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天剛蒙蒙亮。
干船塢里已經站滿了人。
幾百個工匠圍著那座小山似的鋼鐵炮塔,誰也不吭聲。
一夜過去,底艙的拆解有了些進展,可每個人臉上的疲憊蓋不住。
劉師傅眼眶通紅,頭髮亂得像雞窩。
他手裡攥著個大號扳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油。
「狗屁不通!」
他一腳踹在炮塔厚重的底座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這牙根子他娘的連著五臟六腑!」
旁邊的孫總匠頭臉色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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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邊扔著七八張畫廢的圖紙,炭筆的粉末染黑了他的手掌。
「拔不出來。」
孫總匠頭撿起一張圖,指給旁邊的學徒看。
「炮塔的轉軸往下,穿了三層甲板。」
「底下連著一套咱們沒見過的鐵疙瘩。」
「想動炮塔,得先把那套玩意兒拆了。」
一個年輕學徒小聲接話。
「師傅,那套鐵疙瘩,好像連著主鍋爐的管子。」
劉師傅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繞回來了!」
他扯著嗓子吼。
「拆個炮,最後還得去掏那個蒸汽大包子的心窩子!」
「那玩意兒昨天才剛摸出點門道,怎麼掏!」
工匠們你看我,我看你。
昨天靠著敲敲打打,是卸下了一塊蓋子。
可鍋爐本身,那成百上千根管線纏繞的核心,誰敢再伸手?
一根敲錯,說不定整個鐵傢伙就得炸上天。
老周又扛著那張竹躺椅走上甲板。
林濤跟在後面,手裡沒拿茶壺,提著個食盒。
他把食盒往炮塔底座下一放,自己躺進椅子裡。
「吵什麼?」
林濤打開食盒,裡面是幾個白面饅頭和一碟鹹菜。
他掰了半個饅頭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劉師傅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提督!」
他指著黑洞洞的動力艙入口。
「下面那玩意兒,它不講道理!」
「管子套著管子,閥門鎖著閥門!」
「昨天聽響的法子,只能拆點皮毛。」
「碰著裡頭的筋骨,它就裝啞巴!」
孫總匠頭也跟了過來,把一張新畫的草圖遞上。
「提督請看。」
他指著圖上亂麻般的線條。
「炮塔的液壓管路和蒸汽鍋爐的主管道,在這裡交匯。」
「我們算不出來,哪個是主動的,哪個是從動的。」
「拆了這根,怕那根爆開。」
「拆了那根,又怕這邊整個塌了。」
林濤咽下嘴裡的饅頭,看都沒看那張圖。
「所以,你們對著這塊鐵疙瘩,站了一早上?」
劉師傅脖子一梗。
「沒法下手!」
孫總匠頭嘆了口氣。
「無從下手。」
林濤拿起另一個饅頭,站起身。
他把饅頭遞給劉師傅。
「吃飽了?」
劉師傅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饅頭,沒反應過來。
林濤沒管他,徑直走向動力艙。
「都跟下來。」
他頭也不回地吩咐。
幾百號人呼啦啦地跟在後頭,擠在狹窄的甲板通道上。
林濤順著鐵梯下到機艙。
機油味和水汽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劉師傅和孫總匠頭緊隨其後,手裡還舉著馬燈。
林濤走到那台三層樓高的蒸汽鍋爐前。
無數根黃銅管和黑鐵管像巨蟒一樣盤踞在鍋爐表面,看得人頭皮發麻。
「劉師傅,你說昨天聽不出響了?」
林濤問。
劉師傅趕緊點頭。
「對!裡頭這些主管子,敲哪裡聲音都一個樣,悶得很!」
林濤沒說話。
他繞著鍋爐走了一圈,最後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裡,在十幾根粗大管道的陰影里,藏著一個巴掌大的黃銅閥門。
閥門上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林濤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閥門的轉輪。
他沒用多大力氣,輕輕擰了半圈。
「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漏氣的聲音,從鍋爐深處傳來。
聲音很短,隨後就消失了。
整個機艙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聲音仿佛一道命令,讓這頭鋼鐵巨獸體內某個緊繃的部件,鬆弛了下來。
劉師傅瞪大了眼睛,使勁伸長脖子,想看清林濤動了哪裡。
林濤鬆開手,走到鍋爐的另一側。
他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鐵棍,敲了敲一根手臂粗的銅管。
「噹啷!」
聲音清脆,帶著迴響。
和昨天他們聽到的悶響完全不同。
林濤用鐵棍指向旁邊牆壁上一個布滿灰塵的壓力表。
那根紅色的指針,不知何時已經從中間的位置,緩緩落回了底部的零刻度。
「先泄壓。」
林濤的聲音在安靜的機艙里迴蕩。
「再斷路。」
他指著那根發出脆響的銅管。
「最後分拆。」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劉師傅和孫總匠頭。
「這個道理,跟你們建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子,最後才上樑蓋瓦,有什麼區別?」
兩個老工匠身體一震,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敲了一下腦袋。
他們一輩子都在跟木頭、鋼鐵打交道。
怎麼就沒想到,這堆鐵疙瘩也得分個先來後到?
林濤扔掉鐵棍,從錢理的筆袋裡抽出一根炭筆。
他走到旁邊一塊備用的鋼板前。
「刷刷刷——」
炭筆在鋼板上划過,留下幾道潦草的線條。
他畫得很快,沒有尺子,沒有圓規。
第一張圖,是一個簡單的壓力循環示意圖,箭頭清晰地標出了蒸汽的流向,以及幾個關鍵的泄壓閥位置。
第二張圖,是主軸和齒輪箱的連接結構,上面用序號標註了應該先拆哪個螺栓,後卸哪個卡扣。
第三張圖,畫的是液壓管路的分布,他特意在幾個三通接口處畫了叉,旁邊寫著「先斷此處」。
圖紙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可上面展現出的拆解順序和受力原理,卻聞所未聞,又無比符合邏輯。
孫總匠頭一把搶過錢理手裡的馬燈,湊到鋼板前。
他看著圖上的箭頭和序號,嘴唇開始哆嗦。
劉師傅也擠了過來,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結構,但他看懂了圖上標註的數字。
那一二三四的順序,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腦子裡那團亂麻。
「原來……原來要先放氣……」
劉師傅喃喃自語。
「先讓這怪物自己鬆了勁,我們才好下手……」
孫總匠頭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撫過鋼板上的炭筆線條,像是撫摸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猛地回頭,看著林濤,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濤拍了拍手上的炭筆灰。
他掃了一眼面前這群呆若木雞的工匠。
「看好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只教一遍。」
他轉身,踩著鐵梯往甲板上走。
「剩下的,你們自己悟。」
「悟不出來,就證明你們的腦子,也該拆了換新的了。」
林濤的身影消失在艙口的光亮里。
機艙里死一般地寂靜。
過了許久,劉師傅才像活過來一樣,猛地一拍大腿。
「抄傢伙!」
他對著身後的徒弟們發出一聲爆喝。
「照著圖!先把那幾個閥門給老子擰了!」
孫總匠頭則捧著那塊鋼板,沖向錢理。
「筆!紙!快!把提督畫的圖原樣拓下來!」
「不!多拓幾份!機艙里掛一張,底艙掛一張!」
整個干船塢瞬間又活了過來。
敲擊聲、叫喊聲、工具的碰撞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響亮。
錢理站在角落,看著那塊被工匠們圍起來的鋼板,手裡的帳本差點拿不穩。
提督教的,哪裡是拆船。
他是在拆掉這些老師傅們腦子裡幾十年的舊規矩。
甲板上。
林濤已經回到了他的竹椅里,閉著眼假寐。
老周給他續上熱茶。
「提督,他們好像……明白了。」
老周小聲說。
林濤眼皮都沒抬。
「明白怎麼拆鍋爐,不代表明白怎麼拔牙。」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巨大的主炮炮塔。
炮塔在晨光下,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依舊牢牢地盤踞在船頭。
它的根,深深扎在船體之內,連接著剛剛被解開謎題的動力核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