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未知危險
我臉色蒼白下去,瞬間跌進冰冷刺骨的深淵裡。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楚閣主在樓下喊,「沒時間了!去楚藥谷再商議!快點!」
「溫相!鎮南王來了!」趙褚從另一條道路策馬趕來。
溫衍調轉馬頭,向著城門方向而去。
「溫衍!」楚閣主無力怒聲!她氣得直拍欄杆!「祝你死路上!」
她憤怒得直喘氣,隨後看向我,「我們先回楚藥谷!他若想活命!他會來的!」
南楚鎮南王來了,代替溫衍督戰的嗎?南楚介入了?該不會是曉得周承乾蟄伏在軍中吧?我還未透露給溫衍這一訊息,南楚怎麼曉得的?北秦軍中有南楚細作?不應該啊,朝中有君王上早朝,周承乾戴著面具混跡於市井之中,不會有人捕捉到他的蹤跡。如今他蟄伏在軍中,也只有蘇庭沅等近身武將曉得他的真實身份。
忽然想起胡凜湊近我耳畔說的那番話,溫衍推測的?
瞧我蒼白失神之際,楚閣主翻身上屋頂,一把將我從屋頂拽了下來,攜著我騎上馬,往西城門去了,擇山路向著南楚進發。
「若不試毒,情況會十分兇險!極有可能當場毒發身亡!」楚閣主惡聲惡氣,「雖然把你養成了藥人,我難以估測在你體內中下的蠱是否活泛了,能否吸收他的蠱毒。倘若給你一刀,滴上他的血,效力擴散未可知,亦有血液被反噬的風險,不敢貿然置換。若是津液直接注入你體內,這是最溫和安全的試毒之法,充分給予我解毒施救的緩衝時間。」
我沒吭聲。
一路狂奔逃行,趙毛毛護著言團團緊隨其後。
楚藥閣早已被大火焚燒殆盡,放眼望去,連綿屋舍下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曾經山花爛漫的世外桃源,屍橫遍野。
我全身僵直,無法下腳。
楚閣主抱緊言團團,小心翼翼往前走,可她腳步虛浮,滿臉淚水。
這都是周承乾乾的?
我無法想像,她帶著我的孩子怎樣一路廝殺,拼盡全力逃離這裡。
如今為了救人,又不得不回來直面死亡。
那些嘰嘰喳喳歡天喜地的藥師姑娘們,被腰斬於閣樓間,我腳步虛浮,死死咬住唇。像是天宮的仙女們被圍剿隕落……
我淚眼模糊看著言團團。
小傢伙哭著向我伸出手來,我想接過她。楚閣主不給,她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那般,緊緊護在懷中。
我示意他不要哭,謹防還有殺手蟄伏在這裡。我和趙毛毛耳聽六路,下意識握緊手中刀柄,直感覺周圍殺機四伏。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她們便不會死!」楚閣主聲音發顫,「前陣子溫相命我們遷出藥谷,我不同意。哪成想刺客之眾,防不勝防!溫相留下來的那些護衛,被他們破了陣法!姑娘們又亂了陣腳,到處跑,局面才失控的。」
「溫衍派來的護衛,亦是高手中的高手,怎會輕易被剿滅?」
楚閣主躍過滿地殘肢,領著我們來到整個閣樓後靠山谷底一處水簾洞前,姑娘們往日會借著冰冷的地下水存放藥草。
她用力拉開一塊地磚,說,「那些人不像是中原人,都是彪膀大漢,力大無窮。武藝十分高強!身形詭譎!刀槍不入!簡直可怖!」
我攥緊拳,周承乾崇武輕文,對武藝及力量有近乎狂熱的追求,刺客不像是中原人……那便是西夷人!八成是西夷王為了討好周承乾,送給他的西夷武士!
楚閣主拉開地磚,帶著我們順著樓梯往地下走去,刺骨冷意撲面而來,這下面居然有一座壯觀的冰室!
滿目皆是剔透的冰塊,許多年幼的小藥童躲在這裡。
瞧見楚閣主回來了,孩子們驚慌迎上前來,詢問什麼時候能出去,楚閣主命她們去備熱水。
言團團追著小藥童玩,趙毛毛急忙跟了過去。
濃烈苦澀的藥腥之氣四下瀰漫,入目儘是大大小小的培養器皿。一隻只形態奇異的蠱蟲蟄伏器皿之內,泛著幽幽冷藍的微光。
「這些皆是南疆蠱蟲。為醫治溫衍,我足足籌備了十年。」
密室正中,置著一張盛滿藥水的凹陷床榻。一旁台架上羅列著琳琅滿目的奇巧器具,數根從未見過的蜿蜒小筒交錯,筒口泛著冷潤的光澤,不知要用來作何用處。
楚閣主抬眼望向我,語聲平靜,不帶半分溫情:「倘若此事成了,溫相體內的蠱毒便能盡數剔除。只是你要經受一段短暫的反噬期,身上會浮現出中毒般的種種症候。好在你體內有蠱蟲,過上一段時日,這些毒素便會緩緩消解褪去。往後若是診脈查出懷有身孕,也不必驚慌,那並非真孕,乃是蠱蟲攪亂血脈造成的假象。」
「我體內的蠱蟲會消失嗎。」
「此蠱名為引血蠱。只需將它經年累月浸於你與溫相二人的精血之中,它便能識辨兩股血脈氣息,貫通二人體內經絡,斡旋血氣,以此完成血脈置換。」
「引血蠱種於你體內。」楚閣主沉默許久,半晌才緩緩開口,聲線輕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寒涼:「一旦做了藥人,這輩子便永遠是藥人。體內蠱蟲與你性命糾纏,生則同生,死則同亡。雖說也有極少數特例,蠱蟲會在宿主軀殼之內自行衰亡、消融潰散……」
「何時給我種下的呢?」我輕聲。
楚閣主說,「七年前,你身受重創,失血瀕死。溫相半夜來找我,那時我尚在北秦,為你施救之際,便取過你的血試過。引血蠱並不排斥你的血氣,它同時接納了你與溫相二人的血脈,只是溫相已中毒,蠱蟲不肯入他體,更無法給他中蠱祛毒,蠱蟲喜歡健康血液。當年我試過無數人的精血,到頭來,唯獨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記得當時昏迷之際,有人往我嘴裡塞大把大把的藥丸,滿嘴血腥氣。
「你在楚藥谷這些年,我開始給你餵藥酒,便是將蠱蟲養大。」
「溫衍知道麼。」
楚閣主眼神幾分暗淡,「他什麼都知道。」
獨獨無人告訴我,若是告訴我,我亦會不顧一切去救他。
何以要瞞著我。
我身子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聲音也帶著幾分不穩,一連追問出聲:「那我的血,是不是從此就帶了毒?我……我還能與旁人親近嗎?還能成親嗎?」
心底深處,仍死死攥著一點微茫的念想,奢望著來日,我還有一絲一毫幸福的可能。
楚閣主神色鄭重,沉聲開口:「你的血並無毒性,反倒百毒不侵,甚至可以救人。男女之間親近,也不會受分毫影響。唯獨生育一事……」
她欲言又止。
「我給不了準話。」楚閣主看我的眼神很可憐,「你曾誕下康健孩子,該是不受影響。這蠱蟲會保護你,畢竟你活,它才能活。它不會傷害你……」
她說,「這種時候了,怎還惦記著男歡女愛呢?」
我聲音發顫,低低地回了一句:「因為我不想因為男人……而變得悲慘……」
我心裡清楚,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曇花一現的風月纏綿,也不是轟轟隆隆的痴心錯付。我只是想——將來若有那麼一天,我仗劍天涯走累了,滿身風塵地回過頭,還能有一個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家。
家不必大,只消一扇窗,一盞昏黃的燈,燈下坐著一個只等我歸來的人。
許是自幼寄人籬下,我對「家」這個字,有種近乎執拗的渴盼。
我不想孤獨終老。
我想享福……
想自由自在快快樂樂過完這一生。
一想到孤身一人悲慘老去,我便害怕……
楚閣主撲哧笑出聲,「一會兒就能跟溫相歡好了,悲慘什麼?」
我臉上的表情瞬間又流失了。
她將我引進另一間溫暖的密室,熱水已備好,白色的霧氣充斥,她為我褪去衣物,幫我細細洗浴。
她柔聲:「不必害怕,我楚家祖祖輩輩行醫,不得出差錯。」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小藥童驚喜喚「溫相」的聲音。
我瞬間繃緊了身體。
楚閣主快步走了出去,順勢關上了門。
我慌慌張張從水中起身,拿起旁邊的白色褻衣裹緊,整個人開始顫抖起來。
溫衍對這間地下密宮這般熟悉……他往日便是在這裡醫治的麼?那楚閣主籌備的那些東西他都曉得……以及試毒……以及藥人……以及所有的……
我願意為了他置換血液,哪怕拿去我的性命!可我不願意被欺騙……
幾名小藥童進來,抬著沐浴桶走了出去,竊竊私語,「知知姐要跟溫相洞房花燭啦。」
我心頭一慌,匆匆抬眼掃視四周。這屋內只擺著一張床榻,燭火昏昏,光暈微弱,將四下照得朦朦朧朧。
床頭案上,竟還擺著一盒男女歡好所用的膏油。
以前趙毛毛為我塗抹過,我認得。
門外傳來楚閣主的聲音,「你倆搞快點!沒時間了!不必像洞房花燭夜那般細緻!直奔主題就是!弄快點!」
須臾,密室門被人推開,我劇烈顫抖起來,背對著門坐在床邊,長發散落覆蓋著身體,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腳步聲由遠及近,淡淡梅花香撲入鼻腔,他似乎也穿著白色褻衣……
我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連疼痛都感知不到。
我明明最信任他的,可我莫名感知到了一絲絲兇險……
未知的危險如潮水包裹我。
這種危險不似周承乾的情感冷落,也不是大軍壓境時兵戈臨頭的脅迫。這是一種無孔不入的……取我惜命的詭秘危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