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計老魔的老本行【求月票】
第662章 計老魔的老本行【求月票】
巨熊城,城主大殿內。
熊罡用力點了點頭,那張兇悍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忌憚。
甚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計緣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他重新開始敲擊扶手。
「篤、篤、篤————」
「她?」計緣的聲音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把話說清楚。」
熊罡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霜牙已經搶在前頭開口了。
「大人容稟。」
他躬著身子,措辭愈發謹慎,「三哥說的那位————確實有些特殊,她並不歸我們巨熊城管束,洞府也不在城中,而是建在空妖島最北面的毒瘴沼深處。」
「那位大人的本體,乃是一頭碧磷毒蛟。」
說到「碧磷毒蛟」四個字時,霜牙的聲音明顯壓得更低了,連帶著熊罡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計緣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碧磷毒蛟————蛟龍的一個分支,天生劇毒,毒性之烈在所有五階妖獸中足以排進前三。
更重要的是,蛟龍族雖不如角龍族地位尊崇,但在妖神大陸也屬於一品大族之列,實力不可小覷。
「她叫什麼?」計緣問。
熊罡咽了口唾沫,「回大人,那位大人的名號是————佘青。」
「佘青。」
計緣將這個名字重複一遍,然後站起身來。
「毒瘴沼在哪個方向?」
霜牙立刻抬手,指向正北方:「由此向北直行,約莫兩天的腳程,便能抵達毒瘴沼的地界。」
「不過大人若要前往,屬下斗膽提醒一句————那佘青性情古怪得很,喜怒無常,輕易不見外客。而且毒瘴沼中遍布瘴氣,便是五階大妖進去了也需小心應對。」
計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從高台上緩步走下。
路過兩頭大妖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忽地說了句,「你們誰給我領個路?」
他話音剛落,霜牙便上前一步,主動說道:「屬下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計緣早就看出了霜牙這副想要上進的模樣。
想上進好啊,你們不上進,我哪來的妖丹?
計緣點點頭,「行,前邊領路吧。」
「是!」
霜牙興奮拱手,熊罡則是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也沒說什麼,對於這狼妖————他早就看出來了對方不想久留的心思。
尤其是在對武神大陸的大戰開啟之後。
現如今有了抱大腿的機會,他豈會錯過?
」
」
銀白色遁光自巨熊城北方天際划過,緊接著又一道冰藍色遁光慌忙追趕而上O
兩道流光一前一後,拉開約莫三十丈的距離,朝著空妖島最北端疾馳而去。
霜牙飛在後方,銀灰色的亂發被高空的氣流吹得向後倒卷,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卻寫滿了忐忑的臉。
他在巨熊城裡當了上百年的副城主,向來只有別人看他臉色的份。
可如今前頭那位角龍族的大爺,他連跟都不敢跟得太近。
遁光太快又怕僭越,太慢又怕顯得怠慢,這份分寸拿捏得他渾身難受。
計緣將速度維持在一個不緊不慢的節奏上,神識向後掃了一眼,開口道:
」
你跟近些,本座有話問你。」
霜牙聞言立刻催動遁光趕了上來,落後半個身位,姿態擺得極低,「大人請問,屬下知無不言。」
「武神大陸那邊的戰事,如今打到什麼地步了?」
計緣的語氣平淡,像只是在隨口閒聊,目光依舊望著前方蒼茫的天際線。
霜牙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措辭才開口,「回大人,戰局對我妖族頗為有利。」
「武神大陸那邊節節敗退,已經連丟了十七座城池,防線一退再退。若不是有狂刀那老匹夫和武神塔在,斬妖城都被攻破了。」
計緣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在快速盤算著這些信息的分量。
武神大陸戰事吃緊,意味著徐又俠所面臨的局面比他預想的還要兇險。
不過五師兄既然選擇了這條生死磨礪之路,想必早已做好了這個覺悟。
他暫時壓下這層心思,轉而問道:「若要返回妖神大陸本土,走哪條路最快?
」
「往西。」
霜牙抬手朝著西北方向一指,「空妖島最西端有一座巨鯨城,是島上最大的港口城池。」
「城中有跨海傳送陣,可以直接傳送到妖神大陸東岸的怒妖城。若是自己飛越怒妖海峽,少說要耗上十天半月,走傳送陣的話,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巨鯨城。」計緣將這個名字記下,又問道,「那城中可有跨大陸的傳送陣?」
霜牙搖了搖頭:「跨大陸的傳送陣那是戰略重器,整座空妖島上都沒有,只有妖神大陸本土的幾座大城才設有。」
「大人若要離開妖神大陸去往別處,得從怒妖城再轉道妖神山才行。」
計緣應了一聲,不再追問。
兩人沉默著飛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霜牙幾次欲言又止,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龍川大人————屬下斗膽問一句,您接下來是打算直接返回妖神大陸本土呢,還是要去前線參加大戰?」
話一出口,霜牙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計緣轉過身來,那雙覆蓋著細碎龍鱗的眼角微微眯起,瞳孔中金色的豎芒凝成一線,就這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殺意,甚至連怒意都算不上,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本座的行程。」
計緣的聲音不緊不慢,「還要向你一介三品狼妖稟報?」
霜牙後背的寒毛根根倒豎,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放慢了遁速,急忙搖頭,「不敢不敢!屬下萬萬不敢!」
「不敢就別問。」
計緣收回視線,重新望向正前方,「好好帶你的路,再多嘴,本座不介意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是是是!屬下閉嘴!屬下這就閉嘴!」
霜牙連聲應諾,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的一品大族子弟不在少數,但像這位龍川大人這般喜怒無常,動輒就要取人性命的,還真是頭一回碰上。
之後的路程,霜牙果然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老老實實地飛在前頭引路。
計緣跟在後面,臉上的冷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所思。
妖神大陸的這套血脈等級,他在登島之前就已經聽董倩詳細說過,但親身體會之後,感覺又截然不同。
霜牙是五階中期的冰霜狼,修為比他現在展露的五階初期還要高出一個小境界。
可就因為血脈品階差了兩檔,在這位「角龍族大人」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被訓得跟孫子似的。
這還沒完。
聽霜牙之前提到余青時的語氣,那碧磷毒蛟對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哪裡是妖與妖之間的關係,分明就是主子對奴才。
怪不得董倩反覆叮囑他要選個一品以上的身份。
在這片大陸上,血脈品階就是一切,生來是什麼血脈,就註定了這輩子能走多遠,能站在什麼位置。
低品血脈的妖族哪怕修為再高,在高品血脈面前也得彎腰低頭,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比人族的門閥制度還要森嚴百倍。
不過話說回來,這套規矩對計緣來說,反倒是個天大的便利。
因為只要他的身份不被拆穿,整座妖神大陸就沒有幾個人敢質疑他的言行舉止。
他越囂張,越跋扈,越是不把旁人放在眼裡,就越符合一個一品大族子弟該有的做派。
兩日之後,正午時分。
腳下的地貌從連綿起伏的山林逐漸變為一片低洼潮濕的沼澤地帶。
樹木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墨綠色的苔蘚和半人高的蘆葦。
空氣變得黏稠濕重,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連呼吸都讓人覺得不暢快O
再往前飛了百餘里,一片廣袤無垠的沼澤濕地便鋪展在視野盡頭。
沼澤上空籠罩著一層濃厚的瘴氣。
瘴氣翻滾涌動間,偶爾露出一兩處渾濁的水面,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每一個氣泡炸開都會釋放出一縷深紫色的毒霧。
計緣在瘴氣邊緣降下遁光,落在一棵枯死的老樹上。
樹皮早已腐朽,踩上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霜牙跟著落在他身後,看著前方那片毒霧瀰漫的沼澤,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大人稍候,屬下前去叫門。」
他拱了拱手,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十幾丈,在瘴氣邊緣停下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沼澤深處朗聲喊道:「佘青大人,在下巨熊城副城主霜牙,有角龍族的大人前來拜訪!還請佘青大人現身一見!」
聲音在沼澤上空迴蕩開來,震得附近的瘴氣都微微波動。
沒有回應。
霜牙等了幾息,咬了咬牙,再度提氣喊道:「佘青大人!角龍族龍川大人在此等候,還請————」
話說到一半,沼澤深處猛然炸開一聲沉悶的咆哮。
「夠了!」
那聲音氣勢逼人,裹挾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原本平靜的瘴氣被這一聲咆哮攪得劇烈翻滾,無數毒蟲從蘆葦叢中驚飛而起,黑壓壓地鋪滿了半邊天空。
「你這頭不知死活的蠢狼,在本座的洞府門口叫喚個沒完,是真當本座不敢吃你?」
霜牙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回過頭看了看計緣,又轉頭望向沼澤深處,一時間進退兩難,那副模樣活像一隻被夾在中間的喪家犬。
計緣站在枯樹上,雙手負在身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霜牙好歹是五階中期的大妖,放在昆吾大陸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可在這裡,就因為他是一頭冰霜狼,血脈品階只有三品,便要被同階的碧磷毒蛟像訓狗一樣訓斥,連還嘴都不敢還一句。
而那余青甚至還沒露面,僅憑一句話就把霜牙嚇得手足無措。
這已經不是等級森嚴能解釋的了,簡直就是離譜。
計緣在心中暗暗搖頭,隨即收回思緒,淡淡開口,「不必喊了。」
霜牙如蒙大赦般回過頭來,剛要說什麼,計緣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沼澤深處。
「她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的同一刻,計緣正前方的沼澤地面猛然向上隆起。
淤泥,腐草,渾濁的污水向兩側翻湧開去,一顆巨大的頭顱從地底鑽了出來。
那顆頭顱足有半間屋子大小,通體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泛著幽藍色的磷光。
頭顱呈倒三角形,兩隻眼睛是豎著的菱形瞳孔,顏色是那種深得發黑的墨綠,瞳孔中央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
它的鼻孔兩側各有一根向後彎曲的骨刺,嘴巴微張時,可以看見上下兩排密密麻麻的尖牙。
每一顆都細長如匕首,牙尖上還沾著某種黏稠的液體,滴落在沼澤水面上,立刻嗤嗤地冒起白煙。
碧磷毒蛟。
計緣面不改色地與那雙豎瞳對視著,沒有後退半步,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
毒蛟的頭顱微微偏了偏,菱形瞳孔從上到下掃了計緣一遍,目光在他額頭上的龍角和眼角的龍鱗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嘶啞,但那股不耐煩的意味已經淡了不少。
「還真是角龍。」
話音落下,那顆巨大的頭顱猛地向下一縮,周身冒出一團濃密的墨綠色霧氣。
霧氣翻湧數息後向內收斂,一個女子的身影從霧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襲深綠色的長裙,裙擺拖在沼澤水面上,卻奇異地沒有沾上一絲泥污。
長裙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腰身被一根墨色絲絛緊緊束住,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她的五官算得上精緻,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韻味,嘴唇是墨綠色的,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細密的白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髮,那是一頭墨綠色的長髮,髮絲間夾雜著幾縷幽藍色的發縷,在陽光下泛著磷火般的光澤。
身材極其火爆,這是計緣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角龍族的小哥,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佘青的目光在計緣臉上流轉了一遭,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側身讓開了身後的水道,「進來吧。」
計緣沒有廢話,縱身一躍便踏上了沼澤水面,步履從容地跟在余青身後。
霜牙猶豫了幾個呼吸,眼看著兩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瘴氣深處,才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瘴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毒瘴沼深處竟別有洞天。
一道半透明的陣法光罩倒扣在沼澤中央,將方圓數里的區域與外界隔絕開來O
光罩之內沒有一絲瘴氣,空氣清冽甘甜,與外頭的毒霧瀰漫判若兩個世界。
光罩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荷葉,荷葉足有十丈方圓,碧綠如玉,葉片邊緣向上捲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托盤。
荷葉之上建著一座小巧精緻的院落,白牆青瓦,曲廊回橋,院角還種著幾叢不知名的靈植,開著淡紫色的小花。
余青踩著水面上浮出的石階走向荷葉,身姿搖曳生姿。
計緣跟在她身後,目光從那些靈植上掃過————七葉斷腸草、腐骨靈芝、碧磷苔,全都是劇毒之物。
尋常修士沾上一星半點就要去掉半條命,可在這毒蛟的院子裡,卻被當成了觀賞植物。
三人在院中涼亭落座。
涼亭的石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茶具,茶壺是墨玉雕成,壺嘴還在裊裊冒著熱氣。
余青提起茶壺給計緣斟了一杯,碧綠色的茶水正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說不清是茶香還是藥香。
「我這碧磷茶,龍兄可敢喝?」佘青笑吟吟地看著他。
計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面不改色地將空杯放回桌上。
茶水入喉時確實有一股灼燒感,但他體內的靈力只是略微一轉便將那股毒性化解得乾乾淨淨。
「還行。」他隨口點評了一句,然後直入正題,「佘道友,本座此來不為喝茶。」
「哦?那不知龍兄所為何事?」
佘青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綠色的裙擺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霜牙聞言,先是看了計緣一眼,得到首肯後,這才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將計緣的目的說了出來。
余青聽的認真,待霜牙說完,目光便再度落回他身上,饒有興趣的說道:「龍兄堂堂角龍族,不好好在妖神大陸享福,跑到這鳥不拉屎的空妖島來,還特意尋到我門上,就是為了打聽養魂木的下落?」
「不錯。」
計緣直言不諱,沒有半點拐彎抹角的意思。
余青雙手環抱在胸前,托起胸前的豐盈,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她嘴角掛著笑,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了站在一旁的霜牙,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霜牙哪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立刻彎腰拱手,「在下這就告辭,不打擾二位大人議事。」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計緣卻忽然抬起了手。
「何須如此麻煩?」
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
靈台方寸山的虛影在虛空中一閃而沒,霜牙的身形便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余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計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走到霜牙面前。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上憑空冒出一簇慘白色的火苗,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死寂氣息,連周圍的空氣都在火焰的舔下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
寂滅幽火。
他的食指輕輕一彈。
那簇慘白色的火苗無聲無息地落在霜牙的胸口上,像是落在一張浸了油的紙上,轟然炸開。
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血肉、骨骼、衣物全都化為灰白色的粉末。
計緣就這麼站在原地,雙手負在身後,看著霜牙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化為灰燼。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躍,將他的表情映襯得忽明忽暗,可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涼亭內安靜得只剩下火焰燃燒的滋滋聲。
佘青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了下來。
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但臉上很快重新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的底色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十幾個呼吸的工夫,霜牙便徹底從世間消失,連一縷殘魂都沒留下。
他原來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餘燼,以及一枚懸浮在半空中的冰藍色妖丹————五階中期的冰霜狼妖丹。
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內部隱約可以看見一頭袖珍的冰霜狼虛影在無聲咆哮。
計緣伸手將妖丹收入袖中,同時召回寂滅幽火,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區區一頭三品血脈的冰霜狼,一路上對本座問東問西,僭越無度,簡直死不足惜。」
說完,他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回涼亭,重新在余青對面坐下。
余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雙墨綠色的豎瞳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忌憚。
她怕的不是計緣的身份。
碧磷毒蛟同屬一品種族,論血脈品階並不比角龍族差多少,大家旗鼓相當,誰也壓不過誰。
真正讓她心驚的,是計緣動手時展露出來的實力。
瞬殺。
一介五階中期的冰霜狼,雖說只是三品血脈,戰力在同階中算不上頂尖,但那也是實打實的五階大妖。
余青自問也能殺掉霜牙,但要做得如此乾淨利落,不動聲色,她是萬萬辦不到的。
可眼前這個角龍族,修為明明只有五階初期,卻輕描淡寫地就把事情辦了,從鎮壓到滅殺,從頭到尾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
甚至連他用了什麼手段鎮壓霜牙,余青都沒能完全看透。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剛才那簇白火落下的對象不是霜牙,而是她余青,她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龍川道友。」佘青將茶杯放在桌上,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倒是好實力」
。
計緣隨意擺了擺手,像是根本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雕蟲小技罷了,不值一提。」
他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余青,「現在,可以聊聊萬年養魂木的事了吧佘青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緩緩點頭。
「可以。」
她伸手提起茶壺,又給計緣斟了一杯茶,這次的動作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
「萬年養魂木,空妖島上確實沒有,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有。」
「哪裡?」
「妖神大陸本土,一處名為黑瘴林的寶地。」
余青放下茶壺,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那黑瘴林本身便是一處天然的聚陰之地,靈氣濃郁,尤其適合養魂木這類陰屬性靈植的生長。」
「據我所知,黑瘴林中至少有三株養魂木,其中一株的樹齡,保守估計在萬年以上。」
「那黑瘴林如今被一個三品血脈的妖族部落占據,那部落自稱為毒林蜥一族,將整片黑瘴林視為祖地,說那三株養魂木便是他們先祖親手栽下的。」
「他們世世代代盤踞在那裡,藉助黑瘴林的天然瘴氣遮掩,再加上萬年養魂木散發的魂力庇護,倒是過了不少年的安生日子。」
計緣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計較。
萬年養魂木的價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種靈木對於神魂的滋養效果堪稱逆天,是煉製養魂丹的核心主藥,也是修復元神損傷的不二之選。
一株萬年養魂木,每隔幾年切下幾根枝條拿出去拍賣,都能換來一筆天文數字的靈石。
那毒林蜥部落守著這麼一座金山,卻能安安穩穩地過到今天,也算是有些手段。
董倩的聲音適時在他心底響起,言簡意賅地為他補充了妖神大陸的勢力分布常識。
「師弟,在妖神大陸,部落的品階和內部最高戰力是直接掛鉤的。」
「三品部落,修為最高的老祖一般都是化神後期或者化神巔峰。二品部落則至少有一位煉虛期的大妖坐鎮。」
「一品部落的最高戰力是合體期,至於渡劫期,那只有聖族和極少數頂尖的一品部落才拿得出來。」
計緣心中瞭然。
毒林蜥部落是三品,意味著他們最強的老祖也不過化神巔峰。
他收回思緒,看向佘青,「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我聯手,去把那株萬年養魂木搶過來?」
余青再度點頭,墨綠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不止是萬年養魂木,那毒林蜥部落在黑瘴林經營了上千年,積攢下來的家底絕對不止這幾株靈植。」
「黑瘴林本身就是一處寶地,出產的靈礦,靈藥不計其數,若能一併奪來————」
「沒問題。」
計緣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輕描淡寫,「區區一個三品部落罷了,就算滅了,也不過是翻手之間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與自信,將一個一品大族出身的角龍族子弟演繹得淋漓盡致。
佘青看著他這副做派,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大半。
這才是她熟悉的那些一品大族子弟該有的模樣————目空一切,不把低品妖族當回事,對滅掉一個三品部落這種血腥勾當毫無心理負擔。
不過計緣很快就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那毒林蜥部落有幾個五階?你打算就你我二人動手?」
佘青坦誠地搖了搖頭,「自然不止你我,三品部落再不濟,那也是正經的一方勢力,族中五六個化神大妖還是湊得出來的。」
「那毒林蜥的老祖是一頭五階巔峰的毒鱗蜥,實力在化神巔峰中也算得上強橫。單憑你我二人,正面硬撼的話,勝算雖有,但變數太多,不夠穩妥。」
「所以我打算再找幾個幫手。」
她觀察著計緣的表情,見他微微蹙眉,便加快了語速。
「不用太多,再請兩三位就足夠了。此事我早就有所謀劃,只是苦於一直找不到夠分量的合作者,如今龍兄來了,便是天賜良機。」
計緣往後一仰,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手指在石桌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那副模樣活像一個被瑣事攪了清淨的紈跨子弟。
「還要找幫手?」他的語氣里滿是不耐,「本座可沒那麼多閒工夫在這裡耽擱。」
余青笑出了聲,伸手在計緣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動作帶著三分安撫七分討好。
「龍兄既然有這份底氣,那便好辦。」
「原本我是打算湊齊四五個再動手的,不過既然龍兄等不及,那我只需再找兩位就夠了,湊齊四人,拿下毒林蜥綽綽有餘。」
她站起身,綠色的裙擺在地面上掃過。
「龍兄著急,那咱們現在就動身,先去巨鯨城等一個人,然後一塊兒傳回妖神大陸。」
計緣也站了起來,「好。」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荷葉院落,穿過毒瘴沼的層層瘴氣,化作兩道遁光向西方掠去。
數日之後,巨鯨城。
這座城池比巨熊城大了足有十倍不止,依山而建,城牆用一整塊一整塊的黑色礁石壘成,高逾百丈。
城中最顯眼的建築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白色巨塔,塔尖上懸浮著一顆直徑丈余的藍色寶珠,正緩緩旋轉著,散發出陣陣空間波動的漣漪。
那便是跨海傳送陣所在。
余青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在城外一座臨海的山崖上降下遁光,倚著一塊礁石,遠眺海面。
計緣落在她身旁,負手而立。
等待的間隙,余青主動開口,將毒林蜥部落的情況做了詳細的介紹。
「毒林蜥一族,全族上下約有三千餘口,其中四階以上的戰力占了兩成左右,有六百多頭。」
「五階大妖共有五位,為首的便是那頭五階巔峰的毒鱗蜥,名叫墨屠,本體是一條活了將近三千年的毒鱗巨蜥,在黑瘴林中幾乎無敵。」
「除了墨屠之外,還有兩頭五階後期的毒林蜥,分別叫墨骨和墨牙,是墨屠的左膀右臂。」
「另外還有兩頭五階初期的,是近幾百年新晉的,根基尚淺,不足為慮。」
「至於其他的,都是一些四階三階的雜魚,數量雖多,但在你我眼中與螻蟻無異。」
計緣聽得很仔細,等余青說完才開口。
「三品血脈而已,同階之中,戰力天然便遜色我等一籌,五個五階對上咱們四個,我們的勝算在九成以上。」
「優勢在我。」
余青點頭表示贊同,然後話鋒一轉。
「那墨屠在黑瘴林盤踞了三千年,手底下的底牌肯定不止明面上這些。」
「毒林蜥一族最擅長的便是用毒,黑瘴林中更是遍布他們布下的毒陣陷阱,外人闖入,稍有不慎便會中招。」
「所以我才說,找幫手不是為了打不過,而是為了防止陰溝裡翻船。」
計緣「嗯」了一聲,轉而問道:「你等的這人,也是你找來的幫手?什麼來路?」
「一個二品血脈,五階巔峰。」
佘青的目光依舊望著海面,嘴角微微上揚,「在這空妖島上,能找到的夠分量的人不多,這位算是其中一個。」
「不過龍兄放心,他雖然修為比你我高,但血脈不如咱們,到時候真有什麼寶貝,依舊是我們說了算,還輪不到他插嘴。」
計緣剛想再問,余青忽然抬起了手,朝著正南方向的天際一指。
「來了。」
計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正南方的海天交界處,一道青灰色的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遁光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影。
遁光越來越近,計緣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光頭大漢,頭皮上布滿了青灰色的鱗片,鱗片從額頭一直蔓延到後頸。
他的眼睛極小,與那張橫闊的大臉不成比例,瞳孔是渾濁的灰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兩側各有一排鰓狀的裂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張合。
滄瀾鱷。
二品血脈,五階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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