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升職

  巡守營共分四院,分掌臨江城外城區東南西北四片地界的巡防事宜。

  內城區的防務則由巡捕房正經巡捕直管,怎麼也輪不到巡街使營這等草台班子插手。

  四院各設副巡長一人,李元這個副巡長便歸屬西院,專管黑水河沿岸一帶的巡視值守。

  頭一日報到,總得跟底下人打個照面才是。

  西院占地不算闊大,除去沒有灶房,倒與一處尋常宅院相差仿佛。

  院中豎著木人樁,擺著石鎖等練功家什,倒也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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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不遠處一株老柳樹下,擱著一張竹榻,上頭正歪著一個年輕巡街使,背靠竹榻,正自打盹兒。

  聽得腳步聲,那年輕巡街使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誰呀,不曉得此處是巡守營重地麼?」

  「我叫李元。」

  「莫說你叫李元,你便是姓孫……」那年輕巡街使話到一半,猛然張開眼來,自竹榻上彈了起來。

  他記起來了,昨日接了孫巡長的令,今日要來一位新任副巡長,好像便是叫李元。

  待瞧見李元身上那件玄色號服,便愈發篤定了。

  「頭兒。」

  年輕巡街使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般退了兩步,雙手不自然地抱在胸前。

  李元笑了笑,「你接著睡。」

  年輕巡街使一臉惶恐——這究竟是接著睡,還是不睡?

  李元也不理會他的糾結,大步朝里走去。

  木人樁前,一個濃眉大眼的壯碩漢子正赤著臂膀練拳,瞧著約莫二十來歲,周身筋肉線條勻稱利落。

  嘿哈之間,一團團白氣自口中噴吐而出。

  他眼角餘光匆匆掃了李元一眼,手上招式竟不曾停下半分。

  李元也不多言,徑直朝屋裡走去。

  副巡長並無獨間公房,與西院眾巡街使合用一間大屋。

  屋內擺了五張簡易木榻,桌椅雖是老舊,好在數目夠用。

  屋正中火爐之上,一隻銅壺正咕嘟咕嘟往外噴著白氣。

  在最里側的角落裡,李元瞧見了自己另一個手下。

  那少年手裡捧著一冊舊冊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咳咳……」李元輕咳兩聲。

  那少年手一抖,慌忙合上書冊,神色慌張地站起身來,「您便是李巡長?」

  「不錯。」李元倒背雙手,含笑點頭。

  目光掃過對方手中書冊上幾個字——《銀瓶梅》。

  「曾屹見過李巡!」

  李元點了點頭,「小曾啊,聖人雖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可光瞧,終究是不成的。」

  曾屹一張臉霎時漲得通紅,「……」

  「眼下,且與我說說西院的境況。」李元尋了把還算齊整的椅子,坐了下來。

  方才被李元點了那麼一下,曾屹心中本就發虛,生恐李元將此事告發出去丟了顏面,因此也不敢藏私,便指著窗外二人說道。

  「門口那位,喚作康岩,乃是孫巡長的小舅子。」他指了指方才在竹榻上打盹的年輕巡街使,「此人性情懶散,不過仗著孫巡長的關係,也沒人敢管他。」

  李元點了點頭。

  「練拳的那個,叫羅斌,原是雙葉城逃難來的流民。孫巡長見他可憐,又拳腳不差,便收留在巡守營中。不曾想這小子,嘿,竟是明勁巔峰,距叩關暗勁只差一步之遙,比那幾位副巡長還要強上幾分。這一回可真叫孫巡長撿著寶了。」

  說話間,曾屹眼中流露出幾分艷羨之色,「這小子巡街比我還勤快,是唯一一個把掛職差事當成正經差事來辦的。不過他心氣兒高得很,除了巡街值守便是練功,從不與我們一處廝混……」

  李元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曾屹頓了頓,接著道:「咱們西院還有一位,叫齊河,是巡守營的老人兒了。據說他與臨江城一個大家族沾親帶故,背景大得驚人。不過他經常藉口生病,不常來……」

  聽完曾屹一番敘述,再結合此前所知,李元對西院的底細心中大致有了數。

  這世道,身份與背景之重,遠勝一切。

  康岩是孫巡長的小舅子,齊河是大家族的親戚,平日裡這兩位大約是不會親自出工巡街的。

  西院的巡街使差事,多半便是由曾屹與羅斌二人擔著。

  其中羅斌武功最高,且巡街勤快,西區想來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至於他們內里如何……李元懶得去管,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只消不占了自己的練功功夫便成。

  「……也不知給孫胖子塞了多少銀子……」院中那個叫羅斌的壯漢停下招式,斜睨了屋內窗口一眼,嘴裡小聲嘀咕。

  恰被屋內二人聽了個正著,氣氛一時頗有些尷尬。

  曾屹臉色登時就變了,「我這便去叫他進來說個清楚!」

  「無妨。」李元淡淡道。


  正說話間,一個身形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急沖沖奔進院子,口中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怎麼了,齊大哥?」康岩問道。

  齊河一眼瞧見了李元身上的玄色號衣,目光中複雜神色一閃而過,拱手道:「李巡也在啊。大事不好了!黑水河裡又撈上來七八具屍首,個個胸口都是一隻大洞……」

  河道正歸西院管轄。

  齊河本在花船上飲酒作樂,不想撞上這麼一樁晦氣事。

  轉念一想,今日恰是新任副巡長頭一日上任,他樂得送上這份「大禮」。

  李元心頭一驚,「走,去瞧瞧!」

  槐蔭街鼠妖一事過去尚不足兩日,這便又出了兇案,根本不合此前每隔七日殺一人的舊例。

  況且此番又在自己轄境之內,隱隱便覺著是沖自己來的。

  一行人直奔臨江碼頭。

  巨大牌坊底下,一溜兒排開七八具屍首,身上蓋著白布。

  其中一具尤為惹眼,是個富家公子哥兒,露在布外的一雙腳上蹬著精緻考究的緞面靴子,還露出一小截淺黑色的綾襪。

  屍首一旁,死者家眷哭成了淚人兒,一個裝扮時髦的中年貴婦更是幾度昏厥過去。

  人們小聲議論著——

  「太可憐了,老王家這些年在臨江掙下不少產業,可家中就這一根獨苗……」

  「這還是頭一回有武者遇害呢……」

  「王洲可是武館弟子,明勁三層的武者啊。餘下幾人,也全是他府里身手不弱的護院。」

  「學武有什麼用?還是敵不過妖邪。這日子是愈發不太平了。」

  「你們可有人聽過槐蔭街那樁詭異事的傳聞麼?……」

  見身著號服的李元一行人到了,站在最前頭的幾個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李元走到近前,將白布掀開。

  死者面容痛苦,雙目猶帶驚恐之色。

  身上再無旁的傷口,也不見掙扎痕跡。

  『看來,王洲更像是毫無防備之下遭了突襲。』

  李元目光緊緊鎖住那傷口,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不對啊。此前相類的兇案,死者皆是被掏去心臟。這一回卻不同——王洲的心臟分明並未被掏走,而是抓得粉碎,留在了胸前那大洞之中……』

  一一翻看,餘下幾具也是如此。

  嗡!

  便在此時,腦海中一聲輕響。


  他體內那道元煞之氣竟不自覺飛速激盪起來,微微顫慄,更像是四處逃竄。

  李元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恐懼。

  他飛速起身,朝江面望去。

  只見江面之上,一個巨大的黑色「笑臉」陰影一閃而過。

  江面上那巨大的笑臉陰影,叫李元驀然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挑釁之意。

  他覺著自己頭頂仿佛有一雙眼睛正自窺視,這種感覺前所未有,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慌與絕望。

  直到一陣亂糟糟的聲響響起,心頭的恐怖威壓方才四散而去。

  再看向江面時,那笑臉黑影早已不見了蹤跡。

  「李巡,你怎麼了?」曾屹察覺李元面色不對,關切問道。

  「我無礙。」

  「好了,好了,都散了罷,都忙自己的去!」恰在此時,孫胖子領著幾個巡街使,腆著肚子大步走來,一邊高聲嚷嚷著驅趕圍觀人眾,「這世上哪有什麼詭異!事情定會水落石出。莫叫那兇徒落到我手裡,我好歹將他腸子抽出來當麻繩使!」

  「那誰,你去一趟城南,將金光觀的老道長請來作法,超度超度……」

  「還愣著作甚?快去啊!」

  他目光撞上李元,兩人皆是一怔。

  孫胖子對那妖邪的意圖,顯然已猜到了幾分。

  正於此時,不遠處咯噠咯噠響起了馬蹄聲。

  一隊腰懸佩刀、全副披掛的正式巡捕趕了過來,正是臨江縣令劉振山親自帶人到了。

  見了屍首慘狀,劉振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雖說此前碼頭上也沒少死人,可死的都是窮苦人家,稍許給幾兩銀子,案卷隨便寫寫也就糊弄過去了。

  這一回卻不同,王家是城中大戶,家中還有子侄輩在府城裡當差,豈是輕易便能糊弄的?

  「劉大人,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方才那哭成淚人的王家貴婦直奔他而來,拽住他衣角便不撒手。

  「請王夫人放心,此事本官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劉振山好說歹說安撫下王夫人的情緒,方才陰沉著臉將孫胖子喚了過來,急赤白臉地低聲斥道:「孫胖子,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鼠妖已死了麼?」

  內心的驚恐與王家帶來的巨大壓力,叫他也顧不得什麼官場體面了,張口便不是從前的「孫巡長」,而是直呼「孫胖子」。

  「嗯……」孫胖子沉吟片刻,「頭兒,你說……會不會是鼠妖還有同夥?」


  「不管有沒有同夥,此事出在你的地頭,巡街使不力的罪責我暫且不追究,但必須儘快給我查個清楚,否則……!」

  孫胖子心中叫苦。

  我這巡守營的弟兄可多是掛職的,如今你想拿我們頂缸?

  「頭兒,你也曉得我手下這幫弟兄,有不少可是跟世家豪族沾親帶故,如若辦事不力,恐怕到時候……」孫胖子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劉振山沉默了。

  「算了,算了。這事兒我再讓其他人著落吧。」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孫胖子霎時心中一松。

  「他便是你說的李元?」劉振山朝李元的方向努了努嘴。

  「正是……」

  「他說除了鼠妖,你便信了?還為他請功?」劉振山鼻子裡冷哼一聲。沒有背景,根骨中下,境界低微,還編造謊言騙取功勞職位——劉振山心中忍不住又將李元看低了幾分。

  「穿上這身號服,也是個繡花枕頭。」

  劉振山長出了一口氣,「看來,有必要將她們請來了。」

  「她們是誰?」孫胖子不解。

  「降魔人。」

  ……

  回春堂。

  「有益血丹麼?」李元平靜問道。

  「益血丹沒有,只有益血散!」櫃檯里的小夥計頭也不抬,不客氣地應道。

  這世道,百業蕭條,唯獨藥鋪的營生反倒愈發紅火了。

  尤其是那輔助增進修為的丹藥,更是供不應求。

  這裡頭便須說說「丹」與「散」之別了。

  丹,出自正統煉丹師之手,乃是大宗門壟斷之物,藥效充沛,且一般無毒副作用,只是數目稀少,價錢自然水漲船高。

  散則不同,稍大些的作坊皆可煉製。因工序簡略,火候粗糙,煉製途中難免藥效流失,甚至雜質祛除不盡。好在數目充足,價錢也便宜許多。

  「十兩銀子一枚,您要幾枚?」小夥計全然一副愛買不買的姿態。

  十兩?

  從前一枚益血丹也不過十兩,益血散更是只消五六兩罷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對,如今武考在即,益血丹定然早賣斷了貨,再晚些來,怕連益血散也買不著了。

  「我要四枚!」李元道。雖效果差些,總比沒有強。

  「且慢。」

  此時,自後堂踱步出來一個七八十歲的老掌柜。


  老掌柜仔細打量了一番李元身上的打扮,以及腰間那塊「副巡長」腰牌,再三確認無誤,立時便客氣了起來。

  「官爺,益血丹,有。」

  他滿臉殷勤,自貨架後頭的暗格中取出四隻小瓷瓶,「近來這益血丹賣斷了貨,老朽私下藏了些許,數目不多,官爺千萬莫往外頭說……」

  李元打開一隻小瓶,湊近一聞,藥香果然濃郁了太多。

  「價錢……?」

  「好說,好說,仍按十兩一枚便是。」老掌柜呵呵笑道,「權當與官爺結個善緣。」

  李元一怔,不想這身官皮竟還有些用處。

  「多謝了。」他收好藥瓶,付了銀錢。

  「混帳東西!狗眼不識泰山!貴人都到了跟前還不知曉!」老掌柜轉身罵起那夥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小夥計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這不是沒瞧見嘛。

  正於此時,一夥七八個彪形大漢闖進藥堂來,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老掌柜跟著便是一哆嗦。

  那七八條漢子瞧見李元身上的號服,腳步猛地一頓。

  「哥幾個,明日再來。」為首那人手一揮,幾人又退出了藥堂。

  小夥計低聲抱怨:「天狼幫不是三日前才來過麼,怎地又來收例錢了?」

  老掌柜嘆息一聲,「有什麼法子?這個月都收了三回了。據說幫主馮奎是個暗勁高手,沒人敢惹。咱們這鋪子還算好的,街東頭的裁縫鋪交不上例錢,掌柜的被摁在地上打了個半死……」

  李元並不多言,匆匆離了藥堂。

  ……

  梧桐巷。

  夜色正濃。

  李元凝神專注於修煉之中。

  益血丹的藥效在體內化開,一股濃烈熾熱的暖流開始在周身激盪循環。

  【白虎鍛骨訣(大成):40/100】——>【白虎鍛骨訣(大成):50/100】

  他察覺體內氣血正自急速壯大,距叩關的門檻愈發近了。

  兩個時辰後,藥效漸漸消散。

  李元又吞下一枚益血丹,開始打坐運轉《元煞功》。元煞功並無招式,只需反覆錘鍊體內那道元煞之氣。

  一個周天。

  【元煞功第一層(小成):37/100】——>【元煞功第一層(小成):47/100】

  依舊是噬骨一般的冰寒疼痛。


  回想起今日在碼頭上,元煞之氣所感應到的那股恐怖威壓,李元心中不敢有分毫鬆懈。

  與先前遭遇鼠妖時的反應兩相比較,他推演出一個道理:

  遭遇妖邪時,若元煞之氣變得躁動狂熱,便是對方實力在自己之下;若變得畏懼不安,便是察覺到了對方身上的危險氣息。

  換言之,若元煞之氣足夠強大,今日那挑釁的妖邪,說不定便不足為懼了。

  只是不知,什麼程度的元煞功,才能做到這一點。

  但,多修成一層,便多一分保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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