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兩個求藥的孩子

  那本往來簿又被翻出來了。

  沈聿從藏經的偏殿裡把它抱下來,攤在藏脈殿的玉台上,翻到四十二年前那一頁。

  那一行還在。「三月十七。有求藥者一人。姓趙,名觀瀾。年十六。」

  「一人!」沈聿把那一頁拍了兩下,「上頭寫的是一人!我翻了六天我能看錯嗎!」

  「記的人寫錯了。」葉峰說。

  「怎麼可能寫錯——」

  「不是寫錯。」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葉峰把那一頁往前推了推。「記的人只記了求藥的那一個。」

  「另一個不是來求藥的。」

  師傅坐在藤椅上。

  老人這半年更不行了。兩條腿徹底不能動,坐著的時候要拿枕頭墊在腰後頭。

  他一直沒說話。「老先生。」林鈺傾開口了。

  「……你說。」

  「四十二年前那天,山門外頭坐著幾個人。」

  老人閉上了眼睛。殿裡所有人等著。

  等了很久。「兩個。」

  沈聿倒吸了一口氣。「坐了三天的是兩個孩子。」師傅說。

  「我那天下去,看見石階上坐著兩個。」

  「一個是姓趙那個,十六歲,個子高,很瘦,袖子短了一截。」

  「另一個跟他差不多大,胖一點,穿的衣裳也是不合身的,是大人的衣裳改的。」

  葉峰站在玉台邊上。「您為什麼只記得姓趙那個。」

  老人睜開眼睛。「因為那孩子的手臂是青灰的。」

  殿裡靜了一下。「我那天下去問求藥的是誰。」師傅說,「姓趙那個站起來了。」

  「另一個沒站。」

  「他坐在石階上,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給姓趙那個搭脈的時候,另一個在旁邊看著。」

  「他沒說話,也沒有走。」

  「後來呢。」

  「後來我進去問我師父,出來把話說了。」

  老人的手在扶手上按著。「姓趙那個作了個揖,問了我最後那句話。」

  「我答了。」

  「他們兩個下山了。」

  「下山之前——」

  老人停住了。殿裡所有人都往前湊了半步。


  「下山之前,另一個孩子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師傅的眉頭皺起來了。他這半年記性大不如前,有時候一件事要想很久。

  「那句話我記了四十二年。」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想它。」

  「您說。」

  老人抬起頭。「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跟我說:老先生,我不是來求藥的。」

  「我是陪他來的。」

  殿裡沒有一個人出聲。「然後他問了我一句。」

  師傅的手在扶手上收緊了。「他問:我想問問,你們涅槃山,收不收不姓趙也不姓葉的人。」

  那句話落在殿裡。葉峰站在玉台邊上,一動沒動。

  「您怎麼答的。」

  老人閉上了眼睛。「我說:不收。」

  「我們這一脈兩千年就兩個姓。」

  「我說完他也沒惱。」

  「他說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知道。」

  殿裡安靜了很久。「他說完就走了。」師傅說,「他走在前頭,姓趙那個跟在後頭。」

  「他們下山的時候我在山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兩個孩子走了大概三十步,前頭那個回過頭來。」

  「他沖我笑了一下。」

  老人睜開眼睛。「峰兒。」

  「師傅。」

  「那孩子笑起來的樣子,我今天還記得。」

  「他不是苦笑,也不是恨。」

  「他笑得像是……」

  老人想了很久。「像是他剛才問的那句話,本來就沒打算得到別的答案。」

  那天下午,查祝承業的活兒分了下去。蘇漫查戶籍,程九淵查知微閣的信檔,祝婉清查自己家的舊帳。

  三天以後,三條線在東陽碰了頭。蘇漫先說。

  「祝承業,一九六九年六月生,東陽人。」

  「他有檔案,一直有到一九八八年。」

  「一九八八年是四十二年前?」

  「對。」蘇漫說,「三月十七他上的涅槃山。」

  「那年他十九。」

  她把一份複印件推到桌上。「同年八月,檔案斷了。」


  程九淵抬起頭。「怎麼個斷法。」

  「他死了。」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那年八月,東陽城南那條河上出了一起事故。一條運沙的船翻了,船上七個人,撈上來五個。」

  「剩下兩個,一個是三十來歲的,一個就是他。」

  「沒撈上來?」

  「沒撈上來。」

  蘇漫把那份複印件往前推。「公安那邊的記錄我托人調了。那份記錄很簡單——兩頁紙,最後一頁是宣告死亡的手續,是他家裡人辦的。」

  「他家裡人是誰。」

  「他爸。」

  祝婉清在旁邊接了話。「他爸叫祝文彬。」她說,「我在我們家舊帳上找到了這個名字。」

  「他是我爺爺那一輩的堂兄弟。」

  「他家跟我們家從一九九〇年起就沒往來了。」

  「為什麼。」

  「帳上寫的是分家。」祝婉清說,「可我看過那份分家的字據。」

  她把一張紙放在桌上。「正常的分家字據要寫清楚分了什麼、怎麼分、幾個人簽字。」

  「這一份只有一行。」

  那張紙上是複印的一行毛筆字。「自即日起,兩房不再往來。永不。」

  「底下是兩個人的手印。」

  「永不。」程九淵念了一遍,「這兩個字不尋常。」

  「對。」祝婉清說,「分家不用寫這個。」

  「這是絕交。」

  程九淵那邊翻的是另一樣東西。「知微閣那邊我翻了一九八八年前後的信檔。」他說,「東陽這一帶那幾年的事我們記得很雜。」

  「我找到一條,不知道有沒有用。」

  他把一頁紙推過來。「一九八八年九月,也就是那條船翻了以後一個月。」

  「東陽城南那一片,有人在收孩子。」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住了。「收什麼孩子。」

  「孤兒。」程九淵說,「那年頭這種事不少見,可這一次的記法不一樣。」

  「我們那位前輩在信檔上寫了一句:收的都是十歲往下、家裡沒人的、身子好的。」

  「收了多少。」

  「不知道。他只寫了一句:數目不小。」

  「收去哪兒了。」

  「沒記。」

  葉峰坐在桌子那頭,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這會兒他開口了。


  「程兄。」

  「嗯。」

  「那一條底下還有別的嗎。」

  程九淵翻了一下。「有半句。」

  「念。」

  「我們那位前輩寫:此事非趙氏所為,另有其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後來是林鈺傾說的話。

  「一九八八年三月,兩個孩子上涅槃山。」

  「一個姓趙,一個姓祝。」

  「他們被拒了。」

  「同年八月,姓祝那個死在河裡,屍體沒撈上來。」

  「同年九月,東陽城南有人開始收孩子。」

  她抬起頭。「非趙氏所為。」

  「另有其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