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霧裡煎茶
山間采葉,霧裡煎茶。
濕柴濃煙在亭中繚繞,玉符和玄女不斷地往後側著身子,皺著眉頭看著煙里煮茶的寶印大師。
寶印大師揮手掃了掃濕柴生火冒出的青煙,笑呵呵對著二人道:「阿彌陀佛。近來多雨,柴濕煙濃,還望二位仙子施主道友切莫見怪。」
玄女動了動嘴,終究是沒問什麼「為何不用修為」或是「為何不驅散柴濕」之類的問題。
見識過小清淨的厲害後,她不用猜也能想到寶印大師一定會回應「萬法皆空,求是自然」之類表達要感受自然之力的廢話。
既然知道答案,便懶得再問。
禪宗之人,總是喜歡沒事找事的對他人傳道,見怪不怪。
寶印大師看玄女不問,反而有些遺憾地轉頭,又期待地看向玉符,像是等著玉符問出能讓他講些準備好的禪論的問題。
不然......這論道怎麼開始?
玉符瞥了寶印一眼,想了想也知道這是免不了的『程序』,便還是問道:「寶印大師準備用什麼茶來招待我們?」
任寶印準備許久,也沒想到玉符會是這個問題。
當然寶印身為深諳論道規則的賢者,面對這種問題自然也是輕車熟路的能給出見解:「阿彌陀佛,山中人取緣作禮,不若貧僧有什麼茶,兩位道友喝什麼如何?」
論道這便開始了!
這是一場關於『客隨主便』與『主從賓意』為題的道論。
然而。
玉符點了點頭:「好。」
寶印:「......」
不是!道友你這麼隨意,還論不論道了?半可知強者間見面的習俗啊!友好的論道可以促進彼此的道意成長,和避免真刀真槍實幹的受傷危險。
半可知都不願意打架,能動嘴就都動嘴了。
可是今日玉符怎麼絲毫沒有論道的意思?
「嘶......」寶印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安的看著玉符......難不成玉符來是為了打架的?
寶錢洲幾個人打得過玉符?
寶印算了算,自己只有煉虛初期,而玉符原先則是煉虛中期,如今閉關後深不可測看不出修為,極有可能到了煉虛後期。
而玉符本就道法特殊,戰力強橫,一個人抵兩個。
相當於,玉符一個人抵得上兩個煉虛後期!
寶印才發現一個現實,如果真要和玉符打架......自己在境界和人數上都不占優勢!
這麼一想,寶印就放棄了論道的打算,小心翼翼地看著玉符問道:「不久前瀟瀟谷匆匆一面,沒想到這麼快就再見玉符道友。不知道友所為何來?」
玉符淡然道:「論道。」
可是貧僧剛才提的論道話題你也不接啊......寶印大師感覺自己頭頂要長頭髮了。
哦,不對......那叫頭皮發麻。
「道友有何惑不解?」寶印嘆了口氣問。
所謂論道,並非拿自己擅長的論點與別人不擅長的論點進行辯論,那樣的辯論又有何意義?
真正的論道,就是拿自己的困惑和別人來討論。
抒發自己的觀點,再從對方的觀點中找到解開自己困惑的見解,如此才有道意上的感悟,論道也才有意義。
玉符想起了歧途背面見到的那三人,雙目幽深:「因果!」
寶印一愣,心中大喜。
這因果之論,可是禪宗佛門最拿手的道悟了。
「道友可是想知道,何為因果?」寶印一邊揮手驅散濃煙,一邊搖晃著茶爐上的茶壺。
玉符搖頭:「不,我想知道因果是否有交錯的一瞬!」
玉符的這個問題,讓一旁原本只想觀望的玄女也來了興致,這個論點太新穎了一些,也十分有趣。
「因果是否有交錯的一瞬?」寶印大師一愣,像是被這個問題的本身給搞糊塗了。
沒人這麼疑惑過呀。
「因為果由,果為因實。」寶印大師揮揮衣袖,緩緩地坐在了石桌於玉符和玄女的對向前,皺著眉頭道:「所謂因果交錯,乃是一瞬間的因果虛實不確。」
「這世間萬事萬物,看似因果相隨,可實際因果永不相觸,怎會有交錯的一瞬?」
玉符望著寶印,蹙眉問道:「絕無可能有嗎?」
寶印手掐念珠,緩緩道來:「佛曰: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雖然此言非是言因果不相撞,可禪論因果,以『前世和今生』與『今生和往世』的兩世相隔,便隱喻因果永不相觸。」
玄女沉思,覺得似乎有些道理。
寶印看著玉符又繼續道:「因實例論因果,道友看這爐中之柴。」
「這爐中火......有我昨年栽種之因,方有今日成木之果;有我昨日伐木之因,方有引爐之果。」
「先栽後長,先發後燃。」
「此為因果之序,縱使我現栽現伐,亦有先後。」
「這因果之序間的距離或許可以無限小,卻也絕不可能有讓其重疊的可能。父子因果,便為定論!」
寶印不愧是玄清寺主持賢者大師,雖然打架不比玉符,但其禪論與道悟卻也有獨到的見解。三言兩語,便將因果之序講清楚了。
縱使玉符想要辯駁,卻也無從說起。
可是......
寶印發現了問題的存在......玉符無法回應看似是他的道論無瑕,可有一個問題無法忽略。
就是玉符問了這個問題!
玉符為何要問?
這就好比玉符在問,天地為何又一日顛倒了。哪怕寶印可以說出一萬個答案說天不可能顛倒,但玉符問了這個問題!
之所以這麼問,就是因為......玉符見到過!
一切道理都敵不過一個事實!
寶印猛然抬頭,呆呆的凝視著玉符:「道友見到了因果相觸的異象?」
玉符搖頭,目光中流露著無邊的困惑。
「不知算不算,或許是錯覺,但我總覺得那是因果相觸的一幕。因果之間,有了重疊的一日。」
寶印看著玉符的臉色,忽然感到了一種寒意。
仿佛一生所知道理,遇到了一種不可解釋、超越圓滿之外的真相,讓他感到了寒意。
就像......有人跟他說,其實這天地並非真的存在一樣。
足以讓他道心崩塌......
可寶印還是問出了口:「道友遇到了什麼?」
玉符看向寶印,幽幽然開口:「同一個人,於因果的兩頭靠攏於一瞬,彼此相見......」
「那一刻,因果相觸。」
「那一瞬間,世間出現了兩個......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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