵皮紅脹,乜斜著眼,拍案道:
「那小小梁山泊,不過是幾股不成氣候的賊寇,聚些烏合之眾!待本官走馬到任,點起本州精兵猛將,定要犁庭掃穴,剿他個乾乾淨淨!今日這酒且存著,待本官出去,與那伙不知死活的賊費廝殺一場,權作下酒之物!」
說罷,推杯而起,點起隨行人馬,徑出莊門。
欒廷玉在旁,只把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冷笑。
祝家父子慌忙登上牆頭觀戰。
只見那孫立挺槍躍馬,潑風般殺出,大聲叫陣。
對陣楊林挺槍來迎,戰不數合,被孫立覷個破綻,一槍桿掃下馬來,喝令手下:「與我捆了!」那壁廂呂方拍馬舞戟,口中大罵:「賊子休走!」急急趕來。孫立佯裝敗退,呂方不舍,緊追不捨。孫立忽地扭身,鞍靳下掣出那條水磨鋼鞭,覷得親切,喝聲:「著!」
鋼鞭電光火石「啪」的一聲脆響,正打在呂方護心鏡上,震得他五臟翻騰,倒撞下馬,也被生擒活捉。莊上祝家父子看得真切,喜得抓耳撓腮,連聲叫好,待到孫立回莊,趕緊迎上前來拍馬一番,便要吩咐將二人推出斬首,懸頭號令。
孫立下馬擺手道:「且慢!這幾個賊費,連同貴莊先前所擒的,都是要緊貨色!好生關押,酒肉管待,莫要餓瘦了損傷了皮肉,須留活口。」
他湊近祝朝奉笑道:「老朝奉不知,目今東京城裡高太尉大壽在即,朝廷對此梁山大怒,官家已然下旨著他督著剿滅梁山的事體。若將這一干梁山賊首,當成壽禮囫圇個兒獻上京去,豈不是份潑天富貴?」「高太尉一喜,你我便在他的記功簿上,這金珠財帛、官身誥命,怕不是流水價賞下來?到時候,本官與貴莊,豈不是都跟著水漲船高…有高太尉做你我的靠山,本官嘛,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前程似錦!便是您這三位虎子……嘿嘿,高大尉金口一開,賞個實打實的官職,光宗耀祖,豈不比守著這莊子強過百倍?」孫立故意止住話頭,只拿眼覷著祝朝奉笑。
這番話,正戳中了祝家父子近日的心病。他們本就懊悔先前押錯了寶,沒能「雪中送炭」攀上那西門大人,白白錯失良機。
如今孫立又憑空拋來一根攀附當朝高俅高太尉的「登天梯」,這簡直是瞌睡遞來了枕頭!
祝家眾人只覺得心花怒放,哪裡還管它是真是假、是餡餅還是陷阱?
「妙!妙!妙極!」那祝彪年輕氣盛,第一個按捺不住,跳將起來,拍著桌子嚷道:「他扈家莊算個什麼東西?不過走了狗屎運,攀上貴人才出了個扈成,勉強混了個芝麻綠豆官!」
「那扈三娘再能打,終究是個不能有官身的女流之輩,還能翻了天去?若是我兄弟三人,都能蒙高大尉恩典,得個正經官身……哼哼!日後這獨龍崗方圓百里,誰還敢不看我祝家臉色行事?還不是我祝家說了算的天下!」
祝朝奉聽得老懷大慰,連連點頭,祝龍、祝虎二人更是心癢難耐,仿佛已看到那金燦燦的官印和敕書就在眼前。
兩人搓著手,口中不住附和:「正是!正是此理!全賴孫提轄指點迷津!」
眾人忙不迭擁著孫立重回廳上,輪番把盞,只把那阿諛奉承的言語,雨點般潑灑過來。
廳內登時觥籌交錯,喧譁更勝先前。
吃得酩酊大醉,眾人東倒西歪,早早便鼾聲如雷,沉入黑甜鄉去了。
待到天光熹微,雞鳴三遍。
祝家莊上,廚下已燒滾了湯水,整治了些精細茶飯。
祝家父子並一眾心腹,便請了孫立一同來用早膳。剛揀起箸兒,夾了一塊糕餅,忽聽得莊門外一片聲嚷。
只見一個莊兵,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失了顏色,撲地跪報導:「禍事了!禍事了!今日那梁山泊宋江,點起強寇,分做四路凶神惡煞般殺奔我莊上來了!」
孫立聽了,將口中糕餅慢慢咽下,眼皮也不抬,只道:「便是分做十路,又能怎地?休要慌張!爾等且把心肝安在腔子裡,早早殺出便是。先與我多備下撓鉤套索,要緊的是捉活的,那死的醃膜貨色,捉來何用?白污了手,也換不得半分功勞!」
莊上人聽了,哪敢怠慢?
一個個慌忙披掛起來,甲葉子亂響。
祝朝奉這老兒,親自引了一班兒,蹬蹬蹬爬上那門樓高處,手搭涼棚,把一雙昏花老眼四下里張望。只見正東方向,煙塵起處,一彪人馬如狼似虎撲來。
當先一個頭領,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正是那「豹子頭」林沖!
背後緊跟著李俊、阮小二,黑壓壓約有五百以上嘍囉,刀槍映著初日,寒光閃閃,一片殺氣。正西上,也是五百來人馬,捲地而來。
當先一個頭領,生得俊俏,卻挽弓搭箭,正是「小李廣」花榮,身側跟著張橫。
再望正南門樓外,煙塵蔽日,也有五百嘍囉喊殺震天。
當先兩個頭領,一個敞著懷,露出黑毛胸脯,乃是「沒遮攔」穆弘。
另一個舞著兩把板斧,赤著上身,如黑煞神般,正是「黑旋風」李逵!
霎時間,祝家莊四面被圍得鐵桶相似!
只聽得戰鼓咚咚,如滾雷般響徹四野。
喊殺之聲,震得地皮都顫,直似有千軍萬馬,要把這莊子踏為童粉!
孫立立在門樓,手按鐵鞭,冷笑一聲,道:「今日合該我等發跡!把這伙不知死的賊廝鳥,一發兒都剿滅了,捆得粽子似的,解上東京,獻與高太尉門下。那時節,金銀財帛,高官厚祿,還不是由著你我受用?」
祝家莊眾人聽了,一個個眉花眼笑,眼珠子都放出光來,仿佛已見那富貴榮華唾手可得。
欒廷玉淡淡道:「我引一隊精壯莊客,出後門去,專一廝殺那正西北上來的鳥人!」
祝龍按捺不住,叫道:「孩兒出前門,去會會那正東上的林沖!」
祝虎也叫道:「我也出後門,與哥哥同去,專殺西南那路!」
祝彪年少氣盛,拍著胸脯道:「爹爹放心!孩兒自出前門,直取宋江那廝!他是賊首,捉了他,便是頭功一件!」
祝朝奉喜得抓耳撓腮,連聲道:「好!好!我的兒!須是使出十分本事來,多砍些賊頭!獻與高太尉,便是潑天的富貴!到那時節,莫說那西門大人,便是東京城裡的王侯將相,也須高看咱祝家莊一眼!扈家莊、李家莊那兩個家,還不是要像從前一般,仰著我們的鼻息過活?」
三兄弟轟然應諾,聲震屋瓦,各跨上高頭大馬,各自點起人馬,如一陣狂風般卷出莊門去了。可那欒廷玉,卻並未馬上隨祝家兄弟出戰。
點齊人馬後,他直奔孫立歇息的院落而來。
剛轉過牆角,正撞見孫立頂盔貫甲,手持鋼鞭,神色匆匆,正往那僻靜側門方向溜去。
欒廷玉眼底卻閃過一絲寒光,道:「師弟!你披掛得這般整齊,卻是要往哪裡去?」
孫立猛見是他,心頭突地一跳,面上血色「唰」地褪盡,隨即又強擠出三分笑,道:「啊呀!師兄來得正好!小弟正要點些得力人手,出莊去助三位公子廝殺,捉拿梁山那幾個不知死的賊頭!」欒廷玉哈哈一笑:「哦?助戰?那師弟為何放著正門不走,偏要尋這僻靜側門?莫非……此門風水好些?來來來,休要見外,不如隨為兄一隊,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孫立也笑道:「師兄怎地說時,小弟敢不從命?師兄……請先行一步。」
待到欒廷玉依言轉身,將寬闊的後背亮在孫立眼前。
孫立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眼神閃爍不定,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肉稜子都繃了起來。
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間掛著的竹節鋼鞭,那冰涼的鞭柄入手,心頭卻似滾油煎熬。
眼前閃過少年時一同習武、同桌共飯的情分,又閃過登州城裡的富貴前程,再閃過被後之人許諾的高官那鋼鞭提了幾提,狠心照師兄頂門砸下。
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鐺嘟」一聲刺耳巨響,火花四濺!
一根碗口粗的熟銅棍,如毒龍出洞般,早穩穩架住了那奪命的鋼鞭!
孫立大驚失色,抬頭望去,只見欒廷玉已霍然轉身,臉上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猙獰的冰冷與刻骨的悲憤!
他雙眼赤紅,嘶聲吼道:「好師弟!你我二人,自穿開襠褲起便在一處,同一個師父傳藝,同一口鍋里舀食!雖非一母同胞,這二十餘載的情分,卻比那親骨肉還要親上三分!」
「你在登州做那體面的兵馬提轄,我打心眼裡替你歡喜!自家身上背著官司,寧可在這祝家莊裡隱姓埋名,做個護院教師,也不敢去投奔你!」
「怕的是什麼?怕的是我這身醃膀晦氣,帶累了你那錦繡前程!只道你是個有良心的……誰承想!誰承想啊!你竟豬油蒙了心,狗膽包了天!放著好好的官身不要,去做那殺頭的勾當!」
「做下這等滅門勾當也就罷了,如今……如今竟連我這個師兄,你也要下此毒手!天殺的!你的心肝,是叫狗吃了不成?!」
孫立手中鋼鞭與欒廷玉那熟銅棍死死咬在一處,兩股力道絞纏,竟發出「咯吱吱」刺耳聲。孫立雙臂酸麻,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情知硬拚不過,把心一橫,從牙縫裡進出話來:「師兄!休要逼人太甚!小弟……小弟實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欒廷玉冷笑:「事已至此,再說那些舊日情分,又有何用?」
話音未落,孫立乘欒廷玉開口泄氣,猛地撤力,鋼鞭順勢一滑,卸開鐵棍,手腕急翻,那鞭梢帶著一股陰風,直戳欒廷玉肋下空門!!
好個欒廷玉!眼明手快!
那鐵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舞動起來好似紡車般潑水不進。
只聽「鐺!鐺!鐺!鐺……」金鐵交鳴之聲密如驟雨,全數擋住。
孫立這身本事,七分在槍上,鋼鞭不過是馬後藏花,暗中絕手的勾當,這步下馬上的功夫,更是遠遜師兄精純。
勉強撐到第十個回合上,孫立已是氣喘如牛,腳下發虛,一個破綻露出。
欒廷玉覷得真切,口中暴喝一聲「著!」,那熟銅棍挾著千鈞之力,如泰山壓頂般砸下!
孫立慌忙舉鞭格擋,「鐺一一哪!」一聲巨響,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五指劇震,那鋼鞭競脫手飛出,打著旋兒,「眶當」一聲砸在青石地上!
孫立踉蹌幾步,一跤跌坐塵埃,面如死灰。
眼見欒廷玉鐵棍高舉,眼中寒光凜冽,殺機畢露,他魂飛魄散,也顧不得體面,手腳並用向後蹭爬,口中哀告連連:
「師兄饒命!師兄饒命啊!小弟……小弟實是被逼無奈!天大的干係壓在身上,小弟不得不從啊!是……是後頭有惹不起的朝廷大勢力,勒令小弟如此行事的!」
欒廷玉本已存了按西門大人吩咐、一棍結果了這狼心狗肺師弟的心思,棍勢蓄力待發。
猛地聽聞「大勢力」三字,心頭「咯噔」一跳,那高舉的鐵棍便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他本就是個心細如髮、極善謀算的主兒,否則也不能把這祝家莊經營得壁壘森嚴,如軍陣一般。此刻疑竇叢生,一雙鷹眼死死釘在孫立臉上,仿佛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看個通透,厲聲喝道:「休要虛言搪塞!快說!是哪一路的朝堂大勢力?說得明白,或可留你一條狗命!」
孫立如蒙大赦,也顧不上許多,竹筒倒豆子般將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師兄明鑑!都怪我那兩個不省心的妻舅解珍、解寶!在登州惹下了潑天的官司,眼看就要吃那斷頭飯!我弟弟孫新和弟媳顧大嫂,哭天搶地尋到我門上,硬逼著我去劫那死囚牢!」
「師兄,小弟在登州熬了這些年,好不容易才得了個提轄的官身,前程似錦,如何肯就此斷送?奈何……奈何早年一時糊塗,手頭不乾淨,為了賺些金銀攀爬官路,替那登州道宮裡的道官經手過幾樁見不得光的「長生燈油』買賣,落下了要命的把柄在他手裡!」
「此番便是那賊道官,捏著我的七寸,逼我將計就計,佯裝劫牢反獄,實則是要小弟詐降,潛入梁山泊做個內應臥人!只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將這伙草寇一網打盡,又說此乃是朝堂一位大人物吩咐,做好了自有小弟的青雲之路!」
孫立說完,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師兄!看在往日情分上,饒小弟一命!小弟也是身不由己啊!」欒廷玉聞言,心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那鐵棒又往下沉了沉。
自家師弟……莫非也是西門大人布下的暗棋?
可轉念一想,怎麼可能自相矛盾!
如此說來……竟是朝廷里還有另一股勢力,也盯上了梁山泊這塊肥肉,想搶在西門大人前頭摘了這桃子去?
這還了得!須得速速稟報西門大人才是,莫叫旁人壞了大人苦心經營的大計!
欒廷玉眼珠急轉,心中已有了計較:不如……將計就計,假意投入師弟這夥人門下,權做個雙面內應?正好藉此探聽那登州道官一派的底細,截取些緊要情報,再暗暗傳遞與西門大人,豈不是更好?這般想著,欒廷玉臉上那層冰霜似的殺意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手中鐵棒也微微向上抬了抬,不再直指孫立要害。
孫立何等乖覺,覷見師兄神色鬆動,鐵棒離天靈抬了抬,立刻打蛇隨棍上:「師兄明鑑!不瞞您說,小弟在登州那鬼地方,日子也甚是煎熬!那地界是呼延家的根基,又有那馬政,仗著是蔡太師的心腹,鼻孔朝天,處處壓小弟一頭!」
「小弟這些年,不知填進去多少雪花銀子,到頭來還是個原地打轉的提轄,升遷無望!師兄您看,您在這祝家莊,雖說衣食無憂,到底……到底還是個綠林草莽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啊!」
他偷眼看了看欒廷玉,見其並未動怒,膽子更壯蠱惑道:「師兄!不如……不如就此順水推舟,跟小弟一同上梁山去!明里是臥底,暗裡……嘿嘿,憑你我兄弟的本事,在那梁山泊未必不能坐把交椅!」「待將來朝廷大軍一到,梁山崩散之際,你我便是撥亂反正的首功!到時候,朝廷論功行賞,師兄您還愁撈不到一個實打實的官身嗎?便是那登州道官,也須看咱們臉色!豈不強過在此寄人籬下?」欒廷玉聽罷,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做出掙扎猶豫之態。
他長嘆一聲,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緩緩將鐵棒收至身側,那棒頭「咚」一聲拄在地上,喟然道:「罷!罷!罷!誰讓你是我從小看大的師弟!師兄我……唉!也不是那貪圖富貴之人,只是見你確有難言之隱,又被人拿捏得死死的……罷了!念在同門一場,師兄我便豁出這條性命,陪你走這一遭渾水!助你搏個前程!」
孫立聞言,如聞仙樂,大喜過望,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拍打身上塵土,急聲道:「師兄深明大義!小弟感激不盡!事不宜遲!小弟的家小並心腹莊客,已然在側門埋伏停當,只等信號便要動手,裡應外合!師兄快隨我來,殺出莊去,共赴梁山!」說著,便去拾那地上的鋼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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