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主公,我悟了
院子裡,送信的快馬蹄聲消失在港口的喧囂里。
張恆、李成棟、李都尉幾人還站在原地,一個個像被抽了魂,臉色灰敗。
王瑾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都退下吧。」
「公公……」
張恆還想說什麼,可他看到王瑾的眼神,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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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
幾人互相看了看,躬身行了一禮,腳步虛浮地退出了院子。
老太監把院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王瑾沒有回書房。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站成了一尊雕像。
之前摔碎的茶杯碎片還散落在書房門口,他看都沒看一眼。
太陽升起,又落下。
小太監提著食盒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石桌上,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晚些時候再來收,食盒裡的飯菜動也未動。
第二天,依舊如此。
第三天,也是一樣。
王瑾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只是站著,或者在院子裡踱步,一圈,又一圈,像一頭被無形鎖鏈拴住的野獸。
他袖子裡的那串佛珠,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到了第三天夜裡,港口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悠長得像一聲嘆息。
王瑾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提督府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隔著這麼遠,依舊震得人心頭髮麻。
一個親信太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公公,林提督求見。」
王瑾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林濤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沒穿那身提督官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色便裝,手裡也沒帶刀,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他走到王瑾面前,拱了拱手。
「深夜叨擾,還望公公恕罪。」
王瑾看著他,沒說話。
林濤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
「這幾日公務纏身,怠慢了公公和幾位大人,是林濤的不是。」
他指了指那張石桌。
「公公何不坐下說?」
王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桌上還擺著那個紋絲未動的食盒。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邁著僵硬的步子走過去,坐了下來。
林濤也跟著在對面坐下。
「公公是天子欽差,張大人他們也是朝廷棟樑,總不能讓各位一直在這望海港閒著。」
林濤的語氣很誠懇,像是在真心實意地為他們著想。
「林濤不才,想給公公找個清閒的差事,也免得外面的人說我林濤不懂規矩,慢待了京里來的貴人。」
王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林濤。
「林提督有話,不妨直說。」
「好。」
林濤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石桌上。
「公公您也看到了,我這望海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從南邊逃難來的流民,從各地招攬的工匠,加上李都尉手下的京營弟兄,零零總總,已有數萬之眾。」
「人一多,事情就雜。」
林濤掰著手指頭,一樁樁地數。
「吃飯的食堂,睡覺的工棚,生病了得有郎中,受了傷得有人管。」
「張三打了李四,王五家的婆娘跟趙六家的不對付,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人處置,就會變成大亂子。」
王瑾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林濤的話還沒說完。
「所以,我準備在提督府下,新設一個衙門。」
林濤看著王瑾,一字一頓地說。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職工福祉司』。」
「職工福祉司?」
王瑾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
「沒錯。」
林濤解釋道。
「專管港口所有工匠、流民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傷病撫恤,乃至於排解糾紛。」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話。
「當然,也包括教化。」
「教化?」
「對,教化。」
林濤的眼神亮了起來。
「得讓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明白自己為何要拿起工具,為何要流汗幹活。得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辛苦,是為了給自己,給子孫後代,掙一個好前程。」
「要讓他們擰成一股繩,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王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聽懂了。
這哪裡是教化,這分明是在收攏人心,是在挖朝廷的根基。
林濤這是要讓這數萬人都只知有望海港,而不知有朝廷和天子。
林濤看著王瑾變幻的臉色,笑意更深。
「這個『職工福祉司』,管著幾萬人的吃喝拉撒,責任重大。它的總管,必須是個德高望重,能壓得住場面,還得心細如髮,有菩薩心腸的人。」
他攤開手,一臉的真誠。
「林濤思來想去,整個望海港,也只有公公您,最適合這個位置。」
「我?」
王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正是公公。」
林濤站起身,對著王瑾深深一揖。
「懇請公公屈就,出任這職工福祉司總管一職。此事若是成了,公公便是這數萬人的再生父母,功德無量啊。」
院子裡,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海水的咸腥味。
王瑾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面前深深躬身的林濤。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誠意」與「懇請」。
可王瑾看到的,卻是一張無形的大網。
這張網,從他踏上望海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悄然張開。
查帳,他被聞所未聞的複式記帳法弄得灰頭土臉。
下工地,他手下的天子親軍為了幾兩碎銀,脫下鎧甲去當苦力。
觀摩火炮,他被那焚金融石的白色妖火嚇得魂飛魄散。
最後,他親手簽下了那封欺君的奏疏,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綁在了林濤這條船上。
他以為自己已經是個乘客。
現在他才明白,林濤不是要他當乘客,而是要他當一個搖櫓的船夫。
職工福祉司,聽起來是個管後勤的清閒衙門。
可這衙門管的是人,是人心。
一旦他接下這個差事,他就從一個被迫上船的欽差,變成了林濤麾下,主動為他聚攏人心的走卒。
他將親手把這數萬流民工匠,打造成林濤最忠實的擁躉。
從此以後,他王瑾的功與過,榮與辱,生與死,都將和這座望海港,和林濤這個人,再也無法分割。
這是一記陽謀。
一記他看懂了,卻根本無法拒絕的陽謀。
拒絕?
他拿什麼拒絕?
用他欽差的身份?這身份在那封奏疏上蓋印的一刻,就已經名存實亡。
用他背後的天子?天高皇帝遠,遠水解不了近渴。而林濤的炮,就在兩三里外。
王瑾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林濤那句「射程之內,遍地真理」,那句「船票不多了」,還有那份他親手蓋印的奏疏,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許久。
許久。
王瑾那僵直的身體,終於動了。
他扶著石桌的邊緣,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身上的官袍,因為三天沒換,已經皺得像一團鹹菜乾。
他低頭,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皺,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林濤面前。
在林濤詫異的目光中,王瑾撩起官袍的下擺,雙膝一軟,緩緩地跪了下去。
他低下那顆在宮裡半輩子都沒向皇帝以外的人低下的頭顱,額頭輕輕地碰觸在冰涼的石磚上。
一個無比標準,無比謙卑的叩拜大禮。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說。
「主公。」
「奴婢,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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