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一封奏摺驚朝野
京城,紫禁城,乾清宮。
燭火搖曳,將年輕皇帝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
崇禎按著額頭,感覺眼皮有千斤重。
桌案上攤著一封遼東送來的塘報,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扎著他的眼睛。
又是缺餉,又是敗仗。
殿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晃動,崇禎煩躁地揮了揮手。
「王承恩。」
貼身的大太監王承恩立刻小步挪了過來,躬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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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
「把窗戶關上,吵得朕心煩。」
「嗻。」
王承恩剛要去關窗,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跪在地上。
「皇爺!南邊,崖州來的八百里加急!」
崇禎猛地抬起頭,遼東的爛攤子讓他幾乎忘了南邊還有個崖州。
他記得那個叫林濤的年輕人,給他送來了琉璃和香胰子,賺了不少銀子,解了些燃眉之急。
「呈上來。」
王承恩接過小太監高舉過頭的火漆文書,檢查無誤後,小心翼翼地遞到御案上。
崇禎拿起小刀,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奏摺。
開篇還是那些請安的客套話,他直接掃了過去,目光落在正文上。
「紅毛番巨艦三艘,犯我望海港……」
崇禎的心往下一沉,紅毛番?那不是盤踞大員島,橫行海上的荷蘭人嗎?
林濤一個地方衛所,怎麼惹上了這幫海上瘋狗。
他往下看去,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臣設伏於航道,以新式火炮迎擊,鏖戰半日,全殲來犯之敵!」
全殲?
崇禎的手指捏緊了奏摺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他繼續看。
「……擊沉巨艦一艘,繳獲兩艘,俘虜紅毛番三百一十七人,陣斬百餘。我方將士,無一陣亡。」
無一陣亡?
崇禎霍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他拿著奏摺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狂喜。
捷報!
是一份他登基以來,從未見過的,酣暢淋漓的捷報!
他來回踱步,將奏摺又看了一遍,生怕自己看錯了任何一個字。
沒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奏摺的末尾。
那裡的字句,恭敬卻又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坦然。
「此皆陛下天威浩蕩,神靈庇佑。繳獲之戰船、俘虜,臣不敢私藏,特代陛下笑納,以彰天朝國威。」
「代陛下笑納……」
崇禎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驚得殿外的宿衛都探頭探腦。
「好!好一個林濤!好一個代朕笑納!」
王承恩從沒見過皇帝這麼高興,也跟著擠出笑容。
「恭喜皇爺,賀喜皇爺,此乃天降祥瑞啊!」
「傳朕旨意!」崇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暢快,「明日大朝會,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好好褒獎這位崖州都司!」
次日,皇極殿。
文武百官按班列站好,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
眾人心裡都在盤算著,今天又是要錢,還是要人,遼東的窟窿該怎麼補,西北的流寇該怎麼剿。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臉上帶著少見的紅光。
他等百官朝拜完畢,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眾愛卿,今日有一大喜事,要與諸位分說。」
他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裡的聖旨,用他那尖細的嗓音高聲念道。
「崖州都司僉事林濤上奏,於望海港外,痛擊來犯之紅毛番夷,全殲其艦隊,繳獲巨艦兩艘,俘虜三百餘,揚我大明國威……」
王承恩的聲音還沒落下,底下的官員們已經炸開了鍋。
嗡嗡的議論聲瞬間響徹大殿。
打贏了?還全殲了紅毛番的艦隊?
這怎麼可能?
紅毛番的船堅炮利,水師見了都要繞道走,這是朝野上下的共識。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崖州衛所,怎麼可能做到?
兵部尚書盧象升和幾個武將勛貴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而以首輔溫體仁為首的文官集團,則大多眉頭緊鎖,面露疑色。
不等王承恩念完,溫體仁一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崇禎的好心情被打斷,他皺了皺眉。
「溫愛卿請講。」
「陛下,崖州奏報所言,匪夷所思,恐有誇大邀功之嫌。」溫體仁的聲音不疾不徐,「紅毛番橫行海上數十年,我大明水師尚不能敵,區區一個崖州衛所,何來如此戰力?」
他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個言官附和。
「溫輔所言極是!此必是地方官員謊報戰功,欺君罔上!」
「請陛下明察,切勿被奸佞小人蒙蔽!」
崇禎的臉色冷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林濤在欺君?」
溫體仁垂下眼帘,語氣愈發恭敬。
「臣不敢妄言。只是此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退一步說,即便此事為真……」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
「林濤此舉,乃擅開邊釁!紅毛番睚眥必報,其國力遠勝尋常蠻夷。如今我朝內有流寇,外有建奴,已是分身乏術,如何能再樹此強敵?」
「一旦紅毛番主力艦隊從巴達維亞前來報復,封鎖我東南沿海,毀我港口,絕我海貿,屆時烽煙四起,生靈塗炭,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溫體仁一番話說得是聲色俱厲,擲地有聲。
朝堂上頓時安靜下來,不少原本還心存喜悅的官員,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崇禎的心也沉了下去。
溫體仁說的話,正是他最擔心的。
大明,確實經不起另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了。
兵部尚書盧象升本就性如烈火,此刻聽完再也忍不住了,他排眾而出,對著溫體仁怒目而視。
「溫大人此言差矣!」
盧象升的大嗓門如同洪鐘。
「蠻夷犯我疆界,難道我大明將士還要拱手相讓不成?林濤都司以劣勢兵力禦敵於國門之外,打出了我天朝的威風,這是百年未有之大捷!不思獎賞,反而言罪,天下豈有此理!」
一個老將軍也跟著出班,抱拳道。
「盧大人說得對!打了勝仗反倒成了罪過,那以後誰還敢為國殺敵?我大明軍人的脊樑,就是被你們這些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給戳彎的!」
「你!」一個御史氣得臉通紅,指著老將軍,「粗鄙武夫,安敢在朝堂之上咆哮!」
「老子就咆哮了!怎麼著?不服出去練練?」
「你……你……有辱斯文!」
眼看朝堂就要變成菜市場,溫體仁冷哼一聲。
「一介武夫,逞匹夫之勇,不過是邀功啟戰,將國家拖入戰火深淵的禍首!此非愛國,乃是誤國!」
「放你娘的屁!」盧象升直接爆了粗口,「你們這幫閹黨餘孽,就知道黨同伐異,割地賠款!建奴打到京城門下的時候,你們在哪?就知道躲在後面搖筆桿子!」
「盧象承!你敢血口噴人!」溫體仁也動了真火。
兩派人馬頓時吵作一團,唾沫橫飛。
「夠了!」
崇禎一聲怒喝,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形。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硯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紫金硯台四分五裂,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蟬。
「都給朕閉嘴!」
崇禎撐著桌案,大口喘著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就是他的朝廷,這就是他的股肱之臣。
國難當頭,不思同舟共濟,卻只知道相互攻訐。
一場天大的喜事,硬生生被他們攪成了一場鬧劇。
他看著底下跪著的一片烏紗帽,心中湧起一股無力的悲涼。
他的目光掃過溫體仁,又掃過盧象升,最後,他的腦海里,又浮現出那份來自崖州的奏報。
浮現出那句「代陛下笑納」。
是啊,別人都在跟他要錢,要糧,要官。
只有這個林濤,把打下來的戰船和俘虜,當成禮物送給了他。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想方設法從他這個皇帝身上刮油水的朝堂上,這簡直就像一股清流。
勝利,他需要一場勝利來提振士氣。
銀子,他也需要繳獲的戰船去換取更多的銀子。
至於紅毛番的報復……
崇禎的眼神慢慢變得銳利。
報復又如何?難道因為怕報復,就該把脖子伸出去讓人砍嗎?
他緩緩坐回龍椅,看著殿下依舊爭得面紅耳赤的溫體仁。
「溫愛卿。」
崇禎的聲音平靜下來,聽不出喜怒。
「你剛才說,林濤擅開邊釁,當治其罪?」
溫體仁心中一喜,以為皇帝聽從了自己的意見,連忙叩首。
「陛下聖明。為防後患,當立刻下旨,將林濤鎖拿進京,交三法司會審。另備厚禮,遣使向紅毛番賠罪,或可消弭此禍。」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龍椅上傳來一聲輕笑。
「賠罪?」
崇禎拿起那份奏摺,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他走到溫體仁面前,將奏摺遞到他的眼前。
「愛卿,你替朕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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