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託付

  十月初八,下井前一天。那天山上沒有人練功,也沒有人上崖。全山都在寫東西。

  戒律堂當中那張長桌上攤了一天的紙。林鈺傾簽了十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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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文件是三天前從東陽送上來的,是她自己讓人擬的。第一份是林氏企業的全權委託,第二份是林家名下三處地產的處置授權,第三份是她父親留下那個帳戶的共管人變更。

  她簽得很慢。每一份先從頭到尾看一遍,看完在末頁那一行上落筆,落完把日子寫上,再蓋章。那枚章是林震山留下的,牛角的,邊上磕掉了一小塊。

  簽完一份,她把紙推到左手邊,摞起來。摞到第五份的時候手腕酸了,她甩了兩下繼續簽。

  簽到第七份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份是東陽盟的。半年前十九家和東陽藥行簽的那份共守文書,落款處原本是她的名字。

  她把自己那個名字劃掉了。在旁邊空白處寫上:祝婉清。

  「鈺傾。」

  祝婉清站在桌子對面。「你寫這個幹什麼。」

  「該寫。」

  「你是要交給我,還是要交代後事。」

  林鈺傾沒有抬頭。她把筆擱下,把那份文件推過去。

  「你簽。」

  祝婉清沒有動。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最後彎下腰,把筆拿起來,簽了。

  簽完她把筆一放,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住了,背對著屋裡的人。

  「林鈺傾。」

  「嗯。」

  「我不說那句話。」

  屋裡安靜了一下。「別人都要跟你們說『一定要回來』。」祝婉清說,「我不說。」

  「說了也不管用。」

  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我就跟你說一件事。」

  「東陽我給你看著。」

  「看到你回來。」

  她推開門。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看到我死為止。」

  葉峰寫了兩天兩夜。他寫的東西摞在藥廬那張桌子上,一共一百一十七頁。

  頭六十頁是那三百一十七個人的。他按床號排,一床一頁,寫清楚每一個人身上那東西在哪一段、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次該動哪一條經、用什麼藥托底、什麼情況下必須停手。

  寫到四十七床那一頁的時候他寫不下去了,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刻鐘才回來——那一床是個二十二歲的姑娘,治了半年,昨天剛能自己坐著吃飯。


  他寫字用的是藥廬那支舊毛筆,筆頭開了叉。寫到第二天中午,右手的虎口發麻,握不住筆,他把筆擱下,用左手掐著右手的虎口掐了一會兒,掐完接著寫。

  紙是從鎮上買的,糙紙,吸墨。寫快了字就洇成一團,得等一等。等的那些工夫他就抬頭看院子裡那口井。

  後三十頁是蔣小滿的。

  那三十頁他寫得最慢。壓製法一共十九步,每一步要多少真氣、送到哪一椎、走多久、什麼時候該退、退到什麼位置就要換人接手。

  最後還寫了一句:

  「若引不出,不許硬拽。寧可她躺著,不許她死。」

  剩下二十來頁寫的是雜事。藥廬哪一味藥快沒了、哪一家的藥材不能收、丹房那三口鍋哪一口漏底、山上哪幾個病人夜裡要翻身。

  寫完他把那摞紙分成兩份。前六十頁給紀清瑤。

  後五十七頁給蔣文卿。蔣文卿接過去的時候兩隻手在抖,抖得紙邊嘩嘩地響。

  「峰哥……我不行。」

  「你行。」

  「我不行!」蔣文卿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峰哥你換個人!你交給紀姑娘!交給誰都行!我害死過七十八個人啊!」

  那一嗓子把藥廬外頭幾個路過的人都驚住了。

  「我這半年就記了九筆。」

  「那九筆是你自己救的。」葉峰說,「藥王谷那麼多人在這兒,誰也沒搶你那九筆。」

  他把手按在那摞紙上。「這裡頭有你妹妹。」

  蔣文卿的頭一下子低下去了。「我把她交給你。」葉峰說,「別的我都不交給你,就這一件。」

  沈聿那本簿子是傍晚交的。

  那是一本很舊的簿子,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圓了。這半年山上的事全在裡頭:三百一十七個人的名冊、死了的那七個的名字和忌日、每天領了多少藥、鎮上借了多少東西、哪家的錢還沒還。

  他把簿子交到岑鶴鳴手裡。「師父,第三十九頁往後是欠帳。」

  「什麼欠帳。」

  「鎮上的。」沈聿說,「王記的米錢欠著兩個月,同仁堂的藥材欠著四百三十塊,張嬸那兒——」

  他停了一下。「張嬸那兒不算欠。她說不要。」

  「那你還記什麼。」

  「記著。」沈聿說,「她不要是她的事,我們欠是我們的事。」

  岑鶴鳴把那本簿子接過去,抱在懷裡。

  老人抱了很久沒撒手。


  「你這字,」他說,「比你十七歲那年好看多了。」

  「師父。」

  「那年你抄戒條,抄了三遍我都沒認出來是字。」

  沈聿低下頭笑了一下。「明天你走頭一批。」岑鶴鳴說。

  「是。」

  「底下要是不對——」

  「師父。」沈聿抬起頭,「您別說了。」

  老人就沒有再說。他把那本簿子往懷裡又攏了攏,轉身進屋去了。走到門口他背對著沈聿站了一會兒,才把門帶上。

  天黑以後,師傅讓人把葉峰和林鈺傾叫到了他屋裡。煤油燈點著。桌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那枚白玉。

  巴掌大,扁的,一面刻著極細的紋路,另一面是光的。半年前它裡頭還有半個人的話——那是林鈺傾母親留下的殘識。落雁口那一夜話說完了,玉就空了。

  現在它就是一塊石頭。師傅把它推到桌子中間。

  「鈺傾。」

  「老先生。」

  「這個給你。」

  林鈺傾看著那枚玉,沒有動手。「裡頭沒話了。」師傅說,「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

  老人把手從玉上收回去。「二十年前三月,我下合契崖那一趟,這塊玉在我懷裡。」

  「我在崖底待了一天一夜,鑿了六個時辰的石龕。」

  「它就貼著我心口。」

  葉峰看著那枚玉。那玉在燈底下泛著一層黃,是常年貼著皮肉焐出來的顏色。

  「它不會說話了。」師傅說,「可它跟著我下去過一次。」

  老人抬起頭。「它認得路。」

  林鈺傾伸出手,把那枚玉拿起來。玉是涼的。

  她握了一會兒,玉就在她手心裡溫了。

  「為什麼給我。」她問,「不給他。」

  師傅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

  「因為我那一對到不了那一步。」老人說。

  「我跟她走到九成半就停了。」

  「我走不完的路,讓它跟著你們走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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