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這洋人比我還懂事
港務司的公房裡,光線從窗格子擠進來,切在桌上,一格一格的。
李成棟渾身不自在,他覺得這屋裡比校場上還憋屈。
他看看林濤,大人正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氣。
再看看那個叫安東尼奧的紅毛夷,就跟個挨了打的小媳婦一樣,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動都不敢動一下。
剛才在校場上,這洋人還抱著大人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悟了」。
李成棟想不通,打個炮而已,能悟出個啥來。
張恆從門外進來,手裡抱著一摞紙和他的寶貝算盤。
他把紙往桌子中間一放,發出「啪」的一聲。
「大人,都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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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濤點點頭,放下茶杯,對安東尼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安東尼奧先生,過來看一下。」
安東尼奧站起來,動作還有點僵,他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幾張寫滿了字的紙。
李成棟也湊過去看,上面的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就迷糊了。
什麼「資產轉讓協議」,什麼「甲乙雙方」,什麼「自願友好協商」。
他撓撓頭,捅了捅旁邊的張恆。
「老張,這上面寫的啥玩意兒?彎彎繞繞的。」
張恆扶了扶眼鏡,壓低聲音。
「都尉,簡單說,就是這個佛郎機商人,願意把他那兩條船,連同船上所有的貨,全部賣給我們。」
李成棟眼睛一亮。
「賣?好事啊!咱們把那破炮給他轟了,他的東西不就都是咱們的?還用得著賣?」
張恆推了推他,示意他小點聲。
「大人說了,我們是講『理』的人,不搞明搶那一套。」
「講理?」李成棟撇撇嘴,「跟這些洋鬼子講什麼理,拳頭就是理。」
他又伸長脖子去看那協議,目光落在一個數字上。
「一千兩?白銀?」
李成棟的嗓門一下沒收住。
「就他那兩條三根桅杆的大船,還有船上那二十幾門好好的大炮,再加上亂七八糟的貨,就賣一千兩?」
他扭頭看安東尼奧,又看看林濤,最後拍著大腿,沖張恆擠眉弄眼。
「嘿,我說老張,這紅毛鬼可以啊,比我還懂事!」
張恆的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他拿起算盤,手指在上面撥得噼啪作響,嘴裡念念有詞。
「三桅福船,就算按咱們大明的二手船市價,一條少說也得五千兩。」
「他船上還有二十四門完好的歐羅巴長炮,雖說不如咱們的,可那也是青銅鑄的。光是把銅化了當原料,一門炮也值個百十兩銀子,這就是兩千多兩。」
「還有船上的胡椒、蘇木、象牙……這些都是硬通貨。」
算盤珠子最後「啪」的一聲定住。
張恆抬頭看了眼林濤,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大人,粗略一算,這批貨物的總價值,至少在兩萬兩以上。咱們花一千兩,這……」
他想說「跟白撿一樣」,又覺得不妥。
林濤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看著安東尼奧,那個佛郎機商人正拿著毛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在那份協議的末尾,一筆一划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過。
可他的神情,卻像是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使命。
簽完字,安東尼奧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向林濤,用那依舊彆扭的中文說。
「大人,我簽好了。這是我的……我的學費。」
李成棟在旁邊聽得直搖頭,他覺得這洋人真是被炮彈給轟傻了。
把家當全送了,還管人叫大人,說是交學費。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林濤卻很滿意地點點頭,他將那份協議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張恆。
「老張,收好。從今天起,港口裡那兩條最大的船,就是咱們望海港的了。」
他頓了頓,又說:「船上的水手,願意留下的,可以進咱們的船隊,工錢照發。不願意的,給他們發足盤纏,讓他們自行離開。」
張恆躬身應下。
「明白,大人。」
事情辦完了,李成棟以為該散了。
他正琢磨著是去船上看看那二十四門新炮,還是回營地跟猴子他們吹吹牛。
林濤卻又開口了。
「安東尼奧先生。」
安東尼奧立刻站直了身體,像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大人,您請吩咐!」
林濤從張恆拿來的那摞紙里,抽出一沓空白的。
「你的財產,對我來說,價值有限。」
他把白紙放到安東尼奧面前。
「但你腦子裡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寶藏。」
安東尼奧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臉不解。
林濤笑了笑。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船上所有的航海圖,全部整理出來。用大明的文字和度量,重新繪製一份。」
他敲了敲桌子。
「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洋流,哪裡是補給港,哪裡是貿易點。我要知道所有細節,越詳細越好。」
安東尼奧的眼睛亮了起來。
林濤又拿起另一張紙,放到他面前。
「第二件事。我要你寫一份報告。」
「報告?」
「對。關於你們歐羅巴各國,在馬六甲以東所有據點的兵力部署、商站分布、以及他們和當地土著的關係。」
林濤看著他,目光深邃。
「佛郎機、紅毛夷、英吉利……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在這裡的動向。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這是你,作為一個『西洋顧問』,交給我的第一份功課。」
安東尼奧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看著面前的白紙,再看看林濤。
他明白了。
林大人想要的,不是他那點可憐的財產。
林大人要的,是他這個人,是他這幾十年來在海上漂泊所積累的全部知識和見聞。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重用!
這說明,他真的成了「自己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從安東尼奧的心底湧起。
他感覺自己不是失去了一切,而是得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猛地一鞠躬,腦袋差點磕在桌子上。
「大人放心!我一定……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寫出來!一個字都不會漏!」
他抱起那沓白紙,像是抱著什麼絕世珍寶,轉身就朝門外衝去。
李成棟看著他的背影,張大了嘴。
「哎,這洋人……咋又瘋了?」
林濤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不是瘋了,他是找到了新的方向。」
公房外,安東尼奧的幾個老鄉,幾個佛郎機水手,正焦急地等在碼頭上。
他們看見自家的老闆,像一陣風似的從那棟小樓里沖了出來。
「船長!」
一個滿臉鬍子的大副迎上去。
「他們沒把您怎麼樣吧?咱們的船和貨……」
安東尼奧一把推開他,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高高舉起懷裡的那沓白紙,臉上洋溢著一種狂熱的光彩,對著他那些目瞪口呆的同胞們大喊。
「都別傻站著了!」
「快!回船上去!把所有的海圖都給我搬到……搬到皇家理工學院去!」
「大人給了我一個光榮的任務!」
幾個佛郎機水手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自家船長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看了看他懷裡那沓廉價的白紙。
一個年輕的水手小聲問旁邊的同伴。
「費爾南多,船長這是怎麼了?他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那個叫費爾南多的老水手,嘬了嘬牙花子。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們的船,我們的炮,我們辛辛苦苦從里斯本運來的貨物,可能都沒了。」
「可船長怎麼……怎麼像是打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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